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春 第316章

作者:神婆阿甘 标签: 穿越重生

桑落悄悄抬眼,望向城楼方向,轻拽颜如玉的衣袖,悄声道了一句:“太后来了。”

颜如玉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在那垛口之后,隐约可见一个戴着幂笠、身着普通妇人衣裳的身影,正凭栏远眺。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尽管身着囚服,手脚戴镣,却依旧仪态端方,朝着城楼的方向,深深一揖。

城楼上的人影一动不动。

二十年前,松州城外,他的父亲晏掣赠马于吕子骞,助其携子女逃离死地。

二十年后,京城门外,已贵为太后的吕芳赠马于他,送他充军西北。

此中深意,轮回因果,令人唏嘘。

礼毕,他转身,再次看向桑落。

“我走了。”

桑落点头:“平安。”

恰有一朵格外顽皮的柳絮,打着旋儿就要落在她的发间。

颜如玉抬起戴着铁镣的手,动作因镣铐而略显迟缓笨拙,却异常轻柔地,在她额前轻轻一拂,抓住那朵柔软的飞絮。

他将那朵柳絮紧紧攥入掌心,仿佛握住了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再无一言。

他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胯下的坐骑抬起前蹄,昂首嘶鸣一声。

知树等人见状,也纷纷上马,十余骑静立其后。

颜如玉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桑落,猛地一抖缰绳,骏马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马蹄踏起烟尘,混合着漫天飞舞的柳絮。

顾映兰望着渐渐模糊的背影,良久,才低头看桑落:“你有何打算?”

桑落并无难过之色,一本正经地道:“顾大人,还有一事,需要你亲自出手才可以。”

“何事?”

“镇国公府的十二姑娘钟离玥被人带走,她已有身孕,若能悄悄找到,是再好不过。”

顾映兰立刻意识到,这个孩子的生父——

二人对视,已经明了。

“斩草除根?”

“稚子无辜。”桑落说道,“只怕教养之人心生邪念。”

顾映兰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邪念,才是需要斩除的根。

正如先圣万勰帝千方百计要将圣人交给太后教养。

他深深地望她。

看她平静无波的脸庞,看

她澄澈深邃的黑眸。

心底那一片涟漪荡漾开去。

他说:“其实,你和太后是同一种人。”

情、义本就难两全。

她们都是可以舍情取义之人。

是他敬佩之人。

桑落抬头再看向城楼,那个戴幂笠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比我难多了。”她说。

政局诡谲,深宫孤寂,母子离心。

想了想,别的她兴许帮不上,但有一件事,她兴许能做到。

几日后,桑落进宫面见太后。

她带着一只大盒子,刚要进宫,就被守门之人拦住了。

“桑大人,”守门的禁卫有自己要遵守的铁律,“需要打开看看。”

桑落按在盒子上,皱起眉头:“我每日进宫,怎么还要看?”

禁卫却不肯放松:“桑大人,职责所在,还请打开一看,否则卑职无法放行。”

桑落抠着盒子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尖压得泛白:“这盒子里的东西甚是机要,寻常人不可随意查看。”

禁卫见桑落神色有异,更是坚持:“宫规森严,还请桑大人莫要为难小人。”

桑落眉头紧锁,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缓缓掀开了盒盖。

盒内红绸衬底,赫然躺着一件乌沉沉的器物——长约一尺有余,宽约三指,形制奇特,通体由精铁打造,幽暗无光。

“这是何物?!”那禁卫从未见过这等器物,伸手想要拿起来仔细查看。

桑落将盒子一盖,挡住了禁卫的手。

她面色沉静,语气格外严肃:

“此乃鹤喙楼杀手所用的独门兵刃——鹤喙锥。是此次清剿鹤喙楼时缴获的要紧证物,正要呈送太后过目。”

是吗?

禁卫困惑地看着桑落扬长而去的背影。

鹤喙不是尖的吗?

那个看着不像呢......

第296章 他们是害怕

“胡闹!”太后怒喝一声。

将珠帘一甩,珠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难怪前些日子去清查冶炼坊的人回来支支吾吾,原来都是这些东西!

太后隔着晃荡不安的珠帘,居高临下地看着桑落。

“哀家给你这个太医令的位置,不是让你来媚上讨好的!更不是要你来献这些玩意儿!”

“你的太医学院呢?你的女医官呢?整天不琢磨着如何好好做事,反倒想着取巧!”

说着说着,太后气得咳嗽起来。

她习惯性地再次并拢了双腿,所幸,意料中的难堪并未出现。

是桑落治好了她。

叶姑姑听见咳嗽,忙不迭地捧着一盏茶进来,一边替她顺气,一边不忘睨桑落一眼,见桑落还是那不卑不亢的模样,忽地觉得眼熟。

是了,颜如玉也是这德性!

走了一个颜如玉,又来了一个桑落。

太后喝了一口茶,再次看向桑落。

想着自己这不能与人言的难堪,还是桑落治好的,她的怒气又平复了一些:“桑落,你知道颜如玉当初跟哀家说过什么吗?”

桑落静静听着。

“他说你不光有治病之能,还有治世之才。他在哀家身边四年,替哀家批阅了四年的奏折,他的能耐哀家最清楚。”太后端直了身子,缓缓说道,“他为何要离开?你以为哀家真的护不住他?他是怕他成了你我的绊脚石。而你,却不思进取,仍旧做着这些下三路的事,平白浪费了他的离开。”

太后看看窗外,反反复复地深呼吸,像是要将积淀在胸中多年的浊气尽力排出去。她身影落寞,神色寂寥,思忖许久复又开口,语气沉沉:

“先圣如何对吕家,如何对哀家,你是知道的。哀家留在这宫中半生,不光是为了吕家,也是为了自己。”

想她生在军营里,长在马背上,读的是兵书,玩的是沙盘,舞的是兵器。

而到头来,还是要守着这一片小小的宫城。

太后将目光移向盒子里的物件。

男儿可以建功立业,女子就只能生儿育女。甚至为了国祚,要牺牲掉自己。

难道就因为少了这一根?

“微臣有肺腑之言,恳请太后垂听。”桑落抬起头。

“说罢。”

“微臣想要问一句,倘若今日微臣献的是一碗粥、或是一件衣衫,更或者是一方城池,太后可会勃然大怒?”

太后闻言绷紧了下颌。

桑落垂眸看着盒子里的东西:“而它与它们,有何不同?”

对情对欲的渴望,和对尊严、权力、地位乃至对自由的渴望,没有不同。

然而,总有人说这些渴望是错的。

那是因为熏陶他们千百年来的规则,本身就是错的。

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们是害怕。”桑落说。

害怕,才会制定规则,来束缚女子。

害怕?太后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试图理解她的话。

“太后可知,宫中内官死前都会想办法取回喜盒,要将象征他们的标志与身体合二为一。微臣替他们做过蜡像,要做大的,漂亮的,伟岸的。”桑落笑了笑,“即便颜如玉砍了他们的脑袋,他们还期望着来生能够和颜如玉一样,身怀大器。”

太后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

简直荒诞而可笑。

桑落又问:“太后可知他们为何嘲讽颜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