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神婆阿甘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巨手抓住他最脆弱的部位,毫不留情地、硬生生地要将他整个人从中间撕成两半。
爆炸开的、灼烧般的剧痛,像是一桶滚沸的热油猛地泼在裸露的皮肤上。
那不是单一的痛楚。
像是皮肉被强行切开,又像是筋络被生生扯断,还像是骨骼被砸得粉碎,或像是内脏被狠狠搅拌;
更像是有一根烧得通红的粗铁钎,捅进了他的脊椎,顺着骨髓一路向上灼烧,直冲天灵盖!
他的眼前瞬间一片血红,随即发黑,周遭的声音都消失了,耳中只有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和心脏擂鼓的闷响。
他仰天,张大了嘴。
舌头回缩,堵在咽喉,发出“咯咯”的怪声,却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挤不出来。
满地血污。
他像一只被扔进沸水的虾。
蜷缩起来,又反弓起脊椎。
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指甲深深抠进地面的砖缝,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扭曲。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又或者,整个身体都变成了极致痛苦的源头。
毁了。
一切都毁了。
红通通的天地之间,他看见一红一绿两道影子,缓缓飘过来。
绿衣女子探出冰凉的手,抚上他的手腕。
“死不了。”桑落站起身,淡淡地说。
她垂眸看着他,想起杀“豁牙”的那一个夜晚。
眼前的男人一身白衣,从夜色中走来,宛若天神一般,温声细语地劝她“心存善念,莫动杀心”。
也是这个男人,造出这许多孽。
桑落的目光落在伤处。
有时候,男人坏就坏在这一点播种的能力上。
都觉得自己的血脉金贵,非得要延续下去。
所以生出这么多祸事和罪孽来。
桑落蹲下身,冰冷的视线落在莫星河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的脸上。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疼吗?”
莫星河牙关紧咬,几乎将嘴唇咬烂,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气音:“桑、桑落,你怎、怎能这样——”
他伸出血淋淋的手,试图抓住桑落。
桑落微微侧身,避开那脏污的手:“你祸害那些人时,就应该想到会有今日。”
“我、我是为了复国、大业......”
“复国大业?”桑落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那十八个少女,还有七年前那十八个少年,他们被抽取血肉滋养那邪花时,你可问过他们愿不愿意为你的‘大业’牺牲?”
她目光扫过他血肉模糊的下身,语气愈发冰冷:“他们的痛苦,可不比你此刻少分毫。你听着他们在你刀下哀嚎时,可曾有过一丝怜悯?”
莫星河猛地抽搐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剧痛还是因为愤怒,猩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们…死得其所!待我…复国…他们…皆是功臣!”
“功臣?”桑落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如同在看一摊腐烂的淤泥,“那你问问你的义母,当年为何不愿当两国邦交的功臣!”
“我们不、不一样。她是公主,我、我是皇子......”
“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她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不如,我帮你,断了这念头。”
桑落面目慈悲,手段狠戾。
她握住箭柄,用力横向一拔。
血肉飞溅。
莫星河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便疼得昏死过去。
桑落看着自己手中的箭,箭头还滴着血。
忽地又想起那一夜的破庙。
身后的神像,五官模糊。
原来,是他们俯瞰人间千万年,早已消磨了慈悲的面目。
谁管得了呢?
佛前的金刚。
这一世,她曾经抗拒“刀儿匠”这个身份,甚至连升喜盒的歌,都不肯唱出口。
何曾想过,竟以这个身份成了怒目而视的金刚。
她缓缓站起身,将染血的箭矢随意丢弃在一旁。
颜如玉由衷地夸赞她:“你瞄得很准。”
毕竟目标太小。
“也是颜大人的箭法出众。”
再歪一点,可能就错过了。
桑落抬头看向身边的颜如玉。
大仇当前,还能跟自己说笑,可见,他是早已知道了昭懿公主还活着。
“你何时知道她还活着的?”桑落的目光落在疯疯癫癫的昭懿公主身上。
“略比你早一些。”
颜如玉说得含糊。
其实,第二次见“孔嬷嬷”时,他就开始怀疑了,后来莫星河偏执地要取走魔星兰,他就猜出“孔嬷嬷”就是昭懿公主。
然而,猜测终归是猜测,面对其真面目时,即便反反复复地做好了准备,却仍旧心神俱裂。
被杀父仇人欺骗这么多年,愤怒和仇恨已经不足以描述他此刻的心情。
颜如玉上前一步,朝着太妃与小圣人行了大礼,再跪下伏地说道:“太妃,圣人,微臣恳请,将她交由臣处置。”
太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小圣人,温声道:“圣人以为如何?”
小圣人抬起稚嫩却已初具威仪的脸庞,他看着地上状若疯魔的昭懿公主,眼中没有一丝孩童应有的怯懦或犹豫。
“准。”他清晰地说道,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颜卿为国除奸,亦是为父报仇,于公于私,皆合情理。”
“你!”昭懿公主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猛地挣扎起来,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小圣人,声音凄厉如夜枭,“左丘蚩!我是你亲娘!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竟要将我交给仇人处置?!你这是弑母!是天打雷劈的大逆不道!”
小圣人静静地看着她,那双酷似其父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动容。
“天下百姓,皆是朕的子民。”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童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你为一己私仇私欲,戕害无辜,祸乱朝纲,视人命如草芥。你杀了他们,便是伤了朕的子民,动了芮国的根基。朕自然要替他们,讨还一个公道。”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昭懿公主瞬间惨白的脸,继续道:“莫说朕从未承认过有你这样的生母,即便血脉相连,朕身为一国之君,亦当率先垂范,大义灭亲。否则,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如何正这朝纲国法?”
昭懿公主被他这番话噎得几乎背过气去。
七年过去,她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儿子。
不,不是儿子,是帝王,是圣人。
圣人,向来断情绝爱。
她浑身剧烈颤抖,忽然发出一阵癫狂的冷笑,扭头看向太妃:“好你个吕芳!好!好!好!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圣人!只认权力,不认亲情!薄情寡性的好儿子!”
太妃吕芳迎着她怨毒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神情依旧沉静,却带着一种昭懿公主永远无法理解的雍容与豁达。
“周怡,你错了。”
太妃的声音平和有力——
“圣人学的,从来不是玩弄权术,冷血薄情。他学的是‘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圣,是神。
圣人,只能存天理,而灭人欲。
是天下最难的人,而不是最肆意快活的人。
太妃继续说道:
“圣人心中,装的该是天下社稷,是黎民百姓,而非一己之私,一家之情。若为私情而罔顾国法,因私爱而纵容罪恶,那才是真正的祸国之源,非明君所为。”
“圣人今日能说出这番话,做出此等决断,哀家心甚慰之。这正说明,哀家这些年的教导,没有白费。”
太妃牵着圣人的手,破天荒地唤起他的乳名,
“饕儿,你将来,会是一个合格的圣人。”
小圣人双眸闪亮,紧紧回握住太妃的手,两人齐齐背过身去,并肩离开。
将昭懿公主抛在漆黑的夜中。
“蚩儿!蚩儿!”
昭懿公主几欲冲破阻挡,却被推倒在地。她的脸上满是尘土,却仍旧不死心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伏在地上,望着不曾停歇的脚步,眼底闪过狠戾:“蚩儿——吕芳信不得!她今日能杀我,将来就会杀你!你不可认贼作母啊!蚩儿——”
渐渐地,宫娥和内官的脚步掩盖了太妃和圣人的脚步。
“蚩儿——”昭懿公主不死心,凄厉地哭喊,“再看看娘!再看看娘——”
可没有人回头。
清静殿前的喧嚣渐渐平息。
羊皮宫灯,映照着地上扭曲的人影和暗沉的血迹。
将士们肃立无声,目光都集中在颜如玉和桑落身上。
桑落看了一眼昭懿公主,又看向身旁面色沉静如深潭的晏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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