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神婆阿甘
桑落肃声说道:“贺将军,切莫着急,容我去看看。”
一挑帘子,就看见孙芸躺在锦被里,面颊烧得赤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陷入高热谵妄,断断续续地呻吟着,时而喊冷时而喊热,神志模糊不清。
一旁的万太医眉头拧成了疙瘩,额上布满细汗,连连摇头:“桑大夫,脉象浮洪,高热不退,恶露色暗带腥……这、这怕是最凶险的产后风!老夫用了清营汤,灌了紫雪丹,皆不见效......”
桑落她几步走到床边,探手覆上孙芸汗湿的额头,又迅速翻开她的眼睑查看瞳孔,再拉起她的手腕仔细把脉。
指尖下的脉搏急促而紊乱,高热灼人。她掀开被子一角,检查孙芸腹部的伤口。缝合处红肿异常,边缘隐隐渗出淡黄色的脓液,散发着若有似无的腥气。
是化脓感染。
但是之前明明好好的,怎么会?发生了什么事?
她埋头写下药物清单,交给贺飞,语速飞快:“贺将军,还请派人,去丹溪堂,将李小川和夏景程带来,这是需要他们带的东西。”
贺飞没有丝毫犹豫,猛地站起身,哑着嗓子吼道:“听见没!快派人去!”
桑落将药箱中的药瓶取出来,喂给孙芸吃下。
药丸喂下不过一个时辰,孙芸出了一身大汗,狂躁的呓语声竟渐渐弱了下去,呼吸似乎也平稳了些许。濒死的狂乱气息被强行压制住了一丝。
万太医看得目瞪口呆:“这是何药?竟有此奇效?”
桑落并未遮掩,简单解释:“柳树皮中有退热镇痛之物,但孩子不能用。”
她的目光紧盯着孙芸:“这药虽有效,却只能缓解一时之表症,脓毒不除,她还会反复高热。”
说话间,倪芳芳、李小川和夏景程都来了。带来了几只陶缸,还有用剩下的酸臭的鱼白汁。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酸气味在贺府后院冲天而起,连前院都能闻到。贺家母皱着眉,几次想开口,都被贺飞铁青的脸色挡了回去。
桑落用烈酒反复净手,再用沸水煮过的青头针,小心地刺入孙芸腹部伤口附近的红肿区域。
“桑医正,这是?”万太医见过青头针,为傅临渊缝断肢时,桑落中了毒,她当着众人的面,将青头针灌满药液扎进自己的肩头。
“引脓。”桑落目光沉凝,动作稳定。随着针头轻轻抽动,一股带着恶臭的黄白色脓液被
缓缓吸出。反复几次,直到吸出的液体颜色转淡。
“只引脓液还不够,万太医你先守着,我去外面制药。”桑落对万太医和贺飞仔细交代,“若再次发热,继续吃这个药。”
接下来的两日,桑落不曾离开贺府,带着夏、李和芳芳三人,将鱼白精再次制了出来,连带着大蒜素,双管齐下,再定时清创,换药,观察反应。
第三日傍晚,孙芸的病情终于有了起色,虽然人依旧虚弱昏沉,但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腹部的红肿也消退了一些。
贺飞看着妻子微微起伏的胸口,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松动了一丝,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上狂喜的湿意:“退了…好像真退了!”
桑落也长长吁出一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贺将军,还请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门外,桑落这才问道:“尊夫人她发热前可用过什么平日少用之物?”
贺飞迟疑地摇头:“这段时日,她都恢复得很好,吃喝也正常。甚至——”
他突然想起:“前几日,她起来活动,说是想活动一下,我记得您说过她可以活动。谁知她下地走了两步就出汗了。我让人去打了水来替她擦拭。”
说罢,他很是懊恼:“莫非是我害了她......”
桑落摇头:“恐怕是打水之人。”
贺飞立刻着人去传那个打水的丫头,却被告知丫头前几日就告假了,这几日都没来。
看来,是真的有人下手。
贺飞怒喝一声:“竟敢在我府中下毒?!快去给我抓来!”
家中奴仆大喝一声,抄起家伙齐齐出门。
谁知一出门,就与一个瘦削男子撞上。
“哎哟——”那瘦削男子摔了个仰八叉,好不容易起来,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抓着一个人就喊:“我找桑大夫!快去找桑大夫!”
桑落得了消息快步出来。
那个瘦削面首立刻迎上去:“桑大夫!不好了!丹、丹溪堂…烧…烧起来了!”
“什么?!”桑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眼前猛地一黑,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才没跌倒。
“什么时候的事?!”倪芳芳、夏景程和李小川也闻声冲了出来,“快说清楚!”
“就…就刚才!”瘦削男子手指胡乱指向城西方向,“我去找您复诊,丹溪堂的人说你到贺将军府看诊了,一时半会不会回丹溪堂,我就说来找您。刚走没多久,就看见那边起了浓烟,我又让马车掉头回去看,这一看,不得了,整个丹溪堂都烧起来了!”
桑落脑中一片空白。
丹溪堂……
“爹——!”桑落凄厉地喊了一声,什么也顾不得了,像疯了一样冲出贺府大门,朝着丹溪堂的方向狂奔而去。
贺飞脸色剧变,立刻吼道:“备马!快!”
风静扯过一匹快马,如影子般掠出,狂奔追上桑落,将她一把抓住,带上马背,直直朝丹溪堂奔去。
夏景程、李小川和倪芳芳紧随其后。
当桑落跌跌撞撞冲进熟悉的巷口,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烈焰冲天!
熊熊大火如同狰狞的巨兽,将整个丹溪堂彻底吞噬。火光映红了整个灰蒙蒙的天空,浓烟翻滚着直冲云霄,带着噼啪爆响的燃烧声和坍塌声。
昔日熟悉的门楣、药柜、诊案、后院晾晒的药草……所有的一切,都在那翻滚的赤红火焰中扭曲、变形,化为飞灰。
巷口早已挤满了救火的人群,水桶传递的链条在混乱中断裂,几道水柱徒劳地泼向那吞噬一切的炎墙,瞬间蒸腾成白雾。
杯水车薪。
“爹——!柯老四——!”桑落凄厉的嘶喊被火焰的咆哮声吞没。她像一头失去幼崽的母兽,不管不顾就要往那烈焰地狱里冲!
“拦住她!”一声清喝穿透嘈杂。
顾映兰不知何时已赶到,靛青官袍的下摆沾满泥灰。
看着桑落就要投身火海,他脸色铁青,几个箭步上前,一把死死攥住桑落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桑落!你疯了!不能进去!火太大了!”
“放开我!”桑落双目赤红,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狠狠一甩!顾映兰被带得一个趔趄,却依旧死死钳住她。
“桑落,”倪芳芳哭喊着扑上来抱住她的腰,“不能去啊!进去就出不来了!”
李小川和夏景程也冲过来,两人死死抱住桑落挣扎的双腿。
“让开!”桑落嘶吼着,双脚拼命踢蹬,却动弹不得。
夏景程一咬牙:“桑大夫,你别去,我替你进去!”
李小川将他一推:“你不如我灵活,我进去找!”
说罢转身就要往火里扑,却被赵云福带来的两个壮丁死死抱住,按倒在地。
“我爹在里面!柯老四也在里面!还有——”
还有——
还有颜如玉爹娘和广阳城八千冤灵的牌位,都在里面!
桑落身体被数人拖拽着离那灼浪翻滚的门洞越来越远,双眸通红,绝望地看着一根燃烧的门梁轰然砸落,封死了最后的入口。
就在她几乎要力竭崩溃的瞬间,风静抓住她,嘴唇无声翕动,吐出了几个字。
桑落疯狂挣扎的身体猛地一僵!
第276章 跟我一起杀
风静紧紧抓住桑落:“公子留了暗卫。想来桑老爷和柯老四应是无恙!”
桑落挣扎的动作骤然停下来,赤红的眼睛聚焦在风静脸上。
风静迎着她的目光,重重点头:“公子让知树留了十二个人,这点火伤不了他们。”
桑落的头,嗡嗡作响。
有十二名暗卫,怎么会让丹溪堂烧起来?
但她已经没有想要冲进火场救人的冲动了。
十二名暗卫,要么早救出了人,要么……
她怔怔地望着那冲天的火光。
看着那火舌贪婪地舔舐一切可燃之物,连道路旁的杨树林也未能幸免。
看着院墙边的几棵老杨树,树干被烤得焦黑,枝叶早已化作飞灰,只剩下光秃秃、扭曲的枝桠指向被浓烟染污的天空,如同绝望伸向天空的枯骨。
看着一桶又一桶漠湖水倾注到肆虐的火焰之中。
再看着最后一缕白烟消散在灰蒙蒙的夕阳之下,只留下遍地冒着青烟的余烬和滚烫的残骸。
桑落推开搀扶她的倪芳芳,踉跄着,一步一步,踏进那片灼人的废墟。
断壁残垣如同巨兽嶙峋的骸骨,焦黑的木梁扭曲变形,断裂的砖石散落一地。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呛人的焦糊和烟尘气息。
脚下是厚厚的、湿漉漉的灰烬和焦炭,踩上去发出“嗤嗤”声,热气透过鞋底灼烧着脚心。
“顾首座,赵大人,”桑落缓缓开口,嗓音暗哑,“请替我找一下——尸体......”
“桑大夫,你先别急,兴许他蒙都不在,出、出蒙去了。”赵云福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烧成这样,任何安慰都有些苍白。
赵云福指挥着手下衙役和巡防,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残骸,翻找着可能的生还者……或者尸体。
“找到了!这……这里有人!”
桑落的心猛地一沉,几乎停止了跳动。
几个衙役正小心翼翼地从一堆倒塌的药柜残骸下,抬出几具焦黑的躯体。尸体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倪芳芳只看了一眼,便“哇”的一声吐了出来,瘫软在地。李小川和夏景程脸色惨白如纸。
桑落一步一步,走到那几具焦尸前。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具体型较小的尸体上——那僵直的防御姿态,依稀是少年人……
风静无声地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那几具焦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公子留下的暗卫。”
轰——
桑落眼前猛地一黑,踉跄着倒退一步,被风静一把扶住才没倒下。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郁的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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