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想当咸鱼
人群骚动起来,无数双眼睛带着悲愤和茫然望向他。
“我要上书!”周县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要将这血淋淋的罪状,这累累白骨!这满城飘落的铁证!写成万民血书!呈递御前!上达天听!我要让京城里的衮衮诸公看看!让龙椅上的天子听听!看看这岭南的天,被这些豺狼糟蹋成了什么样子!听听这冤魂在地底日夜哭嚎的声音!”
他猛地一指那片森森白骨堆,又指向石碑上密密麻麻的刻字:“流放至此,亦是陛下子民!其罪或当罚,其命不当绝!更不该被当作猪羊货物,任人买卖宰割!妇孺何辜?!竟遭此禽兽不如之蹂躏虐杀!这岭南,不是无法无天的化外之地!朝廷,该管管了!”
“血书!”
“对!写血书!告御状!”
“让皇上知道!让全天下知道!”
人群沉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怒吼!石碑的冰冷无法承载的冤屈和愤怒,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压抑已久的悲愤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
“拿纸笔来!”周县令厉声喝道,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火焰,“不!不用纸笔!就用这血!用我们的血!写这万民血书!”
很快,几张巨大的、坚韧的白色麻布被铺展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有人端来了清水,有人寻来了锋利的匕首。
不需要动员,不需要言语。昨日废墟里找到女儿银簪的老石匠,第一个走上前。他枯瘦的手毫不犹豫地握住匕首,在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掌上狠狠一划!暗红的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洁白的麻布上,洇开一朵刺目的花。
接着是卖花童的爹,那个失去女儿的铁匠,失去表姐的布商,失去妻子的屠户……一个接一个,沉默着,咬着牙,用匕首划破自己的手掌、手指。
没有哭嚎,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刀刃割破皮肉的轻微嗤响。滚烫的鲜血,带着滚烫的恨意和沉甸甸的期盼,一滴滴、一股股,滴落、涂抹在巨大的麻布上。
识字的老童生们,含着泪,用颤抖的手指蘸着那尚未凝固、温热粘稠的鲜血,在麻布顶端,写下力透布背的四个大字——“岭南万民泣血陈冤状”!
周县令看着那迅速被鲜血染红、被控诉文字覆盖的麻布,看着那一张张因失血和激动而苍白却无比坚毅的脸孔,胸中激荡。他大步上前,接过匕首。
冰冷的刃锋在掌心划过,尖锐的疼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他蘸着自己滚烫的血,在状纸末尾,在那密密麻麻的血指印和名字上方,重重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官衔——“岭南府新任县令周正明泣血顿首”!字迹殷红,力透布背!
血书在寒风中迅速凝固,变成一片沉重、暗红、散发着浓烈铁锈腥气的巨大控诉。它被小心地卷起,用油布层层包裹。
周县令指派了四名最精悍、家眷亦在失踪名单中的衙役,配备快马,星夜兼程,护送这份凝聚着无数冤魂和生者血泪的状纸,直赴京城!
夜色深沉。府衙废墟附近临时清理出的几间还算完好的厢房,成了周县令的临时住所。烛火在桌案上跳跃,将墙壁上的人影拉得晃动扭曲。
白日里支撑他的那股悲愤和决绝,在孤灯下渐渐沉淀,化作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巨大的、无力的悲凉。妞妞的小脸,大哥绝望的眼神,嫂子空洞的泪眼,还有废墟中那具小小的白骨…交替在他眼前闪现。
朝廷…京城…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庙堂之高,真的会理会这岭南边陲的血泪吗?陛下…真的会看吗?一股冰冷的绝望感,如同毒蛇,悄然缠上心头。
“呼…”
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风拂过。桌上跳跃的烛火,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一侧剧烈倾斜,拉长的火苗几乎要舔到灯罩,随即又诡异地竖直,恢复了平静。
周县令猛地抬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身黑裙的女子,出现在房间里,她模样绝美迤逦,只露出一张侧脸,但足以令人惊艳。她此时手指正放在书桌上,眼睛落在那些累累证据上。
周县令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他下意识地要去摸腰间佩刀,手刚抬起一半,却又僵在半空。借着摇曳的烛光,他死死盯着那张隐在阴影中的脸。轮廓…那熟悉的、带着风霜刻痕却异常坚定的轮廓…
瞬间认出这个人是谁。
他有些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竟真的是……
第1343章 指望那些人,别做梦了
“季…季村长?!”周县令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而变调。
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几步冲到那人面前,借着烛光,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正是当年在临海渔村,带着一群被逼到绝境的渔民,硬生生杀入海贼老巢,救回被掳妇孺、砍下贼酋头颅的季如歌!那个如同礁石般坚韧、又如海风般难以捉摸的传奇人物!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犹记得,自己带着师爷等人前去海边拜谢的时候,此人犹如神明降临。附近的渔民对她顶礼膜拜,威信比他这个县令还高。
他事后也去调查过,似乎是从北方来这里走亲戚的商人。他也听说过,陆家还有顾家这些,都是她帮着给她干活的人寻找亲人。
而且出手阔绰,尤其是她身世很神秘,她手里的更是神秘。
单看海滩那些奇怪的屋子就知道了。但是周县令不想多事,所以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不打算多问。
如此厉害的人,他深知只可结交但不可以得罪。
单单那天他看到的那船,就与他见到的不一样。
此人——深不可测。
若是与她关系交好,或许是件好事。
“季村长!真的是您!”周县令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仿佛在绝望的深海中抓住了一根浮木,“您…您何时来的?您可知道这府城…这知府…”他急切地想把这一日一夜的惊天巨变、血海深仇一股脑倾诉出来。
季如歌微微抬手,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止住了周县令激动的话语。他向前一步,整个人完全暴露在昏黄的烛光下。
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寒潭,倒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出周县令脸上的悲愤与疲惫。
“我都看见了。”季如歌的声音低沉平缓,却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苍凉,“白骨,罪证,血碑…还有那封刚送走的血书。”
周县令一愣,随即重重点头,眼中燃起希望:“季村长明鉴!此等滔天之罪,人神共愤!我已遣快马,携万民血书,上呈御前!定要陛下知晓这岭南惨状,严惩恶徒余党,还百姓一个…”
“没用的。”季如歌平静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周县令满腔激愤的话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他愕然地看着季如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您…您说什么?”
烛火在季如歌深潭般的眸子里跳动,映出他嘴角一丝极淡、却冷到骨子里的弧度。“朝廷?”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像在咀嚼一块早已腐朽的木头,“早已烂到根子里了。”
周县令的心猛地一沉。
季如歌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北方那遥远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方向。
“龙椅上那位,眼里只有琼浆玉液,只有美人歌舞,只听得进阿谀奉承的软语。国事?民生?边陲百姓是死是活?在他耳中,恐怕还不如殿前一只蟋蟀的鸣叫来得悦耳。”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地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你这份血书,就算能冲破沿途层层关卡,侥幸送到那金銮殿上,最终归宿,也不过是某个积满灰尘的角落,或者…司礼监太监用来垫桌脚的一张废布。”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周县令刚刚燃起的希望上。他想反驳,想嘶吼朝廷自有法度,陛下圣明烛照…可话到嘴边,却无比干涩。
三年前他上报失踪案时知府那轻蔑的嘴脸,那些石沉大海的奏报,还有这岭南官场盘根错节、视人命如草芥的黑暗…季如歌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承认的恐惧。
“那…那难道就任由这些禽兽逍遥法外?任由这血海深仇沉入海底?!”周县令的声音因为绝望和愤怒而嘶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妞妞…那些无辜的妇孺…她们就白死了吗?!”
“白死?”季如歌眼中那两点烛火猛地一跳,骤然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寒芒,仿佛沉睡的火山瞬间睁开了眼睛。“谁说她们白死了?”
她向前逼近一步,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刺周县令灵魂深处。“指望那朽烂的朝廷?指望那昏聩的君王?周大人,你为官多年,难道还不明白?这世间的公道,从来不是跪在庙堂前哭求来的!”
季如歌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金铁交鸣般的决绝:“是靠血!靠刀!靠自己手里的力量,一寸寸从豺狼嘴里夺回来的!”
她微微偏头,目光仿佛穿透墙壁,落在那片埋葬着累累白骨的废墟上,落在那座矗立的冰冷石碑上。
“天雷劈死了赵德彰,是天意。但天意,不会帮你杀尽天下恶人。”她的视线转回周县令脸上,锐利如刀锋,“这岭南的天,要亮,得靠我们自己把它捅开!”
房间内死寂一片。桌上那支蜡烛的火苗,在季如歌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剧烈地、疯狂地摇曳了几下,然后,“噗”地一声,毫无征兆地彻底熄灭了!
浓稠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惨淡的星光。
黑暗中,季如歌最后的话语,如同淬了冰的寒铁,清晰地烙印在周县令的耳膜深处:“指望京城?呵…天不收的债,我们自己收!”
周县令听到这里,瞳孔骤然放大。
他整个人呆滞:“我,我们自己收?季村长,此话何意?”
季如歌瞧着周县令急切看向自己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并未马上回答他。
而是手指点了点桌子:“周县令你可敢与那些不公为敌?甚至……朝廷?”
周县令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又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第1344章 靠人不如靠己
黑暗浓稠如墨,吞噬了厢房。烛火熄灭的焦糊味,混杂着窗外废墟飘来的阴冷土腥,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周县令僵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季如歌最后那句话——“天不收的债,我们自己收!”——如同淬了火的铁钉,狠狠凿进他的耳膜,震得他神魂俱颤。
自己收?怎么收?靠谁收?靠这废墟旁满腔悲愤却手无寸铁的百姓?还是靠他一个刚刚吐了血、连府衙都没焐热的光杆县令?
“季村长…”周县令的声音在黑暗里干涩地响起,带着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您…此言何意?岭南虽苦,终究是大虞疆土,上有朝廷法度…”
“法度?”黑暗中,季如歌的声音平静地截断他,像冰冷的刀锋划过皮革。“法度管得了海贼年年登岸如入无人之境?法度管得了知府把治下妇孺当‘鲜货’卖给海贼取乐?法度管得了你这三品大员的亲侄女,骨头埋在后花园里整整三年无人知晓?!”
每一个反问,都像重锤砸在周县令心口最痛处!妞妞那具小小的骸骨,废墟上那具具扭曲的白骨,还有那本记录着禽兽“行乐”的册子…朝廷的法度?
在哪?!它像一个华丽而腐朽的空壳,罩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内里早已爬满了蛆虫!
“这岭南,”季如歌的声音陡然下沉,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冰冷绝望,“在京城那些贵人的棋盘上,早就被当成弃子了!
流放犯人的坟场!榨取珍珠、香料、奇珍的矿坑!仅此而已!至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是死是活,是人是鬼,谁在乎?指望朝廷?
周大人,你醒醒吧!你那份血书,就算侥幸送到龙书案上,换来的,顶多是一道不痛不痒、申饬已死之人的空文!
然后呢?新的知府会来,新的豺狼会闻到血腥味!只要这腐烂的根子还在,只要朝廷的眼睛还闭着,岭南的百姓,就永远是待宰的羔羊!你侄女的惨剧,明日、后日,还会在别的孩子身上重演!”
周县令如遭雷击,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季如歌的话,字字诛心,把他心底那最后一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击得粉碎!
是啊…指望谁?指望那个连亲侄女都护不住的朝廷?指望那个连知府都约束不了的“法度”?一股冰冷的绝望混合着滔天的恨意,瞬间淹没了他。
“那…那该怎么办?!”周县令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野兽般的低吼,“难道就…就认命?看着这片土地永远沉沦在血海和黑暗里?看着那些海贼再来?看着百姓继续被当作猪狗?!”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的嗤笑。
“认命?”季如歌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刺破浓重的黑暗,“谁说要认命?朝廷放弃了岭南,不代表岭南就该死!既然庙堂之上的眼睛瞎了,耳朵聋了,心也烂了!那这岭南的天,就由我们岭南人自己撑起来!”
“自己…撑起来?”周县令喃喃重复,心脏狂跳。
“对!”季如歌斩钉截铁,“岭南靠海,有山,有地,有港口!能渔猎,能耕种,能通商!流放至此的,有被冤枉的清官,有身怀绝技的工匠,有满腹经纶的读书人!活不下去的渔民,被盘剥得只剩一口气的农户,哪个不是被逼到绝境的好汉?!这些,就是根基!”
周县令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季如歌描绘的景象,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他眼前绝望的黑暗!自己撑起一片天?这念头…太大胆!太…叛逆!可那熊熊燃烧的怒火和不甘,却在这叛逆的念头里,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出口!
“赵德彰死了,府衙成了废墟,朝廷一时半会儿派不来新官,也未必想派!”季如歌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时局的冷静,“这就是天赐的时机!趁着这权力真空,趁着百姓胸中这口恶气还没散,血还没冷!把人心聚起来!把拳头攥起来!”
她向前一步,身影在窗棂透进的微弱星光照映下,轮廓如同山岳般沉稳而坚定:“没有朝廷的官印,我们就不活了?笑话!渔村靠海吃海,立下规矩,守望相助,海贼来了,一样能砍下他们的脑袋!这府城,一样可以!城防,我们自己的人守!街道,我们自己的人巡!律法?就用最朴素的道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海贼来了,打回去!谁敢再勾结外贼残害同胞,就让他尝尝这废墟里白骨的滋味!”
季如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和蛊惑。、周县令仿佛看到了一幅画面:混乱的府城街道重新有了秩序,不是衙役的呵斥,而是街坊邻里自发组织的巡。
破损的城门被加固,守卫的不是懒散的兵油子,而是眼神锐利、保卫家园的汉子。码头不再被恶霸和贪官盘剥,渔获公平交易。
田间地头,农人能安心耕种…那不再是朝廷治下被遗忘的蛮荒,而是…一片活人当家作主的新土!
“可…可名不正言不顺…”周县令残存的最后一丝士大夫的桎梏还在挣扎,“这…这是裂土自立…形同谋反啊…”
“谋反?”季如歌冷笑,那笑声在黑暗里格外刺耳,“谋谁的反?是反那个视我们如草芥的朝廷?还是反那些把我们当猪羊的海贼?周大人,你读圣贤书,告诉我,是守着那虚无缥缈的‘君臣名分’,眼睁睁看着治下百姓被虐杀殆尽,是忠?还是撕开这吃人的假面,护住一方生民,让他们活得像个人,是义?!”
忠?义?周县令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圣贤书上的道理,此刻在妞妞带血的字迹和白骨堆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