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秃头斑斑
江画萤只堪堪看了一眼，就被逃亡的人群挤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里，推着往前跑。
他们一改之前的木讷，脸上神情仓惶惊惧，疯了一样挤着前面的人，但凡跑得慢一些，就会被狂奔的如同角马群般的人潮撞倒在地。
江画萤作为从小到大体侧全靠老师放水才能合格的运动废物，毫无意外就是倒下的倒霉蛋之一。
生怕被踩踏至死，她飞快抱住身体的关键部位，顺着倒下的力道朝着旁边滚了几圈，脱离了狂奔的队伍。
另外几个倒霉的家伙反应慢了一拍，直接被人群吞没。
江画萤顾不上摔得浑身发疼，环顾四周凌乱拥挤的建筑，手脚并用地爬进了一处逼仄的管道中。
她缩成小小的一团，碧绿双眸惊慌未定，手忙脚乱地用外面的废品遮住洞口，然后才偷偷松了一口气。
一架微型摄像机从缝隙中飞进去，悬浮在半空，找了一个最好的角度，将画面转播到了上城区。
整个亚当区上空，无数摄像机尽职尽责地拍摄着。
一百只两脚羊的命运被当做饭后的消遣活动，呈到了上城人的面前。
天空之塔的顶级会所内，矜贵的继承人们对这出老套的节目意兴阑珊。
直到一张上帝绝对偏爱之作的，漂亮精致的脸蛋出现在他们面前，这群纯血贵族才流露出几分兴趣。
“快看，是只纯真的小羊羔。”
“只有阿诺德会对这种美丽废物产生兴趣……无聊透顶。”
“真可惜，她会是第一批死的。”
他们漫不经心地谈论着，随意傲慢的态度就像偶然看到了一只漂亮蝴蝶，然后一不小心把它踩死了，他们不会为蝴蝶停下脚步，只会碾动鞋底。
“唔，屠夫来了。”被叫做阿诺德的青年晃动酒杯，无趣地移开了视线。
……
混乱的奔逃声中，军靴碰撞地面。
一下又一下响起的沉重的撞击声让江画萤感觉头皮发麻。
她犹豫两秒，还是小心地探出了身体，透过缝隙朝外看去。
阴影中缓缓走出一道两米多高的骇人身影。
上半身赤裸健硕的肌肉隆起，撑起完美的倒三角，小麦肤色在饱满结实的肌肉群上镀了一层古铜金色。
精壮的腰间松松垮垮挂着一条工装裤，裤脚收束在一双老旧的黑色军靴内。
有千斤重的双刃巨斧被祂握在手中，上面还能看到暗红色干涸的血迹。
随着祂走出黑暗，江画萤终于看清了所谓“屠夫”的全貌。
惨白的公羊头骨在斑驳的霓虹灯光下泛着森然冷光，一对粗壮的黑色羱羊角如同恶魔弯刀，散发着令人不安的狰狞野性。
公羊头骨上，漆黑空洞的窟窿眼窝中，猩红危险的电子光芒闪烁。
在屠夫出现的吓傻了不少人，但也有恐惧到极致，抛弃了所有理智想要反杀的。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啊啊啊！”
一人神色癫狂，大喊大叫地朝着屠夫冲过来，手中抓着一把不知道哪里来的短刀，胡乱地砍着。
屠夫前进的脚步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银光闪过，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江画萤艰难地转动眼珠。
那人的身躯被拦腰截断，肠子内脏软趴趴地掉了一地。
屠夫的收割仍在继续。
江画萤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原本兵荒马乱的巷子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她了……
江画萤屏住呼吸，双手死死捂住口鼻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可那道血腥的身影好像知道管道里还藏着一只小老鼠，骷髅眼窝中，猩冷红光锁定，直直朝她这边走来。
沾满鲜血的双刃巨斧被祂随意拖拽在地上，走动间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握着斧柄的手背上青筋因充血暴起，一路盘踞延伸至小手臂。
随着屠夫的不断靠近，江画萤感觉自己的一颗心脏像是被无形的力量不断抓紧。
耳边跟着响起了一声清脆的，类似金属崩断的声音。
新的系统提示也是这个时候跳出来的。
【检测到玩家饲养过的宠物已经全面黑化。】
【个人任务……是否#@*$贴贴……&%￥^正在激活……激活……】
江画萤无视了它。
可提示在出现乱码后，就像是中了病毒一样，开始不断刷屏。
【是否贴贴？】
【是否贴贴？】
【是否贴贴？】
血红的、宛如警告的提示与不断迫近的电子红光逐渐合二为一。
她想起来了……
在游戏中，自己曾为了买新宠物，低价卖掉了一只不讨喜的怪物。
……
刚开始玩游戏的江画萤对一切都是陌生好奇的，独自游荡在赛博城市的街道上，浑身都散发着有钱、好骗的气息。
一个奸商npc拦住了她的去路，巧舌如簧，将一件残次品以一个算得上非常高昂的价格卖给了她。
那件残次品正是异头屠夫。
祂是赛博世界背景下失败的产物。
在被地下医生做改造实验之前，是个顶级雇佣兵，不过现在失去了全部记忆。
奸商npc努力说着屠夫的优点。
虽然祂丑陋粗犷，太过高大，蛮力十足，完全不符合当下的主流审美，但祂会成为一条最忠心的狗，哪怕叫祂去死，祂都不会有任何迟疑。
江画萤只认真听了前半段。
他们说话的时候，高大到近乎恐怖的屠夫就安静地站在那里，恐怖的异形头颅低垂，呼吸起伏间，身上缠绕的粗重铁链越发勒进紧实的肌肉中。
新手玩家压在心底，不为人知的某种隐秘的东西被轻轻戳中。
她想，这很难算得上缺点。
于是江画萤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只宠物。
那个时候的屠夫笨笨的，她走到哪里，祂就默默地跟到哪里。
不让祂跟着，祂就会乖乖停在原地。
任由鸟雀停在祂的黑色羊角上一动不动，又或者是单手捏扁一辆恶意撞过来的悬浮车。
祂完美执行着主人的每一个命令，满足主人所有任性的要求，随便怎么欺负都不会生气。
可花花游戏迷人眼。
江画萤很快又遇到了其他惹人怜爱的、美貌性感的、圣洁优雅的、桀骜不驯的怪物们。
越来越多的宠物被收入囊中，直到五个宠物栏全部占满，钞能力再也不能给她带来便利后，花心的玩家不得不做出取舍。
沉默寡言，不善争宠，相比其他贴心的宠物就显得不讨喜的屠夫成了被舍弃的对象。
江画萤并不缺钱，只想快点脱手，好带回新的宠物。
最后，屠夫被她以一个近乎白送的价格卖掉了。
……
眼前满身血腥的屠夫显然不再是江画萤记忆中那个好脾气的笨蛋。
她瑟瑟发抖地朝后退，却逃无可逃。
管道内部被封死了。
屠夫狰狞诡异的头骨已经出现在了管道口，发出如野兽般粗重的喘息声。
祂缓慢高举利斧，锋锐的斧刃像是回应一般，发出轻微的铮鸣。
江画萤因为恐惧而瞳孔骤缩，心跳几乎停止。
“当——当——当。”
三分钟倒计时归零，庆祝的钟声响起。
第一轮收割宣告结束。
整个亚当区的氛围瞬间松懈了下来。
却不包括这一处昏暗隐秘的角落。
空气厚重地包裹着两人，形成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屠夫虽然停下了攻击的动作，但仍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身上还带着杀戮激起的灼热血气，浑身肌肉紧紧绷着。
那是一种危险又亢奋的状态。
江画萤完全不敢放松，只祈祷着大逃杀的规则不容违抗。
随着僵持的时间拉长，管道内的温度似乎都变得闷热黏腻起来。
终于，屠夫动了。
苍白的骷髅头骨压迫性十足地逼近。
祂凸起的喉结沉缓地滚动了两下，呼出的气息滚烫地喷洒在江画萤的肌肤上，红色电子眼如同两团灼烧的火。
江画萤觉得自己要死了。
可下一秒，屠夫朝后退开。
祂收起巨斧，漠然转身，像是结束指令的机器，踩着满地粘稠的猩红一步步走进黑暗，再次消失在来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