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极鱼
抬眼再看气势汹汹的孙铁鞭,林星火忽然就明白为啥老头们这么心平气和,在他们眼里,这人已经是死人了。对着一会就躺冰窟窿的人,当然会“宽容”一点。
内心思忖了片刻,林星火决定堵住耳朵不听老爷子们的盘算,至于中午饭准备炒蘑菇什么的,林星火不打算管。
但老爷子说得对,村口不能动粗,尤其还有梁子沟的人在,不能就这么直喇喇的硬顶。但这口窝心气她记住了。
“大黄,去!”林星火向后拍拍巴掌,装狗拉爬犁的大黄才仰头“嗷呜”一嗓子,带着另外两只狼灵巧的挣脱套子,向南山方向跑回去。
老支书显然也是这意思,不过他看惯了大黄拉爬犁撒欢,一时没联想到那马是被狼王吓跪了,正要请林星火帮忙给看看马。
“那是狼!”趴那里时还不大明显,跑走后身后垂着的大尾巴可太好认了。
一时间这些人嚣张的气焰都萎靡了些,那匹马在狼走后也被个捂着羊皮袄窝在角落里的老汉拉了起来。老支书看了那赶车的老汉一眼,不咸屯这边一直坐在爬犁上没起身的老苍头赶紧碰碰老伙计的胳膊,示意这里漏了一个,这个看样子不大好弄。
但马起是起来了,仍旧不安的踏步,不肯向屯里走。老汉嘴里咴咴的哄着马,却不肯硬使唤它。
这是马儿惧怕屯子里各种野兽的气味,老支书也没想唤驼鹿拉他们,叫牵了大队的驴和骡子来拉爬犁。
那位曲组长纯粹就是个笑面虎,这会儿坐在爬犁上居然还能跟没事人一样谈笑风生。倒是林星火故意挨着她坐的孙铁鞭有点憋气,摩挲着又系回去的皮带粗声粗气的挑刺:“你看你这穿的是什么?一股资产阶.级作风!”
林星火上身穿的是土棕色粗布对襟小袄,下身一条平平无奇的黑棉裤——这袄裤从头到尾都是她亲手做的,染布用的是从县药材公司买的一味中药:薯莨。薯莨能治月经不调等疾病,还是种经济实惠的染料。原本林星火只是用它给河滩农场的几位女同志治妇科病,没想到熬药的时候被其中一个南方口音的婶子认了出来,说这东西既能染红,还能染黑,特别好使。薯莨遇水就黑,加水熬出来的能染黑布,用直接砸碎的汁水染出来的就是红棕,颜色牢固耐穿……
见林星火不搭理她,孙铁鞭倒上纲上线了,先是背了一段语录,又说林星火那头短发倒还算可以,但脸太白,身上穿的也不行,林星火听她拉杂一堆,才明白她的意思是“但凡一切能显出女性特征的打扮就是资产阶.级的”,跟她似的黑黢黢、臭烘烘才算是正经人呗。
林星火心里窝火,挎包里的兔狲也不老实,忍了忍才没出口反驳,跟这种脑子有坑的恶人,说啥都没用。
从村口到河滩农场,这十个人的嘴就都没停过,他们是越说越激昂,不咸屯的老少是越听越蔫吧。
简直是受罪。
可到了河滩农场,更让人不能接受的事情就来了。
不止孙铁鞭和那个激进份子小贾,除了装腔作势的曲组长,其他九人或是抽出腰带、或是就地抽出手腕粗的柴火棍,恶狠狠地就上去了。
“你干什么!”林星火速度快,一闪就挡在差点被抽的方同俭身前,一把把孙铁鞭的皮带抓在手里。
孙铁鞭的唾沫星子都要喷到林星火脸上,一口黄牙龇出来就骂:“臭老九就得接受无产阶.级战士的鞭子,这样才能把他们赶到正确的道路上!”
“我刚才就看出你这个人屁.股不正!说!你是不是被这些毒害份子腐化了?”
林星火脸沉下来的时候就连兔狲都不敢闹腾,她生气的时候那双黑眸子会变得乌突突的,比夏天能把白昼变黑夜的灭顶黑云还吓人。况且修士的威压在,一般人连看清她眼睛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气势压垮了。但这个孙铁鞭应当是不止一次见过血的,居然没软倒,还色厉内荏的作势要踹蹲在地上抱着头的方老。
林星火手腕一抖,皮带另一头就从孙铁鞭手里脱落,活蛇一般“啪”的抽上了孙铁鞭的脸,铜制的皮带扣扎进她的嘴皮子上,立时就开始冒血。
黄大壮等几个年轻力壮的立刻挡住这些人,做人墙隔开他们和劳改农场的人。
曲组长眯眯眼,转头对老郭班长施压:“你们就是这么看管的?这些大队的社员进来做什么?”
“把枪给我!”
老郭队长和他手底下的兵没动,曲组长大发雷霆:“我回去就跟上级打报告,太不像话了!看守不像看守,倒成了这些罪人的保姆!”
冲突一触即发,避无可避。
“曲组长!曲组长!”贺庆和小陈骑着自行车,气喘吁吁地喊。
两人身上都是泥,贺庆的自行车前轱辘都不圆了,看得出来在路上没少摔跟头。
连把车蹬子放下的时间都没有,贺庆撒开手就往河滩院子里跑,满面堆笑的对曲组长摆手:“您看您,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下视察了,太辛苦太辛苦了。”
拍着他的肩膀亲切的说:“正要请您和反孔小组的人看看咱们县的改造成果呢。”
打着哈哈把人往屋子那边带:“有什么不妥当的,请尽管提,我们保证改正!”他还低声说小话:“这边是山窝窝,民风彪悍!但他们绝不是反动的人,的确是不知道劳改农场的情况。”
“劳改农场性质特殊,咱们县里一直瞒着来,不然哪个大队愿意让坏分子迁移到自己地盘上来啊。”
曲组长望向退到一旁挤在一处站着的林星火等人,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的确,要真知道这里关
着的是什么人,这些泥腿子没这么大胆帮忙。
贺庆指指连炕都没有的简陋屋子,表示他们可从来没优待庇护过坏分子。
曲组长还是对老郭这班人不依不饶,贺庆叹气说:“不赖他们,是县里接到新指示‘要文反不要武反’!再说他们也不敢对着什么都不知道的老百姓动手呐!”
反孔工作小组的脸色纷纷一变,这是什么时候的新指示?他们怎么不知道?
贺庆就掏出一张纸,曲组长看上头的日子是昨天,只好把怨气咽下去——昨天他们商量好要突击检查劳改农场后,怕受到阻挠,压根就没回松县给他们安排的宿舍。
“反孔工作小组,开会!”曲组长吼了一嗓子。
孙铁鞭凶恶的瞪着林星火,冲上前就要从她手里抢过自己的皮腰带,林星火任她抓过去,松手的时候灵力一震,巴掌宽的皮腰带断成几截,一截呼在孙铁鞭的嘴巴上,一截打在林星火自己的脸颊上,白皙的脸侧登时红了一片。
孙铁鞭只觉嘴巴钻心的疼,牙都松了。却没留意呼上她嘴的那片皮带颜色不对,上面不知何时附着上了张黄符,黄符洇上她的血,红光一闪就化成了灰。
“姑!”
“姑!”
黄大壮等人立刻急了,小仙姑挨打了,这些人咋敢!
孙铁鞭捂着嘴还要教训林星火的样子,四五个汉子怼上去,比她还凶:“你敢打咱姑!”
曲组长看这边碗口大的拳头都攥紧了,一个个横眉立目的嗷嗷叫,心里又胆怯两分,喝道:“小孙,开会!”又让贺庆把不相干的村民撵出农场去。
孙铁锤疼的厉害,但她手放下来除了先前皮带扣扎的那个口子外不红不肿,反倒是林星火脸上的印子都鼓了起来,一看就是孙铁锤抽皮带的时候故意报复,往人家大姑娘脸上抽,没想到劲儿使大了,把皮带扯断了。
整个反孔工作小组都知道孙铁锤那条皮带五六年了,她不知道用它抽过多少人了,早就不结实了。
不咸屯这边显然不想罢休,还是林星火拦住了,带人走出农场大门去。
在爬犁上晒日阳的老苍头等人看见林星火的脸,老胳膊老腿都气哆嗦了。
贺庆都没顾得上理曲组长那群人,脚软的跟着林星火也出门来,低声囔囔:“您这是?”
“没事。”林星火摸摸发烫的脸颊,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这是代价。”
刻意引爆普通人孽果,逼出所谓“天道轮回”的代价。
方才那张符,是“溯符”的另一种别类,可以溯追恶由、速得果报。符难成,使用条件更苛刻:不仅需要施符对象的带有生机的鲜血引发,施符者还要付出相应代价。这个代价是由对象该得的恶果大小决定的,恶果大,代价就小;恶果小,施符者就得用自身补足天道纠察因果的代价。
林星火之前从未想过请出这张符,更别提使用对象还是个普通人。
但这次的工作小组给她的感觉实在不好,越来越不好,在贺庆到来之后,武力解决是要引发连锁反应的,十个人的工作小组整整齐齐的消失,这是件能惊动京市的大案,到时候宁老、方老等人……而且那位曲组长不是没有脑子的人,不会和屯子起了冲突还吃屯里的饭,老叔们的毒蘑菇计划已经行不通了。
真就临时起意用出了这张符,林星火还勾唇笑了:她心里预估的代价可比这巴掌大多了,这波是赚了。谁叫这张符还有个别名叫“一锅端”,此类因果符箓都有类似特征,牵一发而动全身,能引动周围人的气机,来个连锁报应……
这符与其他符箓相比,在某种意义上是那种想试验一下效果都不成的烫手山芋,万一用符的时候错使了,那真就倒血霉了,谁知道天道索取的代价是什么,有多大?
兔狲气愤极了,挎包都要挠穿了,传音道:“等他们离开了,再追上去收拾了不行吗?”干嘛要用这张符!
林星火摁住它,“你还记得当初干掉的贼头吗?”那时林星火受伤严重,还手时当即就要了人命,幸亏后来收拾剩下的十三个恶贼时她手下留了分寸,不然绝不是筋脉堵塞、杂质遍体这么简单。
这些是她得到功德后才渐渐明白的,其实最初的时候林星火就疑惑过,为什么自己祛除杂质这么困难,但净化蔬果却很容易,再加上给魏春兴两次治疗都用了灵气祛杂的方法,比较之下发现自己真就是最艰难的。第一次魏春兴被黄皮子吸了生机,林星火还不敢使用太多灵气,可第二次给魏春兴治腿需要打通他堵塞萎缩的筋脉,必须得用灵力冲击才有效果,正是这一次叫她确定别人祛体毒比她要容易百倍。后来治疗过的病人越多,除兔狲以外的灵兽们也开始药浴炼体……林星火更加笃定这个猜测。
人为灵首,修者直接杀死普通人的代价太大了。
林星火什么都不瞒着它,兔狲当然也知道这个事情,不然临县煤矿上它就不是只用那点跟逗人完的雷去教训那个牛胜材了,高低得见点血才算。
但狲大爷仍然生气,这条规则有无数的漏洞可以钻,哪里就到使用变种溯符的地步了?
那种好不容易学会了新的符箓,却不能用更不能试验效果,偏偏传承上将之描述的神秘莫测,她就更抓心挠肝的想试一下的感觉狲大爷是理解不了的,林星火也很光棍:以后再不画这符了就是,甚至说这类符她都不学了。
贺庆还讪讪的,也算他们工作失误,一个没看住让这些人闹到人家大队上来。他瞅了眼林星火的脸,心知是不能善了了,但当真不能大喇喇把人干掉,这是要出大事的。
贺庆想到了当初林星火给他们用的符,觉得这也是个法子,便拉着老支书过来跟她商量,黄大壮得了老支书的眼色就把其他人带开了,这些老爷子年岁大了,索性先把他们送回去。
老支书抽着旱烟,冷嗖嗖的问:“这些不是咱本地的人吧?”要是本省人,不会这么横,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但凡是本省的人在下头走的时候绝不敢这么做事。真合全村之力弄死一个工作组,易如反掌,就老支书知道的就有几件类似的事。要不是河滩农场的这些好人经受不住连累,老支书就摁不住杀心了。
贺庆摇头苦笑:“要是咱省的人倒还能摆弄,这些人,包括先前在地区里闹腾的那些人,都是那边大城市里派下来的工作组,人就是踩着别人的头才行的那种‘斗士’,说看不上咱们这儿小打小闹,变着法儿要做出成绩来。”省城闹得更邪乎,直接导致上头发文要求不许武反。
林星火的耳朵正巧听到反孔工作小组的曲组长在说:“如果咱们这次的工作没能揪出一个阶.级敌人,没有搞出个大的、激烈的斗争会,那就是完完全全的失败!”
贺庆避着人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林星火几个月前给的那张平安符,问能不能像上次那样用符制住这些疯狂的人。
林星火摇摇头,的确可以让这些人保守秘密,甚至还能逼他们
以后不再害人。可之前受过他们迫害的人呢,难道就这么算了?况且还有四年时间就要平反,焉知这些人会不会因为这几年的偃旗息鼓而逃过审判?
甚至要林星火猜测,这些人许能摇身一变成为“好人”呢,这种顺势而起的人要是再借着十年后开放的东风过上好日子,林星火觉的自己的心境上来说都不能忍受。
所以,“溯符”她用的冒险,但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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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零点前后应该还有一更~
第57章
没见过真正恶人的乡亲们是想象不到人究竟能恶到什么程度的,贺庆不想吓到陈支书,支支吾吾的透了一句:“月初老郭刚来的时候说起的那个地主你们还记得不?”
老支书点头,他记挂着外头的事,特意打听了打听,其实真不是多坏的人,当地主的时候租子不算离谱,也不像《白毛女》里的黄世仁那样欺男霸女,就是祖上有点钱置办了些地。这些年一直老老实实地扫厕所,听说还挺能干,和他老婆子包揽了三条街,打扫的很干净,住在县里的人很多都认识这一家,也没把人家怎么样。
“死了。冻狠了病死的。”贺庆叹口气:“他儿子脱了自己的棉袄给他穿,结果儿子的命也搭上了,那些人就扣下人罚站,活生生给……老婆子想不通,一根麻绳结果了自己。”
“里头开会的人……那个姓孙的,还踩在老头身上让照相馆老丁给拍照,说‘让坏分子永世不得翻身!’”
贺庆眼圈都红了,他不疼那老两口,两个老的毕竟活了那么大岁数,早年也享过福,没了倒也不用受罪了。但他心疼那大小伙子,那孩子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地主家的‘狗崽子’,然后就跟着爹娘搬进了原来宅子的门房住,真就是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又爽朗又孝顺。还是贺庆小儿子的同学,他小儿子曾为这个同学求过他,说想让给他同学找个好点地方下乡插队,比留在城里强,但那娃怕他一走爹娘就没着落了,硬是留下当了挑粪工,这几年罪是没少受、也把婚姻给耽误了,现在还叫人害了命,生生疼死人!
林星火的喉咙动了动,噎的难受。
“咱们县斗死人了?”老支书手僵住了,松县自来平稳,学生娃一阵一阵的闹也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上一次这样的事还是六六年隔壁县里的。
贺庆笑的比哭还难看:“人家工作组不承认,甚至还遗憾来着,遗憾死了人却不能算是他们的工作成果!”
那个曲组长当着县里所有领导的面跟学生娃演讲,说什么“做工作要实事求是,坏分子是病死的、自己死的……把这种情况当成自己的工作成绩是违反了无产阶.级革命者的精神的,因为坏分子到死都没有觉悟,都没有改正!”还拿那小伙子当典型,说他如果真是坚决与坏家庭划清界线,就该在大家斗争他爹的时候给他爹泼一盆水表明立场……现在死了是咎由自取,死的轻于鸿毛。
“吓得学生娃们也不敢跟着闹了,但这群人就是不罢休,非要做出什么成绩。”贺庆抹了把脸:“省里的通知是张主任自己掏钱让人坐火车取回来的。”不然还得晚几天才能下发,可饶是这么着,也没能防住这些疯了的人。
贺庆真觉得这个工作组的人都不正常。张主任用自己的私人关系给京市打了电话,那边的人提醒说这次下放的工作组的确有一些特别激进的,让千万注意着点。张主任放下电话就说:“这他娘的是怕死的遇上了送葬的——倒霉透顶!”
“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咱们……”
贺庆话没说完,林星火就打断道:“他们商量说要在河滩农场搞一次激烈的批评大会,让农场的人互相举报,谁不举报就斗谁。然后让人挨个上台做检讨,检讨深刻的人下台,但举报这个人的人就存在举报不全的问题,应当拉出来批评;检讨不深刻的人在台上跪着看其他人扇他们自个巴掌,直到所有人都深刻检讨后扇巴掌的人才能停下手……”
贺庆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忒歹毒了,简直把人给逼到墙角里去了。
“不行,不能让他们这么搞!”老支书先不肯,这些‘老先生’们没少给屯里做贡献,只说每个社员身上的新衣服就都是人家的功劳,还一个个都是做烧饼的卖汤圆,多面手!
这时候里头跑出来个小兵,着急忙慌的就来拉贺庆:“里面让扒了屋子的土坯搭台子,班长拦不住,他们想干啥?”
经了狲大爷毛爪子的屋子,也得他们有这本事扒才行呐。
里头的老宁和方同俭等人却不知道,生怕扒开土坯露出火道连累整个不咸屯,都用身子去挡住土墙不让扒。
反孔工作小组的人骂了两嗓子,就冲老郭等面色难看的看守道:“这可不是咱们要武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