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月知清
半个时辰后,席面已经布置妥当,木婶看着桌上那些精巧的菜品,颇有些心疼。
要是放在从前,她不吃不喝攒小半年的月钱才能踏进四方阁的门。
但林知清还是那个想法,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钱从来都不是省出来的。
二人并没有等多久,不出一刻钟,学士府的马车便停在了四方阁楼下。
“表姐,那林姑娘同传言中所说的根本不同,你见过面便知道了。”随着花小姐的大嗓门儿传了过来,林知清起身迎接。
白小姐身边跟着好几个丫鬟,虽然有花小姐扶着她,但丫鬟们还是紧紧盯着白小姐,不时出声提醒。
“小姐,小心门槛。”
“小姐左手边有个花盆,别撞上了,快拿开。”
“屏风就在半步之外,小心。”
花小姐听得有些烦了:“你们没看见我在吗?我还能摔到表姐不成?”
几个丫鬟一瞬间便噤声,缩在角落里不说话了。
“她们是为了我好,你倒是厉害,管上她们了。”白小姐右唇往上提了提,笑意并不真切,明显是在讽刺花小姐多管闲事。
偏偏花小姐除了做生意说得头头是道,在其他事情上面实在迟钝,根本没听出来白小姐的阴阳怪气:
“她们一过来就叽叽喳喳,我实在头疼,上次春日宴也没见你带这么多丫鬟呀。”
钝感力十足,这是好事儿。
木婶见二人过来了,抬手要帮她们将凳子移开一些,方便白小姐落座。
林知清看出了她的意图,轻轻摇了摇头。
对于一个身有残缺的人来说,一些善意的帮助只会让她认为自己跟别人是不一样的,从而自尊心受损。
木婶被这么一拦,到底是没再出手帮忙了。
花小姐将白小姐扶到了桌子旁,就自顾自地落座了。
习惯了有人出言提醒和搀扶的白小姐一愣,先是皱了皱眉头,而后才自己摸索着坐了下来。
几个丫鬟看到这一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平日里小姐可是稍不顺意就要骂人的,今日没人照顾她落座,她居然什么都没说!
她们并不知道,白小姐现在心里的感觉很奇怪。
虽眼睛看不见,她的耳朵可是顶顶好的,刚坐下一会儿便听见了花小姐吃东西的声音。
她没有问自己想吃什么,也没有细心地替自己端茶倒水,怎么就这么可恶呢?
要不是真心喜欢成衣,她才不会跟着她来这种地方呢。
话虽这么说,白小姐心里却出现了一股久违的愉悦感,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
带着这种愉悦感,她提起筷子,借着嗅觉,往自己面前的盘子内夹了下去。
而后,她精准地夹到了一筷子笋丝,放到嘴里的那一刻,她的眉头舒展了开来。
林知清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给木婶使了个眼色,木婶点了点头,悄悄走到了窗边。
趁着花小姐介绍双方的身份时,木婶找准时机,一把将窗柩上的竹帘拉了上去。
没了竹帘的阻挡,阳光畅通无阻地照了进来,一下子便打在了白小姐的脸上。
白小姐感受到不适,眉头紧皱,下意识抬手挡了挡。
角落里的丫鬟见状,快步走上前将竹帘放了下来。
“小姐,你没事吧?”另一个丫鬟担忧地上前询问。
“无事。”白小姐睁开眼睛,眼中毫无焦距,眼神十分空洞。
如果细看的话,她的眼周皮肤萎缩,眼球凹陷。
花小姐嘴里还吃着一块糕点:“不就是一束光吗,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
“你又不是我,当然不大惊小怪。”白小姐明显有些不悦,可一想到平日里只有这个表妹对自己像在对待一个正常人,语气不由得软了几分。
不过两句话,二人便又开始斗起嘴来。
只有林知清默默看着白小姐,心中有了一些猜想。
完全失明的人面对阳光确实不会大惊小怪。
因为失明的人的大脑视觉皮层是处于休眠状态的,无法接收和处理视觉信息。
而大脑中原本负责处理视觉信息的区域被重新分配,用于处理其他感官信息,比如听觉和触觉。
想到这些信息,林知清开口打断了正在斗嘴的花小姐和白小姐:
“上次春日宴同白小姐见过一次,没想到白小姐也喜欢研究成衣。”
“我们见过吗?”面对林知清,白小姐的态度就要冷漠多了:“抱歉,我不记得了。”
“你的成衣在春日宴上出了那么大的风头,只许别人吹捧,不许我研究吗?”
她的话中带刺。
林知清按下了想帮她说话的花小姐:“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想问问白小姐对婚纱更感兴趣还是对襦裙更感兴趣。”
察觉到了林知清和花小姐之间的小动作,白小姐放下了筷子:“你的问题还真特别,是想通过了解我的喜好讨好我吗?”
这话着实有些难听,林知清尚未开口说话,花小姐便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表姐,但凡换一个人听说你对成衣感兴趣,早就巴巴的做上好几套给你送去了。”
“你分明知道林姑娘不是那样的人,怎么嘴上就一直不饶人呢?”
林知清拉了拉花小姐的袖子,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毕竟花小姐有一点是没说错的,她的确想讨好她,达到自己的目的。
如若自己能治好她的眼睛,是否就能接触到工部左侍郎,从而破解租不到商铺的僵局呢?
不过现在说的越多,白小姐越不开心,因为花小姐站在了自己的这一边,与白小姐是对立面。
偏偏花小姐还没察觉到问题:“你别拉我,我说的是实话。”
白小姐闻言,冷笑一声:“既如此,我还是不打搅你们了。”
说完,她起身往门口处走了几步,在即将碰到屏风时停了下来,唤丫鬟扶着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64章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独留气鼓鼓的花小姐和陷入思考的林知清。
花小姐抱怨了好半晌,这才想起来同林知清道歉:“林姑娘抱歉,我表姐自失明后性子古怪,还望你担待。”
“无事。”林知清美眸转了转,不动声色地打探起了消息:“冒昧问一句,白小姐是如何失明的?”
花小姐嘴巴微张,眉毛上抬,明显有些犹豫:“这也是同你,同别人我是绝不会说的。”
“表姐也是个可怜人,她的画功极佳,小小年纪便拜入书画大家松鹤院长门下,前往松鹤学院学艺。”
“她天赋极高,很受松鹤院长喜爱,不过这很快就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学院里风声四起,说我表姐同松鹤院长关系匪浅。”
说到这里,花小姐尤为不满:“你说说,那松鹤院长都半截入土的人了,我表姐怎会同一个老头有什么?”
林知清顺着她话中的意思点了点头,心理学上有这么一个小知识点,情绪价值给到位了,诉说的人才有继续说下去的动力。
花小姐好不容易找到了跟自己志同道合的人,语气都轻快了不少:“表姐本以为这种无稽之谈不会有人相信,可人心险恶,谁也没有想到,居然真的有学生爱慕松鹤院长那个老头。”
“那学生将我表姐视作竞争对手,再加上表姐次次考核都压着她,她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在我表姐的吃食中下毒!”
“下毒?”林知清倒是没想到这背后的故事如此曲折。
“没错。”或许是气极了,花小姐愤愤不平地拍了一下桌子:“盛京城离松鹤书院还有不远的距离,等我舅舅他们赶过去,表姐的命虽然救了回来,但眼睛受到毒素压迫,已然是看不见了。”
“天杀的,若不是那名害表姐的女子已经被关押在了大牢里,我定要好好教训她!”花小姐捏了捏拳头。
“可惜了,原来白小姐的画技如此出众,怪不得她会对成衣有兴趣。”林知清叹了一口气,语气略带惋惜。
成衣的设计图对画技还是有一定的要求的,色彩和成衣的裁剪、搭配缺一不可。
如若放到她从前的那个世界,白小姐说不准可以往这方面进修一下。
“谁说不是呢。”花小姐杵着下巴:“这些人斗来斗去也不嫌累的慌,可怜我表姐眼盲至今,从前她可是最温柔不过的人了。”
“突遭巨变,换谁都没办法,用平常心对待的。”林知清继续引导:“难不成是那毒素还没有清理干净?”
“非也。”花小姐伸出一根手指头摇了摇:“这些年我舅舅到处寻医问药,那些大夫都说表姐身上的毒素已经清除干净了,至于为什么眼盲,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听到这里,林知清挑了挑眉,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身体上没什么问题的话,那便是心上有问题了。
“白小姐身边带了这么多丫鬟,是怕重蹈覆辙?”林知清开始问起了一些跟心理有关系的问题。
“不错。”花小姐有些口渴了,抬起茶杯抿了一口:“这茶倒是好茶。”
“自她失明以后,舅舅舅母放心不下,去哪儿都让丫鬟跟着,生怕她碰着哪,一来二去地,我表姐便十分依赖那几个丫鬟。”
林知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你舅舅他们应当很关心她。”
“何止呀!”花小姐激动地放下了茶杯:“上次表姐能出席春日宴都是我求了半天才求来的,要不然他们都不大放心表姐出门。”
“那次表姐只带了一个丫鬟,回去我还被数落了好一顿。”花小姐有些委屈:
“除非是表姐自己很想出来,如若不然,舅舅他们都是不允许她外出的。”
“这世道啊,对她一个盲人来说,确实危险了些。”说到这里,花小姐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甚至还叹了一口气。
“既如此,你不赶紧去追白小姐,她一个人总归不太安全。”林知清出言提醒。
花小姐心大地摆了摆手:“这个你不用担心,她可比我安全多了。”
“除了方才的那几个丫鬟,跟在他旁边的侍卫也不在少数,只不过我们一般人看不见。”
听到这里,林知清稍微有些意外。
花小姐说的应当不是普通侍卫,更像是暗卫。
这白家舅舅的一举一动颇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感觉。
放在从前那个世界里,这叫做过度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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