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春 第59章

作者:神婆阿甘 标签: 穿越重生

走出纸坊,夏景程已经被桑落请到楼上去了。

两男一女坐在窗边,还挺融洽。

桑落猜夏景程要说的事与蛇根木有关,又不好当着人前询问。恰好眼前这事没有办法抽身,便主动开口让他留下来,一会子完事再说。

夏景程没想到是桑落相看,还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想着找夏大夫说药的事。”

顾映兰来之前,听媒人说这姑娘是杏林世家,没想到她自己就是大夫:“桑姑

娘竟然也懂医术。”

夏景程点点头,带着些崇拜:“桑大夫的医术,可是京城一绝!”林家的那一幕,他终生难忘。

桑落觉得正好把人吓跑,免得留下后患。端着茶盏浅啜了一口,才说道:“顾大人刚进京城,恐怕还不清楚,我在京城挺有名的。”

“哦?不知桑大夫擅长治什么病?”

就等着这句话呢。桑落放下茶盏,淡淡道:“男病。”

顾映兰脸上的表情有些龟裂。男病?怎么看?

桑落继续说道:“哪里生病,看哪里。”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正常人都该懂了。偏偏她还怕对方存有幻想,又补了一句:“将来顾大人若有需要,也可以找我。”

坐在一旁的夏景程都觉得有些过于狠毒了。

相看不好,互相留点情面也是好的。何必如此呢?若这顾大人回去跟媒婆说了,桑大夫岂不是更难嫁出去了?

谁知,那顾映兰听完却笑了:“在我们江州,是女子当家做主下地干农活的,唯独还没有女子行医的先例。都说京城女子是天下女子之表率,今日当真是见识了!”

桑落噎住了。

当官的果真不一样,说起瞎话来一套一套的,竟也不脸红。

他这么恭维自己,莫非别有所图?

别是假借相看,实则拐卖妇女的。

想着想着,她噌地一下站起来:“还有病患等着,就先告辞了。”

夏景程立刻也站起来。

顾映兰追问了一句:“不知医馆开在何处,顾某将来也好去看诊。”

桑落拿出最后的杀手锏:“城南刀儿匠桑家,问一句都知道。”

不想再看顾映兰的表情,胡乱行礼告辞。

离开茶肆,夏景程回过头去看那窗口,有些替桑落难受:“桑大夫,您这样的话,可就麻烦了。”

怎么麻烦了?

知道自己是刀儿匠的女儿,约莫是要去骂媒人的。把媒人得罪够了,爹就该死心了。

桑落走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这么热的天,为何会有这么多人在街上闲逛?

“桑大夫,这几日我又试了几种不同分量的蛇根木——”

夏景程跟在她身后,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从怀中掏出被捂得有些汗味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日吃了多少药,什么时辰什么反应,用了多少解药,又什么反应。

桑落突然转过身,语气里带着薄愠:“你傻吗?夏大夫,药伤肝肾,不要用自己试药。到时候,别说我,神仙都救不了你!”

夏景程哪里顾得了那么多:“医者父母心,总不能在别人身上试。”

“你娶妻生子了吗?”桑落问。

“没有。”

“既然无妻无子,你哪里来的父母心?”

医学进步靠的是人舍命试药,但是要舍也是舍别人的命。比如卫锦岚那种人渣,又比如那三个流氓。

“你若再胡乱试药,我就不再告诉你那些方子了。”桑落翻了一下那个小册子,又塞回给夏景程,“这几日我在找医馆,等找到合适的,我带着你一起,找几个动物先试一试。”

夏景程点点头,将小册子宝贝地揣进怀中,跟在她身后:“我们回春堂不就很好嘛?你就到我们医馆来!”

说完他也觉得不妥。桑大夫姓桑,到夏家的医馆来,别说夏家怎么想,桑家未必会肯。

“桑大夫——”他再要说话,桑落已消失在人群之中。

今日初十,街上人多,回春堂就在街上支摊子看诊,夏景程看见了桑落就着急忙慌地跟过去,要给她看自己用药的记录。

回到小摊子,正替人把脉的中年男子抬头问:“景程,桑大夫呢?”

“她有事先走了。”

夏景程坐在那里若有所思,落在中年男子眼里又多了一层别的意思。

他上次就觉得景程对这个桑大夫不一般,今天一见到她,就失魂落魄的,人家姑娘走了,他就垂头耷脑的。

夏家叔伯们上次就去打听过,这个桑大夫其他都还好,唯独治男病这件事,实在让人难以接受。但景程这小子也老大不小了,平日见了哪个姑娘都没动心思,若真看上桑家这个姑娘,娶来也好。

到时候桑家奇方就是嫁妆,嫁入夏家,她总要繁衍子嗣的,女子一旦嫁人生子,就归顺了。到时景程主外,她主内,再生个儿子,夏家桑家合为一家,光耀的也是夏家的门楣。

夏景程不知他人所想,像是下了很大一个决心,才说道:“七叔,桑大夫在找医馆,等她找到医馆,我想跟着她学一段时日。”

已经坐堂的大夫,去别人家的医馆当学徒,说出去总是不好听的。

原以为会被七叔痛斥一番,岂料,七叔捋着胡子,笑意盈盈:“去吧,去吧,铺子里有我们呢,不用担心。”

第86章 专治见花谢

桑落是想回去找倪芳芳算账的,谁知倪芳芳料到自己会去,连家也不敢回,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回到家桑陆生迎上来就问:“闺女,玩得如何?”

桑落不发一语,只躬身捡起晾晒的“玉字辈”。

桑陆生心道不好,桑落这样就是生气了,他原想去桑林生那边躲一躲,可再一想桑子楠那样子,也不好去。只得搬了一个小杌子坐在门边,苦口婆心地道:

“爹是不该诳你去相看。媒婆说这人看着是个老实的,爹年纪也大了,将来总有死的那一日,将你托付给个踏实可靠的,爹才放心啊。”

“爹。”桑落蹙着眉,“我不想嫁人,只想自己开医馆坐堂看诊。你若同意,我当然高兴。你若不同意,我就当你同意了。”

“你!”桑陆生从小杌子上站起来,胸口起起伏伏,“你如何坐堂?!”

“我如何坐不得?我比那些坐堂大夫差在哪儿?我有奇方他们有吗?我能治顽疾,他们能治吗?我能救人于万一,他们救得了吗?”

“可!可!可你是女子!”桑陆生又气又恼,之前就不该让她跟着桑林生学什么医,如今竟生出这样的心思来?

古往今来,懂医术的女子也不少,暗地里替一些妇人看一些羞于启齿的病。但有哪个敢开医馆坐堂的?尤其,她还是治男病!

“爹,我看出来了,”桑落看着手里的“玉字辈”,自嘲道,“我什么都不差,就差这个东西......”

没有这东西,她一身医术也只能被钉在男子身后,只能被安放在后宅里。

“何不就当我是个男子,被一刀儿切了?”

这一句,桑落说得极平淡,像是一个建议,又像是一个结论。

桑陆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桑落。她以前也发过脾气,甚至动过怒,这一次不一样。她没有疾声厉色,语气里全是失望、无奈,还有强烈的不甘。

他动动嘴唇,想说些什么。

桑落将那些蜡像归拢到一起,才说道:“东西都在这儿。明日那个小内官来了,记得收银子。”

“你、你去哪儿?”

“我去医馆里呆会儿。”

桑陆生并不知之前医馆里发生的事,还想着那里倒安全,她也总住在医馆,去缓缓也好。

桑落离开家,胡乱走了一阵,眼看着天黑了,原本准备寻个客栈,可一摸身上,只带了几个铜板,哪里够住一间干净的客房?

犹豫再三,决定去丹溪堂试一试。

这一走又是一个多时辰,到了漠湖边,夜已深沉。湖边潮湿,让人觉得喘不上气来,黑漆漆的柳树被湖风吹得摇来晃去,却仍旧没有一丝凉爽。

柯老四一开门,惊道:“你怎么又来了?”

幸好今天公子没来。

桑落也不好直接说没有银子要借宿一晚,只能指了指角落里的青苔:“看懂了吗?可记得住?”

柯老四脸上有些挂不住,冷哼一声:“我都没看。我不需要看。”

“老人家,收留我一晚,我再给你画个女子的图。”

收留?柯老四背着手绕到她面前,仔细打量她,黑夜里,她的眼睛黑黑的,无神又疲惫。

这是遇到什么大事了?

“我这里可没有女子睡的地方!”

“您就当我是个男子,被切过一刀的不就好了?”这是她今日第二次说这话了。

柯老四捋了一下白白的眉毛,又背着手走了两步:“就一晚!你只能睡看诊的内堂。”

落道了一声谢。径直走向内堂,躺在小榻上。

走了一整日的路,原本是疲惫不堪的,可躺在榻上,眼皮沉沉,头嗡嗡的,耳朵也嗡嗡的。翻来覆去,床板嘎吱嘎吱地响,就是睡不着。

柯老四一个人睡觉习惯了,在卧房听见这头的动静,也是烦躁得很。

干脆一骨碌爬起来,点着灯去翻那窨香的坛子。他探手去坛子底摸来摸去,那天将剩下的“醉花阴”都给了公子,当真是一颗都没有剩。

他又将坛子放下。只听见答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坛底。他又去摸,不由一喜。

果然摸到一颗小小的香珠,看样子刚才是卡在坛口的缝隙里了。

他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隔火香炉,点了一小块碳,放进香炉,又架上隔网,满是裂口的粗糙手指,捏着那一粒鲜红欲滴的香珠,放在隔网上。

很快那香炉就起了青烟。

他连忙用手捂住冒烟的炉口,慢慢走到内堂门口。

一只手将那香炉递进门缝,心里碎碎叨叨地说着:臭丫头,这东西金贵得很,给你用一颗,也算是你好命!别再惹得老儿我睡不着了!

桑落听见门边有动静,还未起身,只觉得屋里突然弥漫起一股异香来。

那香气陌生得紧,是她两世为人都不曾嗅过的气味。似有千千万万朵鲜红的花儿围绕着自己绽放,又似是身处空寂的佛堂之中,嗅到的一缕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