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荔箫
接着他们又进一步注意到,这次出现的这位厉鬼不仅没有魂飞魄散,而且还成功挪动了金印——那个多年来始终端正放在石台中央的金印滚落到了地上,离她大约半米之遥。
这些异常让他们十分惊奇,但他们很快拿定注意,还是要吸她的灵力。
——虽然她没死,但她晕过去了,毫无反抗之力。那在他们眼里就和死了没什么两样,都是诱人的外卖。
鬼怪们默契地聚拢过去,一边小心地观察她会不会在使诈,一边窃窃私语地商量这次分食的先后顺序。一些痴迷于实力提升的鬼怪已经忍不住舔起了嘴,白来的修为对他们来说是最美味的东西。
常言道:勇敢的人先享受生活。
勇敢的鬼怪也一样。
很快,几个胆子最大的鬼怪率先围上去,准备分享这份修为。
也就在他们刚刚运息的时候,砰的一声,一块门板横飞过来!
“啊——!!!”鬼怪们被门板拦腰撞飞,修为最弱的两个不幸地就此断气。
……常言道:勇敢的人先享受生活。
但如果失败了,那就叫:枪打出头鸟。
“什么人!”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海妖嘲门口厉喝,在看到对方的那一秒,气势登时弱了下去。
出现在门口的男人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物种,他手握长戟、遍身黑甲,额上的一双翎羽仿佛强者的王冠,身后展开的黑色羽翼则让他们联想到了死神。
这一看就不好惹。
鬼怪们的世界本身就是凭实力说话,在海底小镇这样的“法外之地”,实力更意味着一切。
方才发出怒喝的海妖顿时头皮发麻,也有些不愿放弃外卖的小鬼怪呲牙咧嘴,想要赶走这个不速之客。
泫敕举步走向司凌,就像完全没有看到这些鬼怪。
鬼怪们下意识地给他让出一条路,一个不甘心的哥布林边跟着大家一起让边喊:“这是我们的猎物!”
泫敕眉宇轻跳,不再压制灵力,强悍的力量瞬间涌向四方,于是就像鬼怪学院的某个早晨一样,鬼怪们惊恐地四散而逃,有的甚至没有逃跑的力气,只能颤颤巍巍地缩进墙下阴影里。
“司凌。”泫敕在司凌身边蹲下来,迟疑了一下,把她托进怀里。
他本来想施一道治愈咒,但很快发现她并没有受伤,只是紧紧皱着眉,薄唇不住翕动,隐有呢喃低语之声,好像在说梦话。
泫敕踟蹰片刻,没有贸然施法,抱起她向外走去。
随着他们两个一起离开,掉落在地的金印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晃动着飘起来,跟在泫敕身后。
泫敕看了它一眼,强自收回了目光。
他还不确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几分钟后,泫敕的身影完全从这片水下空间里消失了,海底小镇的居民们这才两股战战地站起来,在惊魂不定中相互颤抖着往外走。
其实……刚才丧命的两个同伴的尸体还在那里,灵力尚未消散,按照他们以往的习惯,这也是“外卖”,可现在他们都没有这种心情。
来时的兴奋褪去倒让他们的观察力敏锐了些,是以在走出殿门的时候,他们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具一直静静躺在殿前的骸骨不见了。
骸骨不同于金印,它似乎并无杀伤力,但诡异的无法触碰。几百年来,他们都没能确定它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一场被布置在这里的幻觉。
现在它竟然不见了。
第145章 忆往昔(1)
泫敕将司凌带回鬼怪学院的时候她还在昏迷,这件事很难瞒过其他人,于是很快引起了各种奇异的猜测。
有人认为司凌要飞升了,现在处于飞升前的“休眠”阶段,就像很多昆虫从幼虫蜕变为成虫之前会化蛹一样。
有人觉得必然是泫敕又失控了一次,司凌为了制服他筋疲力竭
,两次失控之间的间隔又不长,所以她体力透支,很可能会变成一个植物鬼。
对于这些猜测,昏迷中的司凌无知无觉,泫敕也无心解释,他隐隐觉得司凌这次的昏迷不同寻常,毕竟以她的修为,就算那些海底鬼怪趁她不备进行偷袭,也很难让她陷入长久的晕厥。
他试图设想各式各样的可能性,但这种设想也没什么用,因为总要等到司凌醒来才能验证。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第四天,路西法敲开了泫敕的房门。
司凌的实力全鬼怪学院都清楚,她深陷昏迷的状态让路西法很不安,于是在简单的寒暄之后,他坐到沙发上,神情凝重地告诉泫敕:“我承认,我在你们和天庭的争端上尽量帮忙,多少有点私心。但现在——”他指了指司凌寝室的方向,“她是以交换生的身份过来的,如果她出现问题,我在满足私心之后就会先一步迎来很大的麻烦。所以,泫敕。”
路西法身体微微前倾,迫切与不安可见一斑:“告诉我,她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泫敕十分理解路西法的不安,在恢复那些久远的记忆之后,他完全理解打工人面对这种责任问题有多头疼。
可他也只能说:“抱歉,校长先生,但我也说不清楚。”
路西法试探着提议:“或许我应该请谢先生过来,先接她回酆都?”
“不。”泫敕立刻拒绝了,迎上路西法不满的神情,他沉吟了一下,抬眼看着他,“如果你刚才提到的‘私心’是指你期待她回到天庭后,你们现在的交情可以让撒旦难堪,我建议你安心等她醒过来,就当帮她一个忙。”
路西法沉默了。他听得出泫敕是在威胁他,但同时也在诱惑他,这种诱惑还挺有效。
他很清楚现在的局面:没人知道司凌到底怎么了,可既然她的敌人是东方天帝,此时突然返回酆都会不会引发一些蝴蝶效应、继而招致天帝的关注也未可知,所以泫敕出于谨慎不愿让她回到酆都是合理的。
而对他自己来说,让司凌留在这里最大的风险大概是她醒来可能会像泫敕先前一样失控,那她极有可能毁了鬼怪学院。不过鬼怪学院至少还有个玛门,在那堆道具的保护下,路西法有信心保住学员们的命。
——如此一来,好处就很明显了,倘若司凌真的重登天帝之位,他都不敢想象“路西法和东方天帝关系不错”这句话会让撒旦的五官扭曲成什么样。
这种美好的设想让路西法忍不住嘴角疯狂上扬,泫敕面对这种呼之欲出的兴奋礼貌地移开了视线。
很快,路西法长声舒气,拿定了主意:“好吧,那就保持现状,不过——”他语中一顿,在泫敕的目光转回来后,恳切地提出要求,“如果出现任何异样,请及时告诉我。毕竟,你知道的,你们两个的战力……”
“我明白。”泫敕颔首,路西法站起身:“那我不多打扰了。”
他说着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再度转过身:“有问题一定要及时找我……掀了城堡都要找到我。”
“好的。”泫敕忍不住笑了,路西法也笑了笑,伸手拉开了门。
.
司凌在昏迷第七日的清晨醒来。
她睁开眼睛,望向拉着纱帘的窗户,晨曦淡金色的阳光被纱窗滤得柔和,让她莫名陶醉。
她怔怔凝视阳光一会儿,起身拉开了纱帘。在窗帘划过轨道的声响传来的同时,阳光的温热已触在她的脸上,她不自觉地闭上眼睛,试图感受这种光。又听到鸟叫,于是也倾听鸟叫。
这温馨恬淡的感触将她的思绪拉回很久之前,她想起有一天也是差不多的阳光,差不多的鸟鸣,她在天宫后的湖畔散着步和泫敕议事,赤煌刚会飞的女儿横冲直撞地飞过来,泫敕立刻躲闪,结果猝不及防地掉进身边的湖里。
“泫敕!”她一声惊呼,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担心,倒有点想笑。
可他过了很久都没出现,她这才有点不安起来,蹲在岸边往下张望。
又等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从水下湿漉漉冒出脑袋,左手扒着岸边,右手手掌摊开,笑道:“我猜这是君上的。”
她定睛一看,他掌心里托着一块温润洁白、光泽熠熠的天玉。
这的确是她的东西,但她都没意识到它丢了:“应该是水青鸦干的。”她失笑。
这是那时天界诞生的一个新物种,栖息在水边,喜欢各种亮而坚硬的东西。有一些水青鸦在天宫的山林里安了家,神仙们的首饰已经失窃过好几次了。
后来,人间也出现了一种同样喜欢亮晶晶物品的鸟类,叫做乌鸦。
她伸手把那块玉石拿过来,泫敕托腮端详着玉石,若有所思:“是不是可以用它做?”
“你是说兵印?”她说。
这正是他们刚才谈论的话题,因此他虽然说得没头没尾,她也马上猜了出来。
然后她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不上来吗?”
“哦……”泫敕反应过来,忙上了岸。天界众生想把身上弄干都没什么难度,通常只需要一道法术,而他作为溯凰连法术都不需要。
他幻化出真身,抖落掉羽毛间的水珠。她把玩着手里的天雨,等他变回来,她说:“天玉的质地承受不住过强的法力,我觉得还是黄金更合适。不过你如果喜欢它的话,”她抛了下手里的玉石,“我们也可以试试。”
他对于这个“试试”的提议欣然接受。
然后,两刻不到,这块天玉就在他们的施法中炸了。
他们一起避开飞溅的碎片,她扑哧笑出来:“如果天玉会说话,大概会骂我们,不如让它烂死在湖底。”
司凌回想这些,不住地发笑,隐约听到身后有些响动也没回过神。
直到推门而入的人开口:“你醒了?”
她转过脸,唇角犹挂着笑,但他们只对视了一秒,他就感觉到一股说不清的异样。
或者说,是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君上。”他唤出这两个字,声音微微颤栗着,但没有一点怀疑。
司凌凝视这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快步走过去。
在只有咫尺之遥的时候,他突然伸手推住她的肩。
司凌一愣,停住脚步,泫敕低着头,似乎不敢看她:“告诉我……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突然很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她先前的推想是有道理的,但在这一刻,强烈的无措感还是击溃了他。
司凌深深缓了口气,想了一想,再度上前。
他没再拦她,听到她轻声说:“别怕。”同时,她的右手探向他的胸口。
在她接触到他的刹那,泫敕被拉进一片深沉的黑暗,又迅速进入最耀眼的光明。
直到刺目的白光散开,山林景色映入眼帘,他觉得有点眼熟,怔然张望了片刻,当他转过身的时候,他明白了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沧溟殿……
他身后赫然矗立着沧溟殿,在几万年前,它就在这样的山林间。
他后知后觉地看向脚下,脚下青灰色的圆形广场与记忆中别无二致。这其实是一片祭坛,是向上古神祇祝祷的地方,也是他被封印三万年的地方。
“泫敕!”身后突然有人喊他,他转过身,看到辛妣和萝灵。
下一秒,他便注意到不远处的祭坛正中央多了一个人影……一个被青铜巨剑贯穿胸膛的人。青铜巨剑刺入大地,他便维持着身子前倾的站立姿态,但已经失去生气。
泫敕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谁,他一时恍惚,却也冷静下来,看着辛妣和萝灵跑向那个“他”。
在还有三两步远的时候,她脱力地跌跪在地:“泫敕……”
她声音沙哑,悲恸与无措交织在她的声音里。
泫敕久悬的心在这一刻放下了。
他终于可以完全相信,他绝没有背叛她,他的死也与她无关。
他于是想跟司凌说,可以结束这个幻境了,可幻境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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