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春 第258章

作者:神婆阿甘 标签: 穿越重生

桑落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她知道,他太了解她了,每次要在他面前撒谎都容易被拆穿。

可这一次……这一次她说的并非全是谎言。只是却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她已有了一个对策,让颜如玉能从鹤喙楼与太妃的夹缝中全身而退。只是,倘若告诉了他,颜如玉必然不会允许她涉险。

在他注视下,她的眼神有了一丝细微的、难以察觉的闪躲,随即又强自镇定地落回他领口。

颜如玉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闪躲。

他没有立刻追问,也没有戳破。那锐利的审视慢慢化开,最终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他缓缓抬起手,这次不是拂去灰尘,而是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指腹温热而略带薄茧,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桑落……”他低唤她的名字,声音带着低沉的叹息,指尖滑到她的下颌,微微用力抬起,让她不得不完全面对他。

这一次,桑落没有再闪躲。她望进他漆黑似幽潭的眼眸。

“无论你想做什么,就放心去做。”颜如玉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圈入怀中,力道很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的发顶,停留了片刻。

“走了。”

他放开她,转身出门,带着知树跃入黑夜之中。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避开几队巡逻的护院,潜至钟离政所居的院落。

这院子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富贵,廊下悬着几盏昏黄的灯笼,光晕勉强照亮雕梁画栋,却驱不散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药味。院门口守着十来个佩刀的护院。

颜如玉和知树两人身法如鬼魅,轻易便潜入内院,伏在正房窗外的阴影里。

钟离政的正室夫人谷氏带着哭腔,尖声在门外叫嚷着。

“让我进去看看政郎!我是他妻子!”

“夫人,二公爷此刻受不得惊扰,更不宜见人。请回吧。”神医嘶哑的声音毫无波澜,像一堵冰冷的墙。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滚开!”女人似乎想硬闯。

“够了!”崔老夫人威严而疲惫的声音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吵吵嚷嚷成何体统!都退下!”

她显然刚到,厉声呵斥着儿媳,“神医说得对,政儿需要静养,你在这儿哭哭啼啼只会添乱!回去好好管教管教十五丫头!否则将来连个人家都找不到!”

谷氏的脸色铁青,却又半句不是都不敢提,只得掩面而去。

崔老夫人沉着脸,看向神医:“烦请神医也暂且回避,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同政儿说。”

待神医退出去,崔老夫人似乎松了口气,推开门走进屋来,靠近床榻。

颜如玉透过窗棂缝隙,借着屋内烛光,看到钟离政裹着厚厚的锦被蜷在宽大的雕花拔步床上,露在被子外的脸蜡黄凹陷,嘴唇干裂发乌,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政儿,你看娘给你带什么来了?”崔老夫人声音放得极柔,带着诱哄,从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青瓷小瓶,正是白日里仆役带回来的“妙娘功德膏”,“这可是太医局的新药,太妃赐的名!外面多少人用了都说灵验,三天就能收口止痛!咱们试试这个,好不好?兴许比那……”

“滚——!”钟离政一看见“妙娘”二字,就如同被滚油泼到。

蜡黄的脸瞬间扭曲变形,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那瓶子,又拿那婊子命名的药来恶心他?

“啪嚓!”

青瓷瓶被狠狠打飞出去,

撞在床柱上摔得粉碎!黑黄色的膏体溅得到处都是!“滚!我只信神医!别的药我都不信!”他嘶吼着,因用力过猛而剧烈咳嗽起来,身下的污渍瞬间扩大,脓血混着恶臭的气味更加浓烈。

崔老夫人被儿子的狂怒和飞溅的药膏吓得倒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又惊又怒又心疼,一时僵在原地。

趁着屋内混乱的瞬间,颜如玉给知树一个手势。两人如狸猫般闪身潜入,避开外间,目标直指神医刚才退去的偏厅方向。

偏厅无人,但空气中残留着那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颜如玉目光锐利地扫过,迅速锁定一扇看似普通、边缘缝隙却异常干净的内墙板壁。他指尖在壁上一处不起眼的雕花处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板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缝隙,一股更加阴冷、混杂着浓烈血腥、药草和某种奇异甜腥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颜如玉和知树屏息凝神,准备潜入这隐藏的密室一探究竟的刹那——

一声冰冷、嘶哑的厉喝在黑暗中响起:

“谁在那里?!”

第252章 她如此主动

“谁在那里?”神医喝问。

颜如玉和知树躲在角落屏息凝神,纹丝未动。

星点烛火慢慢亮起,沉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忽明忽暗的是二夫人谷氏那张略显刻薄的脸,她压低声音:“神医,我来是有事寻你。”

神医只微微低头,嘶哑的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耐:“二夫人?此地不宜久留,二公爷需要静养。”

谷氏却像是没听出逐客令,反而踩着步子凑近了些:“我听说地牢里关着个姑娘?就是直使衙门和京兆府都在找的走丢了的丫头?”

神医沉默片刻,嘶声道:“夫人慎言,没有什么姑娘,只有药引。”

“药引?”谷氏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带着浓浓的讥讽和了然,“神医莫要哄我。我好歹也是高门大院里出来的,什么药引没见过?何尝听说过治病需要个活生生的姑娘?”

神医的斗篷微微一顿:“此病乃是离火阳毒,药引乃是坎水阴身,只需将火毒转至阴身,即可痊愈。”

“不要整天阴啊阳啊的。怎么转?不就是做那档子事吗?二爷都这样了,还能干那种事?你唬唬别人也就罢了,还真演起来了?”谷氏显然不信这一套,轻轻地在神医面前踱着步子,“他们的心思,我还是知道的,无非是想等二爷好了,抬进门当个通房,恶心我罢了!”

他们,自然指的是国公爷和崔老夫人。

“在下并未——”

“听说那个桑落研制出治疗鱼口病的药,三日结痂七日脱痂,一瓶功德膏即可痊愈。你还在这里招摇撞骗,不过是赌我家二爷不肯用桑落的药罢了。”

谷氏转过身,笑着看向神医的斗篷。目光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

“我不拆穿你,不断你的财路,你也别断了我的生路。”顿了顿,她又问,“你的‘药引’何时启用啊?”

“后日子时,至阴之时。”

“很好。横竖是个药引,神医不妨用个彻底,连半点药渣也别剩。”

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被迅速塞到神医斗篷下的手中,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二夫人这是?”神医微微抬头,似是要看清楚这个妇人的心思,好似又在怀疑她的诚意。

谷氏勾唇讥笑:“放心,偌大的国公府,死个丫头算什么?他们俩还怕你出去说他儿子的事呢。这点心意,权当是给神医您的辛苦茶钱,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神医躬身收下钱袋。谷氏心满意足地踩着细碎的步子离开了。

屋内重归死寂。

神医沉缓地站了片刻,将钱袋子随手抛在一旁的药案上。拉开旁边的小门走了进去,再将门掩上。

颜如玉在黑暗中无声地打了个手势。知树会意,两人如同融入石壁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小门里是一间逼仄的暗室,连着一个通道,通道内狭窄潮湿,越往下走,那股混杂着血腥、药草和霉烂腐朽的气息愈发浓烈刺鼻。

通道尽头,是一段陡峭向下的石阶。尚未完全走下,二人便察觉到地牢之中有高手守卫,立刻退回到石阶的阴影里。

地牢。

每个权贵宅中都会有。与其拖出去让人发现,不如留在地牢中,死了、烂了,化作泥养花养草。

眼前的地牢并不大,中央一根铸铁柱子,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柱子旁,四肢被套着沉重的铁镣。

神医声音暗哑至极:“今日如何?”

旁边的暗处闪出一个黑影来:“她不肯吃东西。”

“没有人来?”

“没有。”

神医缓缓走向那个身影,伸出脚抬起她的下巴,露出惨白的脸,干涸裂口的唇。

正是阿水!

“你说你这是何苦?”神医问道,“你饿晕过去,也分毫不影响我拿你来治病,何必为难自己?好歹死之前,吃一顿饱饭。”

知树浅浅探查了一下地牢里的高手气息,给颜如玉比了一个手势:十人以上,高手,气息沉凝,站位封死所有角度。强攻必惊蛇,阿水顷刻毙命。

颜如玉再看了一眼阿水那抹微弱的生机,一个无声的手势,两人如同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通道。

回到颜府,天已快亮了。

颜如玉一推门,桑落正在桌案前俯身缝着什么。

“一宿未眠?”颜如玉靠近她,“做什么呢?”

“担心你,就一边做点女红一边等着你回来。”桑落率先站起来,随手将几只香囊放回到针线篮子里。

“你还会做女红?”颜如玉狐疑地拿她打趣。她好像只会打结吧?自己还收着她“绣”玉苁蓉的帕子。

“不过是打发时辰罢了,”桑落脸上有些赧色,“可找到阿水了?”

“还活着。在国公府的地牢里,十名以上府兵高手守卫,强攻无解。”

桑落眉头紧蹙,心中一沉,虽非好消息,但“活着”二字已是黑暗中的微光。

“后日子时,那个神医要将她入药。”

又是这个时辰。

桑落咀嚼着这个时间,眼中锐光一闪:“既是药引,必离地牢。待她被带出牢笼,防备或可松动。那才是机会!”

颜如玉颔首,这几乎是唯一的突破口。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空中积着厚厚的云,压得人心头发沉。

颜如玉与桑落刚合眼,门外响起知树急促的脚步声:“公子,咱们的人来报,昨夜禁卫营精锐有调动!由副统领王振带走暂时不知去向,调令说是受太妃密旨执行任务,三日内回营。”

又是三日。

过了昨晚,就只剩两日了。

颜如玉眸色瞬间寒冽如冰。

桑落心头一紧,立刻追问:“太妃的人?”

颜如玉点头:“我曾在禁卫营里待过,多是年轻的预备军,但这一队除外。他们皆在直使衙门案牍库有卷宗,王振更是太妃一手提拔的亲信,绝无他人能够轻易调动。”

桑落与颜如玉四目相对,只一眼,便明白对方的想法与自己的不谋而合。

太妃这是摊牌了。

鹤喙楼是她委托的,埋伏也设下了。

颜如玉必须要做出抉择:究竟是通知鹤喙楼,还是任由鹤喙楼中埋伏。但无论做出哪种选择,都是步步杀机,再无后路可言。

“公子,”知树站在门外继续说道:“派去松州的知字辈刚送回来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