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火烧花果山
县令之邸终究大不到哪里去,也不像在寿春,一个院子还有别的庑房茶室之类的,招待人甚不方便。
须臾茶水沸腾,伏嫽也出屋来,跽坐到茶几旁的木枰上,巴倚和阿稚悄悄退到一旁。
伏嫽亲自给贺都斟茶,“贺长史深夜前来,请说要事。”
贺都双手揣进袖,微躬身,“主公先前担忧过入主兖州,会遭冀州、青州、徐州三地夹击,曾派遣斥候前往临边打探,那时三地皆无动静。”
“仆刚得消息,这几州已经集结兵力,向兖州进发。”
伏嫽怔了怔,原来真的可能会死,洪水洗劫了济阴郡,魏琨生死不明,宁休被朝廷兵马拖住,这时三州若围剿兖州。
他们毫无胜算。
所有人都会死,包括她。
梁献卓终于不装了,钟情她,只是他用来欺骗她的圈套,或许骗着骗着连他自己都误以为他真的对她有那么一丝真情,可钟情一个人,怎么会让她遍体鳞伤呢?
他要的是天下,是帝王宝座,是至高无上的权力,一切人都可以利用,被他怀疑是抢夺他手中权力的人,他都觉得该死。
上辈子死亡是解脱,这辈子如果死亡,却是败落,危难之际,再有三州来攻,他们会被一举剿灭,然后梁献卓收复南境,天下归一,从此开启盛世太平。
这是梁献卓的设想。
可惜这是妄想,没了魏琨也会有李琨王琨,会有千千万万个像魏琨这样的人站起来反对他。
伏嫽回神时,那杯茶也正好倒满,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水,冲贺都笑了下。
“贺长史既已得此情报,可有脱解办法?”
贺都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慎重道,“仆有一言相问,还请夫人先宽恕仆。”
伏嫽嗯声,也郑重的让他尽管问,她绝不追究。
贺都从衣袖中取出魏琨的印信,道,“若主公不幸身亡,夫人能否顶替主公,扛起大业?”
茶炉里的炭火才刚熄灭,有青烟几许,弥漫进了廊外的夜色里。
伏嫽望着印信的眼神有点放空,她知道这印信一定是魏琨出发前给了贺都,好叫贺都代为管理定陶。
贺都低头喝茶,没有再追问。
过了一阵,伏嫽才轻轻说出话,“贺长史知道,年少嫁给魏琨,我原是不愿的,只是先帝赐婚,我不得不嫁。”
贺都点点头,等着她继续说。
“我曾数次和魏琨约法三章,我们只是旁人眼里的夫妻,天下事定,便会各自散开,但你看,我和他连孩子都生了。”
伏嫽垂下眼睫,隐去眼中的泪,面上依然是笑的。
“我知道贺长史是担心魏琨死了,我会受不了打击而无力担起重责,但我和魏琨不只是夫妻,我们还有着共同的志愿,他未完成的大业,我不会放弃。”
贺都举手向她行一礼,说道,“夫人所言,尽安仆心,现下主公音讯全无,少主年幼,夫人才是主心骨,现今仆确实有一计可解兖州被围攻之危。”
伏嫽侧耳聆听。
贺都道,“冀州在兖州东南向,却在淮水以北,正与九江、六安隔水相望,徐州也与扬州比邻。”
伏嫽听懂他的计策,若能让九江、六安出兵攻冀州,扬州出兵徐州,便可让这两州自顾不暇,无法再围攻兖州,而青州牧再听朝廷的话,也会审时度势,即便依然出兵来打,兖州当地也能组织兵力对抗。
但寿春的兵将大都外派了,剩王据守城,张绍还在博乡管马政,王据和张绍是除陈芳、宁休之外的得力悍将,他们水路兼行,但却不精,需有主将军师引领,可能领兵的大都在兖州,伏叔牙又远在广陵,寿春倒有伏嫽二姊姊伏缇。
“徐州不足为惧,君侯出击,徐州定不敢轻举妄动,但还缺一将军攻冀州,夫人的二姊甚勇甚谋,若能请动她,冀州亦可图。”
伏嫽从前不想把二姊姊一家拉进她与梁献
卓的仇怨中,现在不会这么想了,二姊姊这样对朝廷极度忠诚的人都被逼的带伤来寿春,那些冠冕堂皇的由头太虚伪,她就是希望二姊姊能助她破围困之局。
伏嫽吩咐一旁的阿稚去取竹简刻刀来,她要分别修书给伏叔牙和伏缇,时不待人,越快越好。
巴倚撤走茶具,茶几空出来,阿稚再铺上竹简和刻刀。
伏嫽刻写了两封信简,交由贺都。
贺都当即告辞,带着信简离去。
伏嫽立在廊下目送,只看着他脊背有些佝偻,好像比之前更瘦了,她轻微的叹气,病体未愈也来了兖州,他已然将她和魏琨视为主上,像他这样的名士,自来清高自傲,绝不肯低头服人,从前还想过跑路,这几年却是一心一意为魏琨出谋划策,能打下这么多疆土,贺都居功甚伟。
死了便罢,若不死,此次危机解除,定要放他休养至少半年。
近十一月份,天气已经很冷了,伏嫽在屋外站了会,便抱着胳膊回去睡觉,躺下闭上眼,恍恍惚惚也睡了过去。
——
贺都派了两人,趁夜色带信简出梁丘乡,快马往南境去。
信简递到伏叔牙手里已是十日后,伏叔牙看过信简,便着手安排人马突击徐州。
寿春这里,伏缇也收到了伏嫽递给她的信简,随那封信简的,还有一枚魏琨的印信,伏嫽在信简中告诉她,自己被困在兖州,朝廷不仅想出用济水淹济阴郡的下作办法,还令冀州、徐州和青州合围兖州,伏嫽非常直白的求伏缇带兵去攻冀州。
伏缇攥着信简的手都在抖,她来寿春,是朝廷不管兖州受苦百姓,还要将那些被逼起义的奴隶赶尽杀绝,她对朝廷失望,为了救兖州,才来的寿春,在寿春听过伏嫽曾经遭受过的事情,她愤怒又懊悔,现在伏嫽再次被困兖州,梁献卓大有对她赶尽杀绝的架势。
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濒临绝境,当下便抛却心中所有纠结,让人先去把王据请来,她给他看了伏嫽的信简,两人立时面色沉重。
王据当即向伏缇抱拳,任凭差遣。
伏缇便让他立即整兵。
伏缇随后又去了一趟官寺,见钟离羡,倒没给钟离羡看伏嫽的信简,只是给钟离羡看了魏琨的印信,随后告知钟离羡,让其尽快筹备粮草辎重,她要听从魏琨的吩咐打冀州。
伏缇是伏嫽的二姊,先时还效忠朝廷,转头便投了魏琨,现在都敢将印信交给她,足见其甚得魏琨器重。
钟离羡也只有几分羡慕了,可不敢慢待。
钟离羡归顺了魏琨,初时还不死心,让女儿时常去官寺晃荡,后面遭伏嫽警告,也吓住了,他自己也看出来,伏嫽不是善茬,他再试探,伏嫽不止会不饶他的女儿,也不会饶了他,这么长时间里,他也死了让魏琨当自己女婿的心,只是后悔自己当年太短视,如果在魏琨打下广陵时,没有在他缺粮少食时,想要趁火打劫,让魏琨给他做女婿,而是及时雪中送炭,兴许他也能成为魏琨最信赖的臣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眼看着魏琨的疆土越打越多,他很明了朝廷大势已去,他只能安安分分做他的扬州牧,希望魏琨能看在他辛勤治理一方州郡的份上,还能给他擢升的机会。
钟离羡遂立马筹备军姿。
出征前,伏缇又找了城里的铁匠,打了一副铁质的面具,朝廷不知道她还活着,这副面具不是为她自己打的,而是为了她的丈夫张元固,若朝廷知道她不仅活着还投敌,一定不会饶过张元固。
面具打好后,伏缇便率两万兵马出发,依然留王据守寿春城。
渡过淮水,伏缇先攻下蔡城,后直攻豫州州治汝南郡安成县,致使豫州牧惊慌失措,紧急召回前去攻打兖州的兵马。
第167章
伏嫽在梁丘乡看不到兖州外面的情形,只能依靠外派的斥候打探消息,派往济阴郡的斥候隔三五日会传回消息。
淹入济阴郡的洪水往南时进入进入菏泽和泗水,有它们做分流,水势缓和下来,没有再波及临边郡县。
但郡内的洪水不能立刻排出去,依然水泽遍布,即使是斥候也没法入域内搜找。
贺都派了斥候绕远路走山阳郡往巨野泽北上,以查探连接巨野泽和瓠子河、瓠子河和济水的两条水渠有没有挖通,若挖通且能大量排洪,济阴郡水患很快就能解除,魏琨他们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若没有挖通亦或是,挖出来的水渠不能排洪,那魏琨他们也是凶多吉少了。
等待是极其煎熬的,可伏嫽都无暇等待,不只有济阴郡需要她操心,还需要关注军情。
原本担心三州夹击,但豫州和徐州的兵马忽然没有再往兖州进发,伏嫽知晓,她递回的信简已经到了父姊手里,她阿翁没什么可担心的,她只担忧过她那封信简不能请动伏缇,可如今看,伏缇终归是舍不得她这个小妹妹。
眼下只剩了青州,斥候带回的消息是青州兵马并没有停止向兖州进发。
伏嫽和贺都都早有预料到,豫州和徐州被拖住,但济阴郡洪灾也困住了魏琨人马,青州来打,不一定就没有胜算。
三州中,青州离兖州是最远的,尚有时间集结兵马,伏嫽向各郡下发了征调兵马的命令。
两个月前的兖州还是奴隶起事,四处纷乱的局面,魏琨接管兖州后,常往来军营中,那阵子十分忙碌,兖州地方豪强是被除去了,但是也意味着没剩下多少官吏管事,魏琨要从中再择选出可以统管郡县的官吏能人,还要在短时间内征集兵马,让各个郡拥有自己的守备军。
这样难办且繁杂的要务,也都被魏琨统筹好了。
所以伏嫽这道命令发出去不久,各郡就迅速发派守备军,共同往泰山郡集结,贺都前往统兵。
伏嫽忧心贺都的身体,派将闾跟随,命其时刻护卫贺都,绝不能让贺都有任何闪失。
贺都和将闾走后,伏嫽身在梁丘乡便越显寂寥,再着急除了等待也做不成别的事。
空闲的日子漫长,她有时候也会恍惚,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结束这样焦虑不安的境况,她想念山君,想念父母,也想念魏琨。
她把魏琨当成死去的人去怀念,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在有希望的时候听见噩耗传来,而悲痛到难以承受。
这是她作为女君必须要磨砺出来的坚强与镇静,她没有颓唐衰败的资格。
十一月下旬时,斥候归来,禀报伏嫽,巨野泽附近的两条水渠早都挖好了,尤其是瓠子河连接巨野泽的那条水渠,陈芳带人赶在济水灌入北地以前,没日没夜的将水渠挖了出来,
替济阴各地争取了不少时间来疏散百姓。
这是个顶顶好消息,这说明魏琨应该还活着。
斥候告诉伏嫽,现下还要送粮食过去,洪水淹入济阴后,陈芳和其他部将手里存的粮食也要吃光了。
伏嫽想到的是,送去的粮食越多越好,不止陈芳他们缺粮食,可能活下来的人都缺粮食。
伏嫽便再发调令给山阳郡太守,令其拨粮草辎重往巨野泽,她不能亲往,派了十多护卫过去盯梢。
月底的时候,从冀州传来消息,二姊姊伏缇带兵攻入冀州州治汝南郡安成县,活捉了冀州牧,只等兖州安定,魏琨和伏嫽来料理此人。
不久徐州又有消息传来,伏叔牙出奇兵,打的徐州措手不及,徐州派出去的兵力还没来得及赶回州治东海郡郯县,就被伏叔牙给攻下了郯县,徐州牧畏惧伏叔牙的军威,根本不敢与之对抗,带领人马逃窜去了青州,与青州兵联合,纠集了有近五万兵力,发往兖州。
伏嫽心下难免忐忑,不知道贺都能不能扛的下这么多兵马强攻,她有考虑过,自己是不是该过去,可她不是二姊姊,不如二姊姊能征战,她去了,也帮不到什么忙。
伏嫽思索下,去信给伏叔牙,让他继续北攻,有伏叔牙这个恐怖的敌手在一旁虎视眈眈,青州军再能耐,必也不敢冒进,除非青州也想像徐州一样被占州治。
得了伏嫽的书信,伏叔牙率军继续北进,往青州逼近。
青州牧眼看着伏叔牙要犯境,惊恐之下,急忙分出两万余人拦在边境,唯恐伏叔牙会带兵杀入青州。
伏叔牙所带兵马不多,也才堪堪五千人,伏叔牙未主动出击,停在青州境外三十里地,背靠着山峦,在平原上驻扎了许多帐篷,到夜晚山林间火把人影窜动,恍若有万余精兵强将,更唬的青州牧不敢再将注意力放到兖州。
有伏叔牙分担了兵力,兖州这边的压力减轻不少,青州压境三万兵与贺都统领的兖州兵马对上,双方打了几个来回,难分胜负。
但也给了济阴郡喘息的空隙。
进入十二月,正是寒冬时节,所幸兖州是处在中原,不是极寒之地,上旬时,济阴郡内的水终于排出去了大半,定陶城不再有水患袭扰。
伏嫽让阿稚、巴倚收拾好衣物,她带着百姓们又重新回定陶,途中阿稚和巴倚还盘算着,回到定陶城也快要到年关,虽然遭了水难,但这年还是要过好的。
她们说这些时面上带着笑,眼睛里神采奕奕。
伏嫽也想笑,也想对后面的年关充满期待,可是她笑不起来。
她没有打探到魏琨的任何讯息,好像这场洪灾后,魏琨就彻底消失了,哪怕她极力控制着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她也会感到难过,掉眼泪是她认为不可以在人前做的事情,即使魏琨真的不在了,她也要向贺都保证的那样,继续撑下去。
回去要比出走时快的多,一路轻车熟路,十二月中旬就到了定陶城,城内一片狼藉,也没有让这些百姓的笑脸沉下去,归家的喜悦让他们充满干劲,一通收拾打理,被洪水冲的破落家中也有了过年气息。
伏嫽又重新回到济阴太守府,原以为太守府也不成样子了,未料过去时发觉已然收拾干净了,府内有兵将,瞧伏嫽归来,便有一年岁不大的少年将士求见她。
伏嫽见了人,听他道,“主公让仆给夫人带话,他恐怕不能回来过年了,济水不止淹了济阴,北面冀州的魏郡和广平郡也遭了殃,宁将军打完朝廷兵马,还要去给贺长史助阵,主公还得去把那两郡的人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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