续春 第149章

作者:神婆阿甘 标签: 穿越重生

青头针狠狠刺入。

“嗤”的一声,原本窒息的汉子张着嘴,“呵——”了一声,再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青紫面皮渐渐回血。

竟然一针就让他活过来了!

所有围观之人,不由再次齐齐看向那绿衣少女。京城来的姑娘都这么厉害的吗?

黄大夫愣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锁骨下第二肋间,是这里吗?

桑落正好转过头来:“就是这里。”

黄大夫脸色发红:“你、你真是什么堂的大夫?”

“是。”桑落弯下腰,替汉子检查腹部的青石,“要等他平稳之后,再来取石头。”

她抬起头看向周县令:“药可清点过?朝廷的药和大夫,应该在筹措之中,我来时已让医馆备了药,送药的大夫已在路上了,只是沿路都是暴雨和落石,不知何时才能送达,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周县令面露难色地与黄大夫对视一眼,才对桑落说道:“现在几乎没有能用的药。大部分都泡了泥,水也用不了。还有源源不断的伤者往这边送。就黄大夫一人,如今你来了,可药......”

桑落将自己的绿色衣裙裁下一大块来,再从衙役身上弄了一块红布,县令的衣裳上撕下一块黑布。

一边裁剪布条,一边说道:“我会按伤情轻重缓急,区分出需要马上救治的红布条,暂时不用担心的绿布条,以及,救不了的黑布条……”

“绿布条,挪到县衙外,红布条挪到院子中央,救治时挪入公堂。至于黑布条......就暂时挪到西侧棚子底下。我会给他们吃一些止痛的药。”

她冷峻的眉眼和语气,像是在说无关痛痒的事,冷漠得让人心生寒意。

黄大夫双眼迸出寒意,咬着牙道:“什么京城来的大夫,小小年纪,别是从哪里偷了点技艺,就来这里充大头了!不想着全力救治,只想着让人等死?”

第168章 我好像不行

桑落斜斜看着他,中年男子,学的一定是普度众生的那一套。人,一旦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时刻都能将别人踩死。

她说:“你想说医者父母心。”

“正是!”黄大夫答得义愤填膺。

“我不曾婚配,亦不曾生育,何来父母心?”她一边说,手中裁剪布条的动作不曾停滞分毫。

黄大夫被她气得手都有些抖,没见过这么败坏医德的大夫!

“是教你行善!医者要有善心!”

“我是医,不是神。神都不能护着这些人,何况我一个区区凡人?”桑落放下布条和剪子,站了起来,随手取出一个药丸:“那你告诉我,就这一颗补血药,给谁吃?是给必然救不回来的人,还是给吃了就能活的人?”

黄大夫语结了。即便知道他救不了所有人,但他还是想要救所有人。拼死

拼活去救。

他双目赤红,面色蜡黄,眼底发青,显然是已疲惫至极却又靠着一股精神的力量支撑着。

家园一夕之间尽数毁灭,死的死,伤的伤,作为大夫是很难从这种“自己无能”和“必然能行”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桑落思忖了片刻,从怀中取了一只小瓷瓶:“黄大夫,你行医多年,可知道这是什么药?”

黄大夫拿过瓶子嗅了嗅,只一瞬,便软软地瘫了下去。

在一旁的周县令急了:“你做什么!当本官不在吗?竟然光天化日之下给人下毒!”

桑落捡起小瓷瓶,收入怀中,很是理所当然地说:“他疲倦极了,让他休息一个时辰。否则出了岔子,反而更添人命债。”

她弓着腰去给那些病患绑布条,忽地抬起头来:“周大人,帮忙。”

周县令先是“嗳”了一声,小跑了两步,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呼来喝去的。

官威呢?颜面呢?

好吧,就当暂时没有。

桑落走在前面发布条,他跟在后面,根据颜色指挥衙役将人抬到对应的位置。桑落只发了绿色和红色的布条。

面对那些濒临死亡的人,她哪里又像自己说的那样狠心?

她默了默,看看天色,问道:“什么时辰了?”

衙役答道:“未时。”

她指向剩下的人扬声对衙役道:“这些先挪到一边,待我把刚才分出来的先治好一批,腾出一点地方再分诊。”

“是。”

桑落取出备好的针线和刀子,指挥衙役依次将受伤的病患抬入公堂之内。

待她再直起腰背时,天色已近黄昏,不知何时又开始下起雨来,檐角滴落的雨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帘。

下雨,就意味着还没有办法开路进山。

她站了起来,突然眼前有些发白,踉跄着扶住一旁的柱子,稳了稳心神。

在一旁端水递布的周县令也有点支持不住了。连着好几日不曾合眼,再跟着桑落忙了这两个时辰,也是头晕眼花。

“桑大夫!”衙役满头大汗地挤过来,“西棚又送进二十多个伤患,黄大夫还没醒......”

桑落去看那黄大夫,药效早过了,他正咂着嘴睡得十分香甜,可见是真的困极了。

没有叫醒黄大夫,她带着衙役去县衙外查看新来的病患。他们并不知道颜色布条所代表的意义,就立刻将病患全部分了:“里面放不下了,红色的先抬进去吧。”

衙役得了暗示,立刻将所有人分作了三部分。

桑落提着灯笼正要回到屋内,只听见一道尖利的哭喊刺破了这本来就不算寂静的雨夜。

“这绿衣裳的丫头给了我家老七黑布条!黑布条你们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不治了,让他等死!”瘸腿的妇人扑上来拽她衣袖,几乎要将衣裳撕扯破了,“他明明还能喘气!又没流血,凭什么不治?”

桑落反手扣住妇人手腕,黑眸里是无尽的冷意:“他虽无外伤,但脉象浮大中空,应该是被硬物撞击腹部所致。如今五脏俱损,血在腹中,你要我怎么治?剖开肚皮给他缝心肝脾肺吗?”

“你胡说!你胡说!”妇人披头散发,不住摇头,“我生了六个闺女才得了这个老七,他是上天派下来的,算命先生说他是当尚书的命!那是贵人的命!你懂个屁!”

“你懂,你给他治吧。”桑落甩开夫人的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死时少一些痛苦。”

“你这妖女诅咒未来的尚书!”妇人扑过来,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竟将木珠发簪弄到了泥泞之中,“我要去京城告御状!告你见死不救!”

长发披散下来,发丝上挂满了雨珠,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很快又顺着发丝滑了下去,消失不见了。

桑落皱起眉头,面色愈发冷漠。她弯腰捡起沾满淤泥的发簪,借着屋檐下的雨水淅淅沥沥地冲掉上面的泥浆,再捉着袖子将发簪擦干净。

她突然想起了那个男人。

想起他倚在马车里挑眉懒散的模样,想起他将这枚发簪插在自己发间,想起他说:“桑大夫,你最好是时刻牢记在心里:我的病因你而起,所以你,只能留在我身边,认真把我的病治好......”

你这种祸害,应该死不了吧?

病还没治好呢。

还剩两个时辰了。

手指将那木珠发簪搓了又搓。她抬头望着檐角残雨,忽然觉得十分刺目,只觉得那滴滴答答的雨珠,像极了颜如玉马车四角晃动的金铃。

“儿啊——”妇人被衙役拖走,她又挣脱了扑向自己的儿子,哭得呼天抢地。

这一声,将她彻底拉回现实。

源源不断的伤患,此起彼伏的哭喊,此时此刻,任何没有用的情绪都必须放下。

她不是神,但她是医。

救不了所有人,但她必须要救人!

她很快镇定了心神,重新挽了一个发髻,用簪子固定,再绑好攀膊。由着那冰凉的雨水打在皮肤上。这种寒意足够让她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伫立在昏暗的雨夜,用沉着有力的声音喊道:“把咳血沫的都挪到东廊下,四肢骨折的集中到院中,找干净的木板来当夹板!贴了红布条的,全部挪到公堂!快去!”

“绿布条的,自己找地方躲雨,不要让伤口碰到雨水!”桑落的声音穿透雨幕,人们缓缓动了起来,一点一点地辗转。

廊下少年正盯着包扎的手臂发怔,忽见绿衣掠过,冰凉的手指已搭上他脉搏:“好多了,有东西吃吗?”

少年摇头。

半块干饼就出现在他面前。

“不能白吃我的东西,吃完了,今晚找个干爽的地方睡一觉,明日要过来帮忙!”

带着点命令的口吻,不容商榷。

少年捏着干饼正要回答,那道身影已卷着药香消失在雨帘中。

雨绵绵不绝地下着。

没有星光的县城,也没有人想着去敲梆子报更。

桑落一连缝合了十多个人,连手衣都被桑皮线勒破了。

黄大夫终于醒了。

他应该是做了噩梦,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看看四周的伤者,他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直到桑落走到他面前,递给他另外半块饼:“吃点东西,赶紧来做事!”

他眨眨眼。这时才觉得自己的确也是饥肠辘辘的,抓过干饼,咬了一口才含糊不清地说道:“我睡了多久?”

“三个时辰。”一旁的周县令痴痴地望着他手中的干饼,无意识地舔舔唇。两天没吃什么粮食,只是吃了些带着泥土的野菜,肠子里寡得要命。

粮仓都被冲垮了,很多储存的粮食,都被山洪卷走了。他们只能从泥巴里淘一些残余的粮食出来煮粥,首先要供给外面的灾民和病患。

身为父母官,平日里作威作福也就罢了,这个时候总要做些牺牲。

黄大夫察觉了他的注视,咂咂嘴,掰下一大块递过去:“县令大人也吃点吧。”

周县令望了好一阵才推开,一边说一边逃,生怕自己后悔:“我吃过了,今日挖了好多野菜,你吃饱了赶紧干活!桑大夫人家就没休息过。”

黄大夫三下五除二地将饼咽了下去,又跑到廊下滴水之处,仰着脖子灌了些雨水。一擦嘴,又回到公堂之中。

桑落正在发火:“你偷了谁的红布条?!快说!”

草席上的男人不住地呕血。他的妻子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大夫救救他吧!没了他,我怎么活啊!您行行好啊!”

“我怎么救?”桑落怒道,“五脏六腑都在出血,你让我怎么救?”

妻子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了,跪在地上不住地砰砰磕头:“止血药,他们说吃止血的药就可以活!”

这哪里救得过来?不是浪费药吗?黄大夫摇摇头。刚摇完头,才想起来自己睡着之前,好像还在咒骂桑大夫,说她没有医者仁心。

睡一觉,想法就变了?

还是吃了那块饼,嘴就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