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 第4章

祖父愤愤道:“这偌大云京,无论皇亲贵族、朝堂重臣,要么是谢氏的姻亲,要么是谢氏的门生。小娃娃天天在街上唱童谣,说什么‘天上昼夜、人间萧谢’,是将谢氏看作了司马昭,看作了我大周的无冕之主。”

“权势滔天如此,谢相他仍不满意,逼迫皇帝立他想立的人为嗣子、为储君,我看他是想将皇朝的姓氏也改了——”

闫御史吓得险些端不稳茶盏:“姜兄慎言!”

那时从萤便明白,祖父是因为在朝堂上反对了谢相,才被贬到许州做刺史,一待就是十年,直到病重才调任回京。

伯母蔡氏说:“朝堂上哪有真恩怨,不过是一时情势罢了,谢氏能不计前嫌,难道咱们还要揪着不放吗?”

从萤探身往铜盆中添纸钱:“伯母可知谢氏为何愿意冰释前嫌?”

蔡氏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能得谢氏相助,总是好的。”

从萤仍要说什么,蔡氏却岔开了她的话。

训她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从前得老太爷偏宠,不仅把握着家里的田产铺子,还过问男人家的朝政。正经人家哪有如此养姑娘的规矩?”

她摆出长辈的架子,从萤便闭了嘴,侧身望向自己的母亲,二房夫人赵氏。

赵氏怀里紧紧护着小儿子,并未因长女的求助而有所言语,她回望着从萤,神色里半是忧虑,半是责怪。

蔡氏见此愈发得意:“有些事本就违礼,从前长房不提,是孝敬老太爷的缘故,如今老太爷去了,待大爷和阿敬从江南回来,咱家也该正一正门风。”

说罢起身甩了甩袖,离开祠堂,长房的三娘子连忙跟上。

祠堂里只留下二房一家,从萤的母亲护着小弟,懵懂不解的小妹站在门槛边。

赵氏终于开口说道:“阿萤,莫要违逆你伯父伯母,你弟弟读书还要指望他们。”

从前是祖父亲自督导孙辈读书,祖父离世后,该给弟弟拜个有名望的新老师。大伯父虽是外任郡官,可是姜家只有他有资格在外交游奔走。

赵氏又试探着说:“等你伯父从江南回来,你就将城东那两家布坊,连同东山那五十亩地,一起交割给你婶娘吧,都是一家人,他们高兴了,咱们才能高兴。”

从萤继续往祖父灵前添香纸,眼睁睁看它高焰窜起,明光一瞬,又偃落成灰。

她有许多话想说,可是望着母亲的双眼,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伯父迟早要返任,伯母必定跟随,无心打理云京家产,母亲她知道。

堂兄屡试不第,伯母一直想为他捐个官,恨不能将庭中树也变卖,母亲她也知道。

什么都知道,却仍要她将大半的家产交出去。

从萤垂目,淡淡道:“祠堂阴气重,娘早些带弟弟回去休息罢。”

赵氏有分寸,没有逼她立时答应,点头说:“你尚未嫁人,也不要待太久。”

母亲和弟弟也走了,从萤单薄的肩头忽然一垮,掩面叹息。

有人轻轻拽她的袖子,声音清软:“姐姐。”

从萤低头,见小妹从禾还没走,掌心的绢帕里捧着一块油酥糕,不知藏了多久,油渍已将她最爱的这条绢帕浸透。

从禾仰望着她:“这是白天你们出门的时候,三姐姐让厨娘做的,多放了一半的猪油和白糖,我给你藏了一块。”

她反应慢,话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从萤耐心听完,笑着拈起油酥糕,捧在掌心里,连碎渣也一起吃干净。

从禾也心满意足地笑了。

两人并肩坐在蒲团上添香火,从萤一边望着铜盆里时兴时偃的火苗出神,一边抚摸着阿禾的长发,远远望去,像两只偎在秋露里的狸奴。

从禾没安静一会儿,仰头问从萤:“姐姐,我听三姐姐说,今天晋王诈尸了,那他变成妖怪了吗,会晚上出门吃小孩吗?”

提起晋王,从萤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苍白的病容,那双眼睛浓如永夜,隔着喧闹的人群望向她。

分明素不相识,却令她心神震动。

从萤轻轻摇头:“不是诈尸,他只是睡过头,忘记醒来,闹了场误会。”

从禾发笑:“那他也太笨了些。”

“与阿禾相比,所有人都是笨蛋。”

从萤含笑摸了摸她的头。

将手边的纸钱添罢,夜色也深了。从萤取来披风为从禾穿上,带她回两人起居的云水苑休息。

明月穿朱户,照在两人同眠的榻上。

从禾已困得眼皮打架,仍不肯睡,嘟囔着:“姐姐,姐姐,你不要为祖父难过,你还有阿禾,阿禾也可以陪你说话,也能背诗给你听,虽然阿禾还不能陪你下棋,但是我学得很快。”

从萤支颐望着她,一面含笑回应,一面落下了眼泪。

她的手指轻柔地抚过阿禾额角,又看见了那道经年的伤口,像一只黑蜈蚣爬在阿禾娇嫩的皮肤上。

很小的时候,阿禾受过伤,大夫说她摔坏了脑袋,心智将停滞在幼年时期。如今她已十岁,还像刚识人时那样黏着自己。

“姐姐,姐姐。”

阿禾又想起一件事,睁大了眼睛:“三姐姐还说,谢三公子生你的气,以后肯定会欺负你,谢三公子是坏人吗?”

从萤无奈:“三姐姐与你说的话,你不要当真,她喜欢逗你。”

阿禾“哦”了一声,将心放回。

她捏着从萤的袖角,在她轻缓的抚拍中渐渐沉下眼皮,嗅着她腕间的素香,意识渐渐模糊。

隐约听见一声似怅,似叹。

“三公子他是兰生衰草,鹤羁泥涂……他其实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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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谶谣

晋王久久凝望着铜镜。

镜中人虽生得眉眼温润,脸色却

透着久病的苍白,秋光穿过琐窗,照得他的脸像一层蝉翼画。

唯有双瞳漆黑,依稀仍是旧日光彩。

“大衍之数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晋王殿下——”

被冷刀子似的望了一眼,太霄道人连忙改口:“我是说,谢三公子,万事皆有变数,谁料想这样巧,晋王的生辰八字与你相同,彼时情景,使之成为魂魄归附的绝佳之躯。”

八字相同……怎么偏偏是晋王。

晋王虽是亲王,却非皇上的亲儿子,而是宣德长公主在丧夫之年诞下的遗腹子。

他天生体弱,皇上怜悯他们母子孤苦,为提携其命格,赐其皇姓萧。

怜孤恤弱本是无心,未料之后却成为朝堂争斗的关键。

晋王将铜镜倒扣,深觉疲累,扶着一处圈椅坐下。

他提起如今处境的难处:“今上无子,十年前父亲——我是说谢丞相,曾率群臣上书逼其过继嗣子,培立储君。为了这件事,御史台整班被黜落,上书的老臣三去其二,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才令皇帝点头妥协。”

“他虽然同意过继嗣子,却没有选择群臣共荐的淮郡王,反而选择了萧成,这位一出生就是个病秧子、甚至连路都走不利落的公主之子,封其为晋王。”

他望向窗外:“所有人都盼着晋王死,晋王不死,东宫不立。”

他问太霄道人该如何移魂回到他自己的身体里,太霄道人两手一摊,摆了摆头。

废物点心一个,已经见怪不怪了。

又好耐性地问:“你师妹绛霞冠主眼下何在?”

太霄道人说:“师妹她老人家不想见你,说因缘自结,叫你自求多福。”

晋王要说什么,忽觉气血凝滞,掩口骤咳,半晌后平复,发现掌心里一片血红。

将死之躯,只剩一口气吊着,尚不知有几日好活,哪里有多福,又如何自求?

晋王起身将手心的血迹洗净,然后说:“我想去见阿萤。”

说罢拾起木拐,慢慢走到门口,让侍立的僮仆为他引路去马厩。

刚穿过起居庭院,隔着水榭亭池,晋王看见宣德长公主带数人急匆匆朝这边来。

她身边跟着太医院的院正、钦天监的监正,还有一人身着内宫公服、戴着幞头,且趋且笑。

是皇帝身边的太监薛环锦。

前世谢玄览同他交过手,知道他背后另有贵主。

晋王停步,对僮仆说:“换一条路走。”

不料那引路僮仆置若未问,径直赶到长公主面前,当着众人的面禀报道:“殿下他要奴才引路去马厩,急匆匆的,不知要外出寻谁,奴才不敢违命,又怕殿下有什么闪失。”

薛环锦扫一眼晋王的腿,笑眯眯问道:“殿下何时竟会骑马了?”

晋王心里道了声失策。

这里是人生地不熟的晋王府,他不仅不知晓身边人的底细,连晋王的根底和性情也不了解。

姑且只好扶着额头喊疼。

长公主面露忧虑:“张医正,快请为吾儿瞧瞧,他这是怎么了!”

晋王被扶回居室偏榻上,张医正为他望闻问切,薛环锦笑眯眯觑着,说道:“听说是小鬼上了晋王的身,这事不该请张院正,应当让钦天监的陈监正来瞧,晋王天生腿不好,怎么突然要奔着马厩去了?”

晋王不答,始终保持面无表情的沉默,薛环锦只好转向宣德长公主:“晋王断了气息,是太医署亲自查验过的,原不该有错,说不定是那小鬼——”

长公主没好气道:“太医署里养了群什么东西,公公应该比本宫清楚,他们连陛下的子嗣都调理不明白,指望他们断人生死么?”

这话薛环锦不敢接,打了个哈哈,又聊起别的。

他说:“晋王方才要出门,莫非是要去论姜家冲撞之罪?此事殿下放心,姜家居心叵测,罪不在小,陛下一定会替殿下出这口气的。”

张医正落针的手有点重,晋王眉心蹙起一瞬。

却仍是别无他话。

张医正收了针,向长公主回禀道:“晋王殿下的病情与从前无异,心生虚火,肺血滞亏,是痨症,需静养。至于其他,恕老夫技庸,断不了生死,更不敢论神魂鬼魄。”

他话里带了些气性,长公主一心关注晋王,倒也未察觉。听见晋王喊累,连忙唤人搀他去休息。

晋王起身,与薛环锦擦肩而过时,听见他同长公主道别。

“老奴还要去姜家一趟,然后回宫复命,暂不叨扰二位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