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极鱼
方同俭端详小女娃,突然不敢置信的看了一下自己的小徒弟,又拧着眉头扫了两眼抱着小娃娃的乌年,捂着心口逼问:“这是怎么回事!”
林星火赶忙解释。
但方同俭能信?老头指着孩子勃然大怒,努力压低声音道:“这是你身边那只最大的狐
狸崽子?那怎么六分像你,三分像这个人!”其实还不止长得像,这小娃的神态都跟这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男人有八分相似!尤其这男的,装的好像怪害怕担心似的,那他先前拐人的时候咋能下得去手!
老人家指着乌年的手指头都要戳进他眼睛去了。
狐狸生崽只要两个月!方同俭痛心疾首,怪他见识浅薄,没早发现徒弟是狐女,从不咸屯到京市,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骗走了乖徒弟!
林星火和乌年倒是真没发现林贝果化形出来的模样像他俩,这会儿两个年轻人紧盯着狐大瞅,果真从她脸上瞧出肖似对方的地方。
“像你,”林星火道:“但不像我啊?”
乌年把孩子举高一点,笑道:“一会你抱着狐大站在水镜前照一照就知道了。”确实像星火,狐大还怪有眼光来。
方同俭重重“咳”了一声,林星火忙给他拍拍背,笑道:“真不是您想的那样。”
她没提乌年是那只兔狲的事,先把自己是人狐之女的身份透露了一些,先前她确实是人,现在也并不能变成一只狐狸,头上的狐耳过段时间就能收回去了。
在林星火简单解释后,狐大终于又寻到了那丝化形的诀窍,变成了狐形。与此同时,在林星火挎包里睡觉的狐二狐三被大姐召唤,爬出来与狐大拱到了一起。
方同俭再三看过,确认这三只确实就是小徒弟养了好几年的那小狐狸,脸色这才好了起来。老头皱着眉头教育林星火:“不管是人是狐,对于婚姻大事,都要慎之又慎!”说着瞟一眼乌年,问他是什么人,为什么带过来。
兔狲化形是乌年自己的秘密,没得到允许之前林星火不会随意透露,但也得为以后给方师父打了个预防针:“他和我一样,有妖族血脉。”
“嗯,有点儿亲族关系。”
方同俭挑剔的看了一眼乌年,勉强同意了这个说法。
不过老文化人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是林星火这种乏味的修士追不上的,老爷子很快就谈起了神话中的开天辟地、女娲造人等等,得出了个特别有意思的结论:“……这么说起来,兴许每个人身体里都藏着妖的血!可能是因为混杂太多,某一支太过单薄了?所以反倒不能像你这样显露出某些特征?”
“没错,三皇五帝多有神人传说……那梦蛇梦龙而生圣者的野史更是数不清……还有据说是纪昀亲耳听闻甚至经历过的《阅微草堂笔记》许也有些是真的。”老头特别兴奋,他想到徒弟曾特地让他看到的那只带着耳环的獐子,莫非那也是个獐妖?獐妖……弦超、智琼!那是见知可长寿的方辉!
方同俭老胳膊老腿跑的飞快,从书房中把臭兰抱了过来,劈头盖脸的就问:“这、这是祝余草?”
如果这当真是祝余草,那么那头獐子必然就是传说中的方辉!
没能跟上老人家弯道超车的思维的林星火,怔怔的看向兴奋的不得了的师父:“什么祝余草?”
方同俭道:“‘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食之不饥’。‘产于西海之上鹊山之首招摇之山上’!《山海经》中‘食之不饥’的祝余草!”
林星火和乌年瞧臭兰,确实样子像是韭菜,也的确开青色的花,那臭兰不是兰草,而是祝余草?!
臭兰一见到林星火,那韭菜一样的叶子就飞舞了起来,“嘤嘤嘤”的叫个不停。
这里唯独有乌年能明白它的嘤嘤声,从林星火储物囊中摸出个西瓜大小的金乌石塞进臭兰乱飞的叶子中,这虽然晚了些,但这块金乌石是它们捡来的最大的五块中的一个。兔狲可一直记挂着没赶上机缘的老对手的,在林星火将一块大的一块小的给不咸观老仙姑送去之后,它就替臭兰挑中了这块最圆的,同时颜色也是最好看的。若不是时间来不及,乌年还想照着菁莲给它在上头刻一幅出水灵莲图……
臭兰抱住金乌石,伸出银青色的宝贝嫩叶碰了碰乌年的手,忽然像是认出他一样将所有叶子缠了上去,嘤嘤的更大声了,那根嫩叶还不停的变换形状,一时卷成一朵花,一时又指向门外,一时又做喇叭状。林星火用眼神示意,问臭兰要做什么?
乌年摇头,臭兰想菁莲,要回家,还威胁上他要不带它回家就要释放臭气!
但臭兰居然是祝余草?那种可以当灵食的祝余草?
可它为什么那么臭?林星火和乌年不约而同的想。
林星火也确实这么问了:“可它能放臭气,很臭很臭的臭气。”别的精怪别管血脉多单薄多混杂,至少没有除血脉外的能力呐。
方同俭却不以为然,理所当然的说:“那咱们要是被人惦记着当口粮,那一代代的不得进化出点别的能力?臭就对了!臭了才没人敢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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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
祝余草:《山海经》“南山经之首曰鹊山。其首曰招摇之山(招摇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其名曰祝余,食之不饥。”祝余是生长在招摇山上的一种草,形状很像山韭开青色小花,吃了这种草没有饥饿感。
《镜花缘》:“只见这草宛如韭菜,内有嫩茎,开著几朵青花。即放口内,不觉点头道:“这草一股清香,倒也好吃。请问九公,他叫甚么名号,以后俺若游山饿时,好把他来充饥。”唐敖道:“小弟闻得海外鹊山有草,青花如韭,名‘祝余’,可以疗饥,大约就是此物了。”
《阅微草堂笔记》是清代文学家纪昀晚年创作的文言志怪笔记小说,作品主要描写狐鬼神仙、因果报应、劝善惩恶等或流传的乡野怪谈,或其亲身听闻的奇情轶事,与《聊斋志异》并誉为清代志怪笔记小说中的“双璧”。笔记中狐女形象众多,纪昀认为“人物异类,狐则在人物之间;幽明异路,狐则在幽明之间;仙妖异途,狐则在仙妖之间。故谓遇狐为怪可,谓遇狐为常亦可。”
弦超、智琼:出自三国《格致镜原》,弦超在泰山遇到一东西像獐子,头像妇人,鬟髻簪珥皆具,回去告诉智琼,智琼说这东西五百年出现一次,看见的人会长寿。
第78章
方同俭不只是说,他还胆大到去试呢!
“给我点草叶行不?”
臭兰显见的跟老头处的不错,真的主动断下一拃长的老叶,还卷起来递给方同俭。
“别!”林星火阻拦不及,老人家已经把那截墨绿色的草叶放嘴里嚼了两口。这臭兰叶她以前都是用来洗出丝线来织衣服的,那点草汁也都给炼成绿色染料了,这叶子真不一定能吃呐。
“啊!呸!”这是什么玩意,吃胡麻和树皮的口感都比这叶子强,简直就好像吃了一嘴嚼不烂的头发,只有一点点汁水。
这点汁水还又涩又苦,有股子怪味,这真是能食之不饥的祝余草,嚼都嚼不烂还怎么吃下肚?方同俭提溜着那一条被他下嘴试了几口的韭形叶子,也有点怀疑自己的推断了。
“漱漱?”乌年召出一团水球递给老先生,方同俭惊奇的接过那一团水,晃了晃,那水居然还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了两下,但还是凝结不散。小狐狸也有些口渴,乌年又弄出三团小的,狐二撒娇的叫唤了两声,乌年手指一点,她的那小水球上就多了几道浅紫色雷纹游走,狐二眯起大大的狐狸眼儿,满足的咬了一口水团。
“狐二口味重,喜欢麻酥酥的水。”乌年跟方同俭解释。老头点点头,心想就跟解放前国外那种气泡糖浆似的吧?那时候他还年轻,特别喜欢那种气泡在舌头爆炸的微妙刺激感。
学着狐狸崽,也在水球上咬了一口,水球入口瞬间就散成了清流,跟用杯子喝水没什么区别。老爷子还是很新奇的将那一团水球都吃了。
随着拳头大的一团水球入腹,老爷子没忍住,从喉咙里打了声饱嗝。方同俭摸摸胃,只觉的一下子给胀满了。他心情不好,今天早中两餐饭都没吃多少,现在空荡荡能打雷的肠胃一下子满了,感觉很撑,要不是小辈还在眼前,老头这回真想把腰带扣松一个眼儿。
“……真是祝余草呐?”林星火扯了扯攀在乌年身上的臭兰。
祝余可比臭兰好听多了,还是上古灵草。可是臭兰才不管呢,它就是一心想回老家守着它的小莲花。
乌年没法子,只好先从架子车上的木箱子里将安然睡在白玉盆中的菁莲摆了出来。上次采完莲花之后,菁莲还没能生发孕育下一次花朵,且那段时间莲心水取得频繁了些,使得菁莲孕生转化的
灵液不够它自己使,到底是伤了些元气。是以林星火要把菁莲带在身边照料一段时间。
架子车上那些不起眼的木箱子都是红豆杉心材所制,箱子浑然一体,内蕴灵气自转,打开箱子的一瞬间臭兰才觉察到梦中情莲的香味,本来还做个表面功夫没离开花盆的根一瞬间全成了脚,熟练至极地把自己拔出来就奔着白玉盆去了。
当然,也没忘记它的金乌石,这家伙把金乌石贴在菁莲的缸壁上,自己密密的覆盖上去然后缠绕住缸身,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张墨绿色的玉盆草围子,那只银青色的嫩叶羞答答的伸高了,卷曲变换两下,扭出个荷包牡丹的花形……
“嗨哟,还知道把根藏在缸底下?”方同俭看的津津有味,不愧是是灵草,都成精了都。
“你们这是带来了多少东西?”怎么连莲缸都给搬来了?老头起身瞅了瞅那养莲花的玉盆,唔,玉质还凑活,盛着水显得挺温润,要是更清透些就是好东西了。方同俭出身富贵,他记得小时候家里有口用整块水玉雕的风水缸,晶莹剔透冰凉彻骨,是四九城里民间最出名的几件宝贝之一,只不过后来为了避祸被母亲亲手摔了,那碎片还换了些银元。
方老爷子那是真富贵窝里的出身,见着白玉莲盆也一副没甚大不了的神情。要是搁去年老头兴许还会担心被人瞧去生事,可现在他老人家有小徒弟撑腰,要不是形势还没彻底明朗,他都想让徒弟直接从后院莲池里捞一箱子金银,翘起尾巴重新过他悠哉悠哉的研究古物写点书稿的小日子了。
但随着往出搬的东西越来越多,老头也不太镇定了,那一个个的水玉盆就那么随意摆在地上,连点保护的稻草都不垫,这里头居然还有七八个跟寻常人家吃水的大缸那么大的,里头种的是果树?
方同俭没讲究那么大的箱子怎么装下的缸和树,绕着水玉缸走了几圈,上手敲了敲,清越悠远,当真比他家那口风水缸还好!最重要的是这缸多大呀,这得多大块水玉?怎么就舍得弄成这么个模样,别说器型雕花了,敷衍到跟不咸屯腌咸菜的大缸一样一样的。
林星火摇摇头,灵材品阶跟玉石水晶品评是两码事儿,这里头真就是这口用来种桃树的大缸品阶最低,而菁莲的白玉盆比以往显得更糯更浑浊,恰恰是因为它提升了品阶,那糯糯的豆粒一般的沉积物正是富含浓郁灵气的象征。
至于为啥木箱子能跟储物囊似的装下比它本身更大更多的东西,那还得感谢豪彘的提醒,豪彘睡石可将石头化作水玉,而在一处住久了的精怪们多多少少都会影响周遭环境——即便是当初水脉底下的精怪村里,快饿死的精怪仍然转化了些东西,都被精怪们留给了那片曾庇佑它们的土地了。
这是精怪从血脉承继的本事,就好比上古时候有龙凤神兽之地天材地宝层出不穷一样。庆忌就是如此,无意间成了为搬家做出最大贡献的人:它羡慕豪彘有用,本来就爱睡在自己小车里的庆忌将很多木箱子都请精怪们帮忙搬进了自己的屋子,学着豪彘睡在木箱子里,谁知道有两个材质最好的木箱就给沁染上了一丝空间神韵,竟然真的跟庆忌的小车似的能将东西缩小收纳进去……这还是搬家的时候那两个它最喜欢的箱子无法收进小车,庆忌才发现的。
这可大大方便了林星火,储物袋跟庆忌天赋神通不一样,储物袋内无法储存生机,活的灵植收入储物袋中会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但庆忌的小车就不一样了,他拉来的鱼获从来都是鲜活的。南山山居里的那些红豆杉心木制作的箱内灵气循环不休,本就是她弄出来的保鲜盒。当日真是大喜过望,灵兽精怪们都喜欢的灵果树可以直接从不咸屯搬一些到京城,省了用果核重新培养的功夫了。
自然,因为时间太短,那两只箱子也仅仅只能放下几颗果树,远远比不上庆忌的小车,但有了这个,就能解决困扰林星火和兔狲多年的储物问题——乌年已经开始炼制巴掌大的灵木匣了,用的都是最高阶的红豆杉心木,只要庆忌把匣子带在身边的时间够长,就能同化出精怪版的储物匣,这可比去寻找林星火炼器传承中提到的空间属性的“空石”容易多了。
方同俭不关心这些繁杂的内情,那些晶莹剔透的水玉盆罐缸钵也没能牵住老头心神多久,没一会他就被那些兔狲炼制出来的好些物件吸引了,但发现这些器型精美古意满满的东西都是‘新’的,专爱研究古物的老人家就没兴趣了。转眼就跟狐狸崽们蹲一处去瞅那颗挂着七个小葫芦的葫芦藤去了。
“这是山居门口那棵葫芦?”从他第一次在徒弟家正屋门口看见这颗葫芦藤,当初拇指大小的小葫芦长了好几年才长到巴掌大,要想吃顿不咸屯的名菜葫芦条,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老头舔舔嘴唇,想吃葫芦条了,可蹲下来都有点困难的肚子时刻提醒他他有多饱。方同俭只好多动动脑筋消解消解,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啥跟葫芦相关的志怪记载,倒是嘴里愈馋、但肚腹的饱足感却丝毫不减。
直到三日之后,只尝了尝就把臭兰叶子吐了出来的方同俭才不那么撑了,肚子里有空地稍微能吃下点东西,又三日,肚腹更空,再三日,才恢复正常。
方同俭心有余悸,直接把臭兰给的报酬丢给了林星火——在那一旬,老头和臭兰结下了深厚的跨物种交情,老头越肚饱越犯嘴馋的时候还给臭兰和菁莲画了一幅“肖像画”,不出意外地将臭兰画的格外脱俗,正能跟才露尖尖角的菁莲相匹配,深得臭兰喜欢。乌年这个心灵手巧的大匠还给弄了古朴雅致的相框,得了方同俭一个点头和臭兰的半根叶子——臭兰居然精明不少,现在给叶子都变成一段段的给了。
“拿去给你荣师伯加餐。”自打入了夏,京市的氛围一天比一天紧张,街头广场不断有游行抗议队伍,被拘捕的民众也越来越多,但私底下,不管对小三合院的看管还是荣老那处,都反而要宽松和缓许多。尤其是管理本院的那个中年老马,油滑却有门路。乌年跟他聊了几回之后,‘托运输队’给他弄来了些白面大米,还有些稀罕的果蔬,这人投桃报李给捅开了一条能去看望荣师伯的小路:每周可以去探望一次。
这可比林星火偷摸的去看好多了,那是能正大光明的带东西进去的。
“给我师伯?”这玩意吃两口就能抵九天的饭,先前还为着荣师伯不愿活了呢,这会子又促狭兴起戏弄起师兄来了。
方同俭翻个白眼,嫌徒弟不机灵,把白白胖胖的新的心尖子林贝果抱的离她远一点,“用祝余草煮水,取一两滴加进饭里,那么点量只能抵个半饥不饱,正好把黄栌药丸子停一停。”眼看局势马上就要彻底翻转,要是师兄还是那副黄病秧子的样子,上头要给他恢复工作就得有顾虑了,毕竟不能让坚韧不屈的老同志把命搭在岗位上吧。
林星火眼一眯:“您自个试过了?”可这几天乌年做饭,方师父也没少吃呀。
她绕着老头转了一圈,“师父,您好像胖了点儿?”脸盘子都圆润了些,那种清隽瘦松的气质一下子少了好多,皱纹是更少了,但那股子吴带当风的名士姿态却‘低调’了不少。
“怪不得隔壁的婶子不来了。”
“嗯?”方同俭瞪了小徒弟一眼,他发觉自从那个乌年来之后,丫头就学坏了。
都说老爷子受欢迎,在不咸屯时林星火就见识过,但在她心里最好的不咸屯说到底仍旧是个乡下地方,婶子大娘们见识真的不多,稀罕方师父这样少见的书生并不奇怪……可方师父回来京市后林星火才真正从巷子里那些中老年妇女身上明白啥叫‘受欢迎’!跟方师父比起来,她先前引来的那小猫三两只可真不算什么。
不说别的,只门口站岗的卫兵就能镇住那些年纪不大的顽主,更别提“洒金胡同小三合院那姑娘力能扛鼎”的传言说出去之后敢扒大门的子弟就更少了,可大婶们的热情能无视一切障碍。自三月中林星火回来后,有了借口的妇女们登门更是勤快了,她们或是来叫林星火一起去供销社抢新到的稀罕货,或是拿着自家院里种的一把菜苗换两颗葱蒜……也不多留,只要能透过南书房的玻璃窗子瞅一眼伏案工作的方同俭,那一个个笑的就跟朵花似的。
“阿年!今天早点做饭!”林星火忍着笑冲东厢房喊了一声,正用狲爪雕琢物件的狲大爷迅速化成人形,应了一声:“方师父想吃什么?”
经过几个月,乌年现在每日能保持六个小时的化形时间,人形时候多在房间外忙活,而进了东厢就化成原形节省恢复妖力。东厢房打通后被布了隔绝阵法,平日林星火也多窝在房里修炼做事,精怪灵兽们在京待够了就搭乘庆忌的小车回南山坳,想新鲜了就来几天,一大家子适应良好。
但就是吧,洒金胡同私底下又传出来一个消息——
方同俭举高高,把狐大逗得嘎嘎笑,瞅了一眼卷起袖子穿堂去后院厨房的乌年,低声跟徒弟道:“这么个大小伙子,就成天窝家里?”这后生是能干,那双手灵巧的不像话,但凡动手的事情就没有能难倒他的,也就教过他一回裱糊老手艺,他就学会了,第二次动手就弄得比方同俭这个老讲究人还好。
还有什么金匠银匠的活更不在话下,方同俭之前最喜欢的一个仿明宣德炉就是这年轻人自个弄出来的。当时方同俭激动的手都抖了,明代宣德炉有鼎、鬲、簋、尊等一百一十七种青铜礼器器型,大多数都没能留存后世,后人只能从浩瀚无垠的古书中寻踪推断想象,乌年造的那一尊就是方同俭整理自己手札的时候跟林星火唠叨的。
林星火对古物没兴趣也不开窍,倒是擅长炼器的乌年跟老头学的飞快,那些古人智慧结晶和大成工艺给乌年带来许多灵光,林星火同药兽新炼出的凝神香配上乌年炼制的法器香炉,居然使黄阶上品的香丸有了堪比玄阶的效果。
当然了,方同俭稀罕的是那还原度高到吓人的宣德炉器型,铸造细腻,镂空龙凤纹云纹、灵性生威的海兽、精致文雅的莲瓣纹,神韵浑若天成……需知宣德炉重韵味,整体和细节都要耐人观赏,且包浆温润,宝气内蕴,历代仿造者无数,但大都有形而无神。但乌年造的这一尊,若非器外底上没有“大明宣德年制”的铭文,几能以假乱真。而这,仅仅是因为方同俭的几句叹息,乌年就能根据古书中简略到极致的寥寥描述复原出这尊肉好神清的海兽三足炉。
尽管心里门清乌年是个跟小徒弟一样的“修士”,但方同俭仍然觉得可惜,他的那双手简直是无价之宝。况且老头底气也挺足的,毕竟自己的徒弟都在为日后弄块地方种地努力了,这不就是表明修士也并非就是那种“方外隐士”么。
又想起丫头的那洋洋洒洒的“种地大业”了,方老头疼的捏捏眉心,他不是看不起农民,他自己不也干了十年的农活么,但他方同俭唯一的弟子为啥一门心思要当个老农呢?而且这丫头越来越有“小管家婆”的气势了,他这当师父的都不自觉服管了——荣师兄叨叨一辈子没做成的事,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被丫头捋顺了?
这会子林星火一提他偷偷试祝余草功效的事,方同俭那股子师父的气焰就矮了一半,徒弟还振振有词呢:“是果子不好吃,还是碧粳不和胃口?或者是您墙角那几重百丈竹不好看不好闻?”这不都是她种出来的么?
能把豪彘的伴生矮竹种出传说中凤鸟取食的“百丈竹”,林星火还是很得意的。百丈竹生的跟一般竹木不同,它的竹节似藕节,自带清香,生长的极快,嫩竹节可以食用,甜脆生津,跟嫩笋是不同的风味。
方同俭跟红楼梦里的林黛玉似的,酷爱竹,林黛玉“爱那几竿竹子”选了潇湘馆居住,而方同俭却是爱竹爱梅爱风雅。他手札中就曾回忆说从前他的居处总要种上几重竹林,最喜“竿竿翠竹藏幽径”的意境,父母在时有父母从南请来侍弄竹林的老匠,父母走后有师兄有朋友操心,总能让他忘记其实京城气候是不大适合翠竹的。他这一生若走到尽头,惟愿有潇潇竹林风声送别,就好似昔年父母师兄亲朋犹在一般……当然,这是当初下放境遇不好,方同俭偶然写下的如同遗书的一段文字,后来手札越写越多,这段他自己都记不得了,但林星火受他之托记下手札内容的时候发现了,也就记在了心里。
老头其实是个颇洒脱自我的性子,他那比砖头还厚的手札,他自己都不耐看,在林星火要给他默出来的时候,方同俭还说:“把有用的默出来就行。”老头脑子转的比一般快,他那些正经的学术笔记里混杂了好些随想随记的杂言,这搁在以前出版社主动求他出书的时候,那必然得有一番大动作才行。
这回创作的“政.治任务”的本子更甚,在文化组几乎要急死的当口完成的,挺厚的一个本子,林星火用了半晚上给老头整理了出来,随手记录的灵感、日记甚至是信手涂抹的画总共占了五分之四的篇幅,而正儿八经的剧本只有寥寥数十页。
方同俭还当着文化组领导的面拿着两叠稿子给人比较了看,指着那厚厚一沓,脸不红气不喘的表示慢工出细活、精工细作云云。当时被方同俭抱在怀里的狐大的眼睛都瞪圆了,好像才头一次认识特别耐心特别慈爱的方爷爷——那叠薄薄的稿件中,至少有两幕是方同俭前一日才边抱着大胖孙女边赶出来的。
“听说已经排练出来了。”林星火蹲在后院,张开双臂等着狐大摇摇晃晃的走过来,“不过那位先生病的很不好,不一定……”能看到这场献礼表演了。
方同俭操心的弯腰伸开双手护在小女娃两侧,闻言沉默片刻才道:“看不到也好。”本就是敷衍之作,有什么好看的。
就算这十年运动再不好过,遭了那么多的罪受了那么些的冤枉,在方同俭这些老一辈人的心中,那位仍旧是东方灼灼光辉的红日,仍旧是尊敬敬爱的领袖。他只是被亲近之人蒙蔽,掀起运动的初心乃至于现在爱民之心,仍旧是好的……
“行了,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