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神婆阿甘
“老爷——”许夫人立刻迎了上去,“你可算来了。快来替老将军瞧瞧这是怎么了?太妃最是信任你了,别人可不行。”
最后一句是说给桑落听的,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桑医正,”吴奇峰走到老将军面前,目光却扫向扫她一眼,声音拔高,确保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本官若未记错,你归在疡门一所?”
有些话点到为止。
桑落默了默:“是。”
外科和内科自然不同。
隔科如隔山。
即便她当年科室轮转时去学过,但这是在古代,老将军又到了晚期,根本无回天之力。
她将老将军的手腕放下:“下官只是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许夫人可算逮着机会蹬鼻子上脸了,“老将军是何身份,你半壶水也敢到这里来晃荡?”
吴奇峰皱着
眉头瞪了许夫人一眼,示意她莫要再开口。
桑落虽是女子,但毕竟有官身,还是太妃钦点的,怎能跟后宅妇人打这些唾沫官司?
更何况,她前些日子带着几个太医成功将断肢缝合的事,京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太医局上下大都亲眼见证了整个过程,可见她在疡门确有一些绝非寻常的本事。
吴奇峰上前一步,挡在桑落与老将军之间,目光转向吕蒙,抱拳道:“吕将军,下官来迟,万望恕罪。老将军乃国之柱石,太妃娘娘亦时常挂念其安康。此等金贵之躯,诊治岂能儿戏?桑医正虽擅疡门,却对此类病症并不精通,下官作为太医令,自当亲自诊视!”
吕蒙示意家中管事和嬷嬷将宾客先接到正堂之中。自己则要带着老将军去僻静之处,让吴奇峰好好诊治。
偏偏老将军死活不肯。他身上还带着功夫,几次险些逃脱,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颜如玉,手怯怯地想要去拉拽颜如玉的衣袍。
“父亲,那是颜大人。不可无礼。”吕蒙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和烦躁。
颜如玉早已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见此情形,心中微动,走上前来从管事手中接过袄子,搭在老将军肩上。
老将军受宠若惊地险些抱拳跪地行礼,幸好颜如玉暗中托住了他的手肘。
颜如玉身形高大,特地弯了点腰,很是尊敬地扶着老将军,又微笑着哄他:“颜某送老将军进屋吧,外面着实寒冷,受了风寒可不好。”
老将军怔愣着点点头。
颜如玉看向桑落:“桑医正还请一起。”
站在一旁的许夫人自然满心不甘,非要挤挨着吴奇峰一起走,吴奇峰烦闷,一把甩开她:“你个妇道人家,去那边吃去喝去。这是看诊,又不是买首饰。跟着我做什么?”
许夫人脸一阵红一阵白,却也不敢再跟了。
吕蒙领路,进了僻静的暖阁。
吴奇峰让贴身的药童摆好脉枕,摸着胡子认真把脉。
暖阁里烧着碳炉,暖意十足。桑落只站了片刻,就觉得手指暖得发胀发麻。
她揉了揉手指,只与颜如玉的目光隔空一碰便弹开。
颜如玉想知道来龙去脉。
那就必须要有单独与老将军见面说话的机会。
为老将军看诊的人,只能是自己。
桑落思忖着,看向一旁的管事,悄声走过去,低声问道:“平日都是谁在替老将军看诊?吃的又是些什么药?可有脉案记录?还请拿出来看看。”
管事将脉案和方子都取过来,交给桑落。
吴奇峰收回手,叹道:“老将军的病被耽误了。大将军,老将军此病实属痰浊内生,上蒙清窍,脑络痹阻。”
吕蒙听不懂这玄之又玄的话,一口痰怎么就让人痴傻了?
吴奇峰埋头写下几个方子,添了两味药,又成竹在胸地道:“照此方子去抓药,再每日针灸膈俞和心俞,想来不出半个月,便能让老将军清醒过来。”
管事的伺候老将军多少年了,那些药他都能背下来。一看吴奇峰的药方,尴尬地看了一眼吕蒙,再揣好方子。
吕蒙大约明白又是老一套,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抱拳谢过吴奇峰,便说邀他赴宴去。
众人正要走,桑落翻着那些旧方子,凉悠悠地开了口:“这些方子,屁用都没有。”
第229章 砸自己的脚
将要跨出房门的人,收回了脚步。
堂堂朝廷命官,怎能把“屁”挂在嘴边?
简直粗俗。
见众人看向自己,桑落抬起头来,戳了戳那一摞方子,略带歉意地道:“下官失言了。下官是说,这些方子没有用。根本治不了老将军的病。”
吴奇峰一向自视甚高。毕竟是三朝老臣、天子最信得过的人。眼前的这一摞方子,也不知是哪个江湖郎中开的,如何能够跟他比?
桑落很认真地翻着脉案:“老将军病了四年有余,去年加重时,就该早些请吴大人来瞧瞧。”
吴奇峰面上虽不显,心中却觉得这小医正说话很是中听。
其实得了这种病,不肯请太医局的人也在情理之中。老将军叱咤风云一生却变得这般疯癫,还有太妃和圣人这一层牵连,在朝中的尊严总是要留存的。这几年老将军不肯露面,兴许就是这个缘由,说不定老将军看诊也是悄悄到外面的庄子上看的。
吴奇峰站在门边,看不见身后吕蒙和管事的脸:“的确久了些,现在也来得及,只是急不得。老将军身子骨硬朗,这些药先吃三日,下官会安排擅长针灸的太医前来替老将军每日针灸。”
吕蒙应下道谢,要带着吴奇峰和颜如玉往前厅去,老将军死活不肯,非要颜如玉留下来,颜如玉笑得颇有些无奈:“你们先去吧,老将军不可能放我呢。本使就再陪老将军说说话。”
这次吕蒙倒没有坚持,只看了一眼管事,便与吴奇峰先出去了。
颜如玉坐下来又耐心解释:“老将军,在下颜如玉,是绣衣指挥使。”
“这种病症常将人认错,你刚跟他说完,转脸就忘了。颜大人不必太在意。”
桑落说完就要往外走,却被管事拦住:“桑医正,还请留步。”
管事看着吴奇峰远去的背影,这才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桑医正,我们大将军刚才特地命小人请您再替老将军把个脉。”
桑落看了一眼正在应付老将军的颜如玉,又对管事道:“吴大人也说过了,我只是一个疡门的医正。”
管事微微一笑,一副你懂我懂的表情:“桑医正刚才说的几句话,大将军和小人都听得明白呢。您先说方子没用,又说患病四年多,记忆如何,脉案里可没写这些。”
既然都是聪明人,那她也就不装了。回到暖阁之中,将门关上,她才开口说道:“此病不用把脉,我只说一些症状,你只需回答是与不是即可。”
桑落指尖轻叩案几,檀香袅袅中垂眸道:“老将军可是近日之事转瞬即忘,旧事却历历在目?”
管事连连点头:“明明刚用过饭收了碗筷,他就说没有用过,还将家中摆饭的小厮给打了一顿。可是老将军还记得松州老宅里水井的位置。”
“夜间总是夜起徘徊。”
“大人如何得知的?老将军时常半夜起来,将西厢房的旧甲胄尽数穿上,说是有细作混入......”
“再问三桩,”桑落竖起三根手指,“一者,可曾将人胡乱认作故人?二者,是否已无饥饿、咸淡等知觉?三者......”
她压低声音:“时常便溺于身上,而不自知?”
“是是是!”管事连声称是,“神了,当真是神了!就是如此!上月老将军非说新来的厨娘是先帝乳母,昨日又因找不见玉扳指,将账房先生捆了要送官......这
几个月吃饭总说没有放盐......便溺之事,这一年来,我们每日要替他换好几次衣衫。”
颜如玉闻言抬起头来:“这么说,本使也非第一个被认错的了。”
管事长长叹了一口气:“唉,颜大人,别说您了,他经常逮着人胡乱说些名字,反倒是小人天天在他跟前,他也不认识。”
要的就是这一句话。
“我若未猜错,吴大人开的药应该与这些方子大同小异吧?”桑落缓缓说道。
“正是。这些药小人都能背下来了,可吃了这么多年,也不见好。甚至——”
“甚至加重了。”桑落替他把话说完。
“桑医正,您既然都清楚,不知这个病症怎么治?”
桑落不能说没得治,颜如玉定想知道老将军为何会那样恭敬地叫出“晏将军”三个字。她垂头叹道:“容我再想想可有什么药能够延缓。此事急不得。”
暖阁那一头,颜如玉正坐在一旁,静静地听老将军絮絮叨叨地说着。大多数话都是驴唇不对马嘴的,有他幼年的事,也有打乌斯藏的事,说完一遍,又开口说第二遍。
一遍又一遍,每句话,每个字都一模一样。听了十几遍,颜如玉心中已有了大致的轮廓。他端起茶盏,递到老将军嘴边:“老将军喝口水。”
老将军双手抱着茶盏,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再舔舔嘴巴,又开始说老家的那口井。
颜如玉很有兴趣地问起来:“老家那口井在哪个位置?”
老将军说道:“就在前院的东北角,有一棵大大的核桃树,核桃树底下用土砖砌的井口。”
颜如玉继续问道:“你小时候会不会坐在井边磨核桃皮?核桃皮染得两手发黑,就正好伸进水里洗了。”
老将军兴奋地点头:“磨过!磨过!我就是这样做的。”
颜如玉哈哈笑着:“老将军那时多大?”
“十岁?”
“那么小啊。”颜如玉似乎有些怀疑,“我还以为是你杀乌斯藏人的时候呢。”
一提到乌斯藏,老将军就更来劲了,管事的却上前阻拦:“老将军,小人送您回去更衣吧。一会又该弄到裤子上了。”
颜如玉并未追问,无所谓地笑着说道:“快去更衣。你这一身着实不雅。”
老将军原是不肯,可听了颜如玉的话,又顿时变得乖觉,拢着衣裳就走了。
管事让人将颜如玉和桑落引回前厅。
男女分席而坐。隔着屏风,那一头多是武将,吃酒吃得爽快。女眷们则斯文了许多。
许夫人很是得意地坐在上宾的位子上,与人谈笑风生之余,又瞥向接近末席的桑落。
女人对女人的敌意,有时未必是源自男人,而是不自知的嫉妒。
大部分女人循规蹈矩、相夫教子过一辈子,男人好与不好就那一个,还要与别的女人争风吃醋,斗得你死我活。
偏偏桑落活得与众不同。明明是所有人都瞧不上的下九流,整日看着男人身子,还当街卖着那些腌臜玩意儿。她是妇人们祖祖辈辈教养中反复告诫的反例,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为女子翘楚,开天辟地的当了女医官。
这让深闺妇人们情何以堪?过去的那些忍辱负重莫非都是笑话?
她们根本没有细想过这些情绪的根源,就产生了强烈的愤懑和敌意。
许夫人想要当众嘲讽桑落几句,奈何桑落隔得太远,身边还有人捂着嘴暧昧地笑着跟桑落说话。
桑落也觉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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