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春 第274章

作者:神婆阿甘 标签: 穿越重生

桑落眼眶发热,正欲道谢,侧门外又响起一阵轻微的动静。

开门看去,有一顶素色小轿停在门外。

轿帘掀开,竟是陶夫人。

这可不是小事!毕竟是户部右侍郎的夫人,被人发现了,只怕给陶夫人惹来麻烦。

桑落让风静将齐氏以及绣娘们带了进去,自己去迎陶夫人。

“桑医正——”陶氏一见到她,一把抱着她哭起来。

这一下,桑落被抱得有些措手不及,只得扶着她缓步跨过门槛,陶夫人哭了好一阵,捏着帕子擤了鼻涕,才说道:“我被那个死鬼休了。”

什么?!

桑落旋即想到,当初陶夫人因坐着颜如玉的车去接右侍郎,因而复宠,风光无限。如今颜如玉被抓,绣使被遣散,陶夫人在府中的日子想必就艰难了。只是没想到右侍郎竟如此绝情,还休了妻。

“这种男人,不要也罢。”桑落觉得这是她最好的安慰。

陶夫人立刻点头:“没错!将来他要再求着我回去我也不回去了!”

“此处并非久留之地,陶夫人尽快离开吧。”

谁知陶夫人摆摆手:“我好歹与颜大人有过肌肤之亲,如今他落难,你我也算姐妹,我自然要来帮忙,我替你们做点什么?”

肌肤之亲?

桑落很快明白过来,眼角抽了抽:“那个——真不是‘玉字辈’。”

陶夫人一边往里走,一边敷衍地应下:“嗯嗯,我知道嘛,是‘第一名’。”

第264章 蜡像烧化了

“陶夫人——”桑落上前几步,想拒绝她进去。

这并非儿戏,里面都是尸块,陶夫人一点经验都没有,别说倒添乱子,她若被吓着晕倒了,还要花功夫照顾她。

陶夫人扭头看她:“桑医正,我胆子小,进去看了只怕会做噩梦,我就坐在外面。这些孩子死得那样惨,总要有人替她们梳头敛妆穿衣,等你们做好了,我就来做这个。这个我不怕。”

桑落不再推辞,径直走进屋中,将已经拼凑出来的尸块一套一套地摆在席子上。席子底下垫着冰块,整个屋子里寒气森森,饶是风静这样的高手,也有些抵不住寒意。

绣娘们虽说早已从市井传闻之中听得了一些惨状,可听说和亲眼一见,相去甚远。多数人都忍不住吐了起来。

“都是没经过风雨的,嘴上喊得厉害,一上来就怕了!要你们有何用?滚出去,滚出去!”齐氏骂骂咧咧地将绣娘们赶了出去,自己弓着腰就来帮忙拼接,“战乱的时候,不都是这样的?肠啊,肚啊,流一地,哪里管它是什么,不也得去翻一翻?我见得多了,哪像那些小蹄子,娇滴滴的。”

有三两个年纪稍长的绣娘,哆嗦着咬咬牙还是进来帮忙了。

“狗娘养的!太残忍了!弄他八辈祖宗!”齐氏看着拼接起来的皮囊底下是空荡荡的腹腔,一边缝一边骂,“他也是娘生娘养的,怎么能干出这么畜生的事!”

也不知这些孩子生前是何等的煎熬、痛苦......

绣娘们流着泪问道:“桑医正,这肚子里都掏空了,缝

个囫囵身子顶什么用?”

“别急,”桑落走过来,“你们只管拼起来,缺的五脏六腑,自有人替她们补的。”

一宿未眠。

天亮时,吴奇峰刚刚醒来,许夫人正伺候他洗漱,就有小吏凑在窗外低声报告说直使衙门里增加了十多个妇人。

许夫人嗤了一声:“这些妇人也真有意思,白日里不敢出门,偷偷摸摸地半夜潜入。”

吴奇峰以茶漱口,吐掉茶水说道:“她们也知道自己做的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事。毕竟这都是仵作的活。”

“一下子添了这么多人......”许夫人从丫头手中接过冒着热气的帕子,递到吴奇峰手中,“别是要成事?”

“一群妇人,能成什么事?”吴奇峰将帕子蒙在脸上,随意搓了搓,再将帕子摔在铜盆旁,溅了端水丫头一脸的水,又问小吏,“我让你盯的人呢?”

小吏隔着窗说道:“万太医还在太医局做药,至于夏景程和李小川,小人一直盯着,他们在直使衙门附近借了一处民舍,昨晚小人派人去看了,两人居然是在做蜡像。”

蜡像?

吴奇峰想起在宫里见到桑落给圣人展示的那些五脏六腑,顿时明白过来。

这个桑落的确够聪明!带着妇人在衙门里拼接尸体,缺的让这两个人做蜡像。到时候放在肚子里,也算有个囫囵尸。

不过,也不够聪明,还让自己给知道了......

吴奇峰敲敲窗桓,叮嘱了小吏几句。

午夜时分,烛火昏黄。

民舍里,暖炉烧得旺。

李小川额角沁着汗,指尖捏着一柄刻刀,正小心翼翼地在刚凝固定型的蜡块上勾勒少女纤细的肋骨纹路。

旁边矮榻上,夏景程后背的伤已重新包扎过,额头的伤虽不深,却总让他有些昏昏沉沉。他强撑着坐起来,拿着笔给另一块蜡制的肝脏刷上颜色。

“我来!”李小川劈手夺过他手中的笔,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说了多少遍,你躺着!”

夏景程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蜡油蹭了他一手:“两人一起做,总要快一些。”

“伤还没好,做什么做?你去睡觉。”李小川说不出心里的烦躁是什么,几乎是推搡着将夏景程按回榻上,动作粗暴,姿势却有些暧昧。

李小川有些不自然地坐直了身体:“你好好养着,我不想欠你的人情。”

“你本来就不欠我的。”夏景程抬眼看向李小川被暖炉映亮的侧脸,沾着蜡屑的睫毛颤了颤,“我是心甘情愿的。只要你无恙,我便心安了。”

“啰啰嗦嗦!”李小川刻意避开夏景程的视线,扯过棉被将夏景程连头带脚盖住,“赶紧睡!”

说完便背过身,抓起刻刀发了狠地雕琢,刀尖刮过蜂蜡的沙沙声,急促得如同他乱了的心跳。

夏景程裹着被子,望着李小川绷紧如弓的背脊,无声地叹了口气。伤口的钝痛一阵阵袭来,终究抵不过困倦,合上了眼皮。

不知何时,李小川也累极了,伏在堆满蜡像的桌边,头枕着手臂,沉沉睡去。

烛火渐短,蜡泪堆叠。

待他悚然惊醒,抬头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血液瞬间冻结!

许是打瞌睡的时候不小心将蜡像碰落在地,旁边就是取暖的火炉,贴得太近,那些蜡像融的融,化的化,滩了一地,已难分彼此。

糟了!

李小川立刻往外跑,跑向直使衙门。

衙门外已聚拢了不少探头探脑的百姓。紧闭的朱漆大门“哐当”一声被从内拉开。

桑落站在门内,眼底是熬红的血丝,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李小川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捧着一块融化的蜡像跪在她面前,语无伦次地磕头:“桑…桑大夫…我…我…”

桑落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尚带余温的、软塌塌的蜡块。

死寂。

许久之后,桑落缓缓抬起头,冷冰冰的说道:“只剩最后一日了,你竟还有脸来跪着求饶?!还不快滚回去重做?!”

李小川一哆嗦,站起来,忙不迭地冲破人群往回跑。

不等众人发出质疑,直使衙门的大门再次重重关上。

直到夜深时分,人群早已散去,顾映兰才让人驱车到了侧门前。

门一开,见是桑落,他一把抓住桑落的手腕就往车上拖:“走!立刻跟我走!”

“顾大人!”桑落手腕被他攥得生疼,脚下纹丝不动。

顾映兰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我听说了,蜡像毁了!明日你拿什么交差,填布头还是填稻草?那些人能听你解释?这事没那么简单,失踪了那么久,都没闹出来这么大,现在外面说什么的都有,一定是有人在兴风作浪!”

桑落冷冷地看他:“首座大人既然知道,为何还不去查呢?”

“桑落!”顾映兰说道,“我自然要查的。但你的安危,我又怎能不顾?”

“我可以自保。”

“自保?”顾映兰摇头,“你可知道,市井传言说是太妃让颜如玉去抓的少女,太妃用了这些少女的血,为了延年益寿。如今东窗事发,太妃才会杀颜如玉,弃卒保帅。”

桑落却道:“真相并非如此。”

顾映兰气得笑了:“真相究竟怎样已经不重要了!今日朝会上,太妃被群臣逼问,已是自身难保!你明日若胡乱搪塞,那些人必然跳出来会把你撕碎!”

“听我的,去江州,剩下的我来周旋!”他再次拉着桑落要往车上走,却被风静手中长剑拦住了去路。

忽地,远处响起一阵马蹄声。

一骑黑马冲破暮色,马背上是一个身着胄服的年轻人。他身后跟着几辆不起眼的马车。急急切切地从夜幕中奔来。

桑落定睛一看。原来是邬宇。

邬宇纵马到了侧门前,翻身下马,身后马车也停了下来,马车上下来七八个蒙面女子,甚至还有一个蒙面的女娃娃。

“桑大夫!”邬宇看了一眼顾映兰,没什么好脸色,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给桑落。

桑落指尖微颤,撕开信封。

“桑大夫莫嫌人手粗笨,只管差遣,她们胆气足。”

熟悉的、带着点慵懒劲的字迹跃然纸上。

还能有谁?

落款的时日,正是颜如玉入宫之日。

原来那一日,他就算到了会有今日,也算到了她很可能会孤军奋战,所以那几个时辰,颜如玉是在替她绸缪!

桑落捏着

信纸的手有些不自觉的颤抖。

“顾大人,你问过我,他有什么好?”

她将信递给了顾映兰,目光越过他焦灼的脸,投向沉沉暮色,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

“你看,他永远不会让我撤退、躲避,倘若我的鞭子不够长,他会替我找一柄长的。倘若我的刀子不够锋利,他会亲自替我磨刀,我若杀人未遂,他一定替我补上一拳。”

“你呢?顾大人。”桑落收回视线,看向顾映兰,“整件事的症结根本不在我,而你只想着将我支走。我走了,这些枉死的姑娘就能得到全尸?我走了,太妃就能安然?”

顾映兰如遭重击,僵在原地。

“桑落,我并非短视之人,我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