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 第33章

“等等。”

从萤却挣开了谢玄览扶持,走到晋王面前叩拜行礼:“请晋王殿下为臣女做主,抓捕凶手余文仲,彻查科举舞弊的真相,还吾家与死者陆牧清白!”

在场的人俱是一愣,谢玄览又去扶从萤,劝她道:“先处理伤口,这些事交给我。”

从萤却再次避开他,声音淡淡:“若是交给谢三公子,只怕余文仲抓不到,一切证据也会被抹平。”

谢玄览眉心轻蹙:“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从萤:“谢三公子不应该被怀疑吗?”

二人目光相撞,一个惊愕难解,一个冷漠防备。

仍是从萤先垂下了视线:“谢三公子明知陆牧是他杀而非自尽,却仍支我离开,是为了给刑部通风报信,消灭证据,我如何能再相信你。”

她将陆老丈的家书,还有余文仲房中搜到的《上礼部段尚书》,一并跪呈在晋王面前:“这些是臣女拿到的证据,请殿下秉公彻查,勿让三公子插手。”

谢玄览被兜头泼了一盆污水,气得拔高了声调:“姜从萤,你良心被狗吃了吗!我若真与凶手有勾结,还带你来什么贡院,直接绑了锁起来——”

晋王拧眉呵斥他:“混账!不会说话就闭嘴。”

他挡开了谢玄览,俯身向从萤伸手:“你先起来,有什么事我为你做主,先处理下伤口。”

从萤在他手腕上搭了一下,慢慢站起,紫苏过来扶她,让人搬了步幛、传来医侍为她处理伤口。

方才太过紧张,未顾上疼,这会儿稍有放松,从萤便觉得那刺痛一抽一抽,仿佛冰浸火燎,沿着骨肉往心口蔓延。

步幛外,谢玄览仍在高声质问她:“姜从萤,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不堪吗?你出来把话说清楚,你身上的伤又是怎么一回事?”

从萤不说话,药粉撒在肩上时,咬牙抽了一口冷气。

紫苏要为她缠纱布:“姜姑娘,吸一口气,且忍一忍。”

谢玄览没听到她回应,竟要推开步幛往里闯,晋王抬起玉杖止住了他,低沉的声线里含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训斥谢玄览道:“你还要不要脸了,如今是胡搅蛮缠的时候吗,纵你能强迫她说相信你,又有什么意思?”

怀疑并非言语可以消解,信任并非强求可以得到。这样浅显的道理,谢玄览当然明白,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她宁可选择不可测、不相熟的晋王,也不肯听他解释。

“谢三公子。”从萤包扎完,从步幛后走出来,她捂着肩膀,身上还搭了一件玄金貂绒披风。

不是他为她披上的那件,是晋王的。

从萤说:“这件东西还给你,以后你我各自为己,互不相犯。”

她递来的是一枚镶金玄鸟玉佩。

谢玄览没有接,冷冷地盯着她,那目光好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似的。

于是那玉佩落在地上,从萤转身走向晋王,躬身行礼:“劳殿下久候,请殿下带我入宫,面见陛下陈情。”

马车外夜色浓深,仿佛凝滞的墨,从萤靠在窗边,目光失神地看着地上摇摇晃晃的车影。

晋王在盯着她看,她知道,那目光实在太浓烈,令她无法忽视。

但她此刻没有心情深究,她脑海里全是方才谢玄览追出来时的场景。

谢玄览把住车辕不让她登车,语气有些急切:“我可以解释,我以后不会再瞒你。”

从萤想过他会愤怒,却未想过他会有如此情态,好似被她伤透了心,却又害怕她真的离去。

“还在想他么?”晋王出声问她。

从萤轻轻摇头:“没有,我在想科举舞弊这件事。”

“你说谎,我是能看出来的。”晋王唇角轻轻一勾:“既然不信我,为何还要选我?”

这个问题不好回,从萤在心里斟酌了一番说辞,总觉得虚伪,最终决定实话实说。

她说:“余文仲误以为我是您派去查他的人,好似对您十分畏惧,我才知道原来殿下也参与了这件事。如今的局面里,贵主不信我,谢氏不可信,唯有殿下您,虽未完全参透,却是唯一可以求援的人。”

晋王点点头:“嗯,有道理。”

“只是我有一点想不明白,”从萤说,“殿下答应得太痛快了,我却不知道能为殿下做什么。”

晋王笑了笑:“我一定要有所图么,也许是单纯想帮你。”

从萤抿唇不语,虽未出言反驳,表情却是一个字也不信。

“好吧,我确实有所图——把你的手给我。”

晋王微微倾身,马车里澄金色的烛光落在他侧脸上,使他看上去多了几分亲切的活人气。

他握着从萤的双手抵在额间,这姿态过于亲昵和虔诚,他清浅的、被药香浸透的温热呼吸落在她手背上,从萤瞬间绷紧了身体,下意识想将手抽出来。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晋王说:“我只是有些累了。”

他确实没有更多的举动,从萤犹豫着放任了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浓密的睫毛投下纤长的影子,挺拔的鼻梁正硌着她的手,薄唇微微张着,是一副很放松的姿态。

晋王殿下对她这样不设防么?

他对她仿佛有种相识已久的熟稔和信任,可是他们统共没有见过几面。

这感觉太奇怪了,从萤心想。

“谢玄览是个蠢货。”漫长的沉默里,晋王突然声音很轻地感慨道:“他竟瞧不出,你是为了他好,怕他查到他自家人身上,落个忠孝难两全的境地,所以才狠心与他决裂。”

从萤:“……”

难道这样握着手,能听见心声不成?

她嘴硬道:“我没有。”

晋王说:“只是你那些话,

实在太伤人心了,你就不怕他转不过这个弯儿,从此真与你分道扬镳?”

这样的事,前世不是没有过,若非摸透了她这嘴硬心软的性子,只怕再硬的铁石心肠,也不够她摧残的。

“阿萤啊,”晋王叹息:“你真的舍得么?”

仿佛一句咒语落在耳中,令从萤瞬间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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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赶个榜单,提前把明早的发出来啦。

第26章 热闹

戌时中,已过了宫门落锁的时辰,垂拱殿仍敞开着。

二十四座九枝灯照得垂拱殿内明光赫赫,金漆柱上盘龙威风凛凛。

从萤跪伏殿内,在一众天潢贵胄脚下——

凤启帝高居龙椅,淳安公主坐在下首,晋王因腿脚不便赐了座,礼部尚书段景修躬身站着,唯她地位轻卑,是偃于权势的一株蓬草。

她将证据高高举过头顶,陈述此案的冤情:

“余文仲私下参与了本次科考试卷的弥封环节,在弥封与骑缝印过程中调换了姜从敬的原卷,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在誊录时与陆牧调换位置,刻意留下破绽,使陆牧被误解为栽赃姜从敬的黑手,然后伺机杀死陆牧,伪造成畏罪自杀的假象——臣女手中有陆牧家书为证。”

上首,大太监薛环锦代凤启帝发问:“余文仲不过是尚未授官的庶吉士,未与姜从敬结仇,为何要使此伎俩陷害他?”

从萤说:“臣女怀疑,余文仲也是受人指使。”

薛环锦:“受谁?”

从萤说:“臣女无权查问,不敢攀诬——但臣女手中有从余文仲值房里搜出的物证,疑似陆牧生前写给段尚书的书信。”

内侍将两封书信交给翰林院老书吏比对,确认是陆牧的亲笔,正要转呈凤启帝时,淳安公主却开口道:“拿来本宫瞧瞧。”

她的声音清冽,如金箸击玉盏,有种矜贵的从容。

从萤悄悄抬目,高阶上,只望见一袭曳地的红缎裙尾,金线凤羽牵动如飞。

段尚书为自己辩白道:“陆牧在翰林院待了两年,到了授官的年限,他想进礼部,所以给臣写了这封信,但是写信的人太多了,臣没仔细瞧,着人一并处理,不知怎么落到余文仲手里。”

淳安公主轻笑了一声:“陆牧是寒门里拔出的尖儿,本该投在本宫座下,却去讨好你们这些世家,还写出了‘颠阴倒阳’、‘助纣为虐’这等剖心之言。若我是段尚书,欢迎还来不及,要宣扬得人尽皆知,好给天下读书人指一条明路,怎么会置之不理,弃如敝履呢?”

段尚书讪讪:“殿下说笑了,臣为朝廷纳贤,只论德才,不论门第。”

淳安公主说:“我看这信,倒像是你亲自给出去,以作栽赃之用。”

从萤静静听着,觉得淳安公主的话有些道理,同时心中纳罕,话题为何从余文仲跑到陆牧身上去了?陆牧虽然重要,毕竟已死无对证,又非此案关键黑手……

段尚书正叫冤不迭时,殿外内侍通传,说谢相来了。

凤启帝抬目:“请进来,赐座。”

谢丞相入朝不趋,阔步而来,解了披风递给侍者,从容向凤启帝躬礼,目光扫过殿中各人,唯独在看见晋王时微微一顿。

晋王自顾自垂着眼皮,像一尊病怏怏的人偶,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他——

对于这位前世的生父、两败俱伤的政敌,还是眼不见心为净地好。

凤启帝语气十分和蔼:“这么晚了,什么事要丞相亲力奔走?”

谢相说:“回陛下,适才府军卫抓住了余文仲,这是刑部审出来的口供,请陛下御览。”

此讯一出,殿中人人皆惊,淳安公主的脸色倏然一白。

“哦?”凤启帝瞥了淳安公主一眼,问谢相:“在哪里抓到的?”

谢相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淳安公主:“说来也巧,是在布德坊一处私邸,私邸的主人姓宣,是宣驸马的族叔。”

这位宣驸马,正是淳安公主的夫君。

“这余文仲是个软骨头,虽躲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却没想过自己会暴露,姜四姑娘查到他时,他吓破了胆,翻墙离开贡院,慌不择路去投奔自己的靠山。”

凤启帝长目微微眯起:“丞相的意思,余文仲背后之人是温驸马?”

谢丞相颔首道:“有余文仲的口供为证。”

尚未干透的新墨上压着余文仲的血指印,白纸黑字分明得刺目:

“罪人余文仲,受温驸马指使,替换姜从敬考卷,故留纰漏,嫁祸礼部段尚书,有温驸马署押印私信为证。”

谢相似笑非笑道:“多亏姜四姑娘谨慎机敏,识破了陆牧背后的黑手是余文仲,否则这样一口大锅,倒要扣在段尚书头上了。”

段尚书几乎感激涕零:“陛下圣断!丞相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