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 第46章

她猜测是谢玄览自晋王处窥知了什么,来向她求证。诚然,她可以将一切罪责都甩到晋王身上,毕竟她与晋王没有事实上的不清白。

可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待晋王,心生不该有的怜惜和亲近,这本已是愧对谢玄览,如今又要她为此事撒谎,欺瞒他的真心,从萤几次欲言又止,终是说不出那样无耻的话。

长久的沉默后,她说:“是我对不住你。”

事已至此,她不敢再指望谢玄览会帮他,匆匆道了句:“眼下我有急事,日后再同你赔罪。”

然后转身要走。

然而一步尚未迈出,却被狠狠拽了回去。

谢玄览的指节如铁枷一般锁住她上臂,虽勉强克制着力道,从萤仍蹙眉倒了口凉气。

她听见谢玄览沉抑的声线近乎阴鸷,质问她道:“你所谓燃眉之急,就是宁可再跑到晋王府去找他,也不肯同我解释清楚吗?”

从萤说:“可惜解释不清楚,你若是知道内情,更不会帮我。”

这几乎已是承认了她与晋王之间的纠葛,谢玄览心里的弦又绷断一根,千钧心事系在寥寥细线上,坠得他心里生疼。

理智告诉他不要再深究,可他仍盼着能得到一个意料之外、柳暗花明的答案。

谢玄览说:“我只问你两个问题,无论你作何回答,我都会帮你。”

从萤轻轻点头:“你问吧。”

谢玄览:“晋王屋里的木樨和墨梅,可是他强行从你手中夺去?”

这个问题隐含某种诱导,从萤似乎能领会他的暗示,只要她说是,他就不会再与她为难,甚至会自行帮她粉饰。

可是她不愿再居心叵测地欺骗他。

于是她摇头说道:“非巧取豪夺,这两枝花,一开始就是为晋王而折。”

谢玄览沉默了一瞬,又问她:“那你对晋王,可曾生过非分之念?”

从萤轻轻闭了闭眼:“……不敢自言清白。”

此话一出,只觉得谢玄览周身气场都冻彻成冰。他冷笑连连,一时不知是该敬佩她的坦诚,还是恼恨她这毫不掩饰的冷漠。

他松开从萤,缓缓后退了两步。

从萤以为他盛怒之下,会就此弃她而去,但是几个呼吸的冷静后,谢玄览却对她说:“去西桥棚市。”

从萤愕然,回神后迅速转身下城门登车。

有奉宸卫开路,回去要比来时顺畅,然而经过了方才一番争执,如今两人对坐马车中,令从萤颇有些坐立不安。

谢玄览默然无声地盯着她,他的眼瞳漆黑,像雨夜望不见底的深渊,折射不出任何光彩,也令从萤难以揣测他如今的心情,究竟是盛怒到想要活劈了她,还是自觉被愚弄而充满厌恶。

虽说是咎由自取,但从萤心里并不好受。她的视线垂在谢玄览袍摆上,声息极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也许是没听见,谢玄览没有任何反应。

从萤深吸一口气,自顾自地说起西桥棚区的事:“如今并无灾荒饥馑,西桥棚市却有许多人家卖女儿,我疑心这背后有什么勾当。方才瞧见一个女孩儿,曾有一面之缘,我想买下她,但是前头的买家太凶悍,只好请三公子帮忙。”

谢玄览极轻地冷笑了一声:“你倒是心好。”

从萤被他刺得心头微微一滞。

然而他下一句话却是:“你可怜那姑娘,也可怜晋王,独独不可怜我。”

从萤怔愣:“我……”

“到了。”谢玄览不愿再听她说什么,掀帘跳下了马车。

这一来一回毕竟耽搁了时间,怜君父女与那吊梢眼买主都已不见。

从萤一连打听了数个路人,都摇头说没见过,她正焦急得原地徘徊时,余光瞥见矮棚那边买过消息的老妪正暗悄悄地打量她。

从萤三两步跑过去,情切地握住老妪的手:“阿婆,你知道这些女孩儿都被卖去了哪里对不对?求你可怜可怜她们,我愿意出钱买她们的下落。”

老妪却甩开她:“不知道,你少来歪缠!”

老妪身后的矮棚里蹲着一个赤裸黝黑上身的男人,也许是老妪的儿子,并不友善的杂浊目光落在从萤身上,缓缓站起身。

尚未知觉的从萤仍在对老妪好言相劝,谢玄览却突然提刀走进来,一脚踹翻了正弓腰起身的男人,踩在他颈间,手中长刀随意往下一戳,堪堪擦着他的命门插进地里。

他浑身透着煞气和冷戾,将从萤也吓了一跳。

却听他对老妪道:“透露了风声有人杀你是吗,你现在不说,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老妪被这活阎王吓得险些厥过去,眼见他拔了刀就要往男人眼珠子上戳,老妪连忙道:“是独眼龙,买人的主顾是独眼龙介绍来的!”

从萤:“听起来像是地头蛇一样的人物。”

老妪瑟缩着点点头:“西桥这片儿都归独眼龙老爷管,我们……我们也是要朝他纳粮的。”

从萤自知势单力薄,不能贸然去趟这浑水,偏偏想起怜君绝望的神情,又不忍心不甘心就此袖手。她正思索能否请季裁冰辗转与这位独眼龙搭线,花些银钱将人赎回时,却听得身旁谢玄览一声轻嗤。

他说:“晋王病得不省人事,你想靠他这个病秧子,只怕那女孩儿尸骨都腐了。”

从萤抬目望着他。

谢玄览:“但我认识独眼龙。”

从萤:“……!”

她追着谢玄览出了矮棚,情急中拽住了他的袖子,又在他停步望过来时讪讪松开手。

她竭力想表现自己的求人的诚意,婉转铺垫道:“我知道,从前我已是高攀谢氏,如今我辜负三公子的情意,三公子必然不会原谅我这样对感情不贞的人,我亏欠三公子良多,非言语可以化解,要休要弃,我任凭三公子处置,绝无二话。”

谢玄览:“你打了一路腹稿,全是这些废话吗?”

从萤:“……”

见他要走,从萤

连忙图穷匕见:“怜君之事关乎生死,还请三公子与独眼龙周旋,救命大恩,另行相报,不胜感激!”

谢玄览翻身跨上马,睨着从萤,缓缓说道:“我可以去找独眼龙,但你不许去见晋王,否则被我知晓,你就别想再见怜君。”

从萤连忙点点头:“我知道了。”

目送谢玄览离开后,从萤想了想,仍是去寻季裁冰。

她想着季裁冰三教九流人脉广,也许听说过独眼龙这号人物,她不能一味仰赖谢玄览,哪怕对独眼龙多些了解也好。

孰料季裁冰也正为一桩麻烦事烦心,她面前站了好几个鼻青脸肿、绑夹板缠绷带的伙计。从萤细问之下,原来是季裁冰的夫君在南边几州做生意赚了钱,先行将细软和新式花样布匹运回云京,不料却在鬼哭嶂遇上山匪,不仅货被劫了去,更是死伤了好几个押镖伙计。

季裁冰叹气道:“钱虽然心疼,散尽仍可复来,可怜我这些伙计,家中老小正翘首盼着他们归家。谁曾想鬼哭嶂那荒山头,竟能攒出这么多山匪来!”

从萤安慰她:“万幸姐夫没有赶在这趟,要赶快给他递信,叫他换路入京。”

季裁冰:“鬼哭嶂的山匪不除,往南的生意就不好再做了,这天杀的独眼龙,命债钱债,我早晚要他一并偿还!”

“来日方长——等等,你说谁?”从萤心头咯噔一跳,怀疑自己听岔了。

季裁冰愤愤道:“自然是那鬼哭嶂杀出来的山匪,自报家门叫独眼龙,这些嚣张的亡命徒,也不知朝廷何时才能法办了他们!”

从萤攥紧了袖子,脸色缓缓变得凝重。

季裁冰安顿好伙计,这才拨冗询问从萤:“你急匆匆跑到我这儿来,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裁冰阿姊,”从萤握住季裁冰的手心里一片冰凉,“这件事太古怪了。”

她将今日在西桥棚市所见所遇,略去了与谢玄览之间的不愉快,讲给季裁冰听,同时道出心中的疑惑:“独眼龙在城内强买年轻姑娘,在城外又大肆劫掠,行事如此嚣张残忍,早该恶名在外,可我今日,却是头一回听说此人。”

季裁冰说:“我做生意这么久,也是头回听说这号人物。”

从萤:“他本当暗中攒力,闷声作恶,才能长久苟存,可他不仅向被劫的商队报上名号,连西桥棚市的老妪都恐惧他的恶名,他好像……并不怕被朝廷知道自己的存在。”

季裁冰蹙眉道:“莫非他背后有大靠山?”

从萤轻轻摇头:“不像。今上并非无为放任的昏君,他若真有靠山,更应隐踪蹑迹,否则不仅不能长久,而且会牵连靠山。我倒觉得,独眼龙像个靶子。”

“靶子?”

“故意招摇作恶,竖起来扎眼……可我想不通,山匪肆虐,到底会对谁有好处。”

季裁冰走的是和气生财的路子,论阴谋推算,她就是个葫芦棒槌。从萤与她大眼瞪小眼许久,眼见着思路钻进了死胡同,只好起身告辞。

她说:“朝政上的事,我要去请教另一位仁兄。”

季裁冰眨眨眼:“莫非是晋王?”

从萤示意她噤声:“低声些,这不光彩……三公子派人跟着我呢,我得绕着晋王府走,哪里还敢去见晋王。”

季裁冰倒吸一口凉气:“莫非你东窗事发,被他当场捉双?”

从萤:“……好姐姐,少看些话本。”

她叹了口气,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摆摆手同季裁冰告辞,登上马车后,同车夫报了个地名:“鸣珂坊,杜宅。”

谢玄览只说不许她见晋王,可没说不许她见杜如磐呀。

第39章 醉鬼

杜如磐对从萤的造访十分惊讶,一面受宠若惊地延她入内,一面手忙脚乱收拾满屋狼藉,将挂在屏风上的蓑衣、搁在书案边的碗筷、散落地上的废稿等,连捧带捡地收拾了,都堆到她看不见的里屋去。

从萤心里不赞成这样的邋遢,面上却不显,还顺手帮他把支了半个月的雨伞收起来,善解人意道:“我见杜兄桌上笔墨未干,想必是一整夜都在作文章?”

“不是写文章,是写弹劾的折子。”

杜如磐用袖子扫了扫客椅上的灰尘,挑了个干净些的茶杯给她倒水,趁机为自己辩白一句:“我的确忙昏了头,其实平日里起居整齐。”

从萤望着杯里的旧茶垢,笑了笑转移话题:“我来是有些朝政上的事要请教杜兄。”

杜如磐微怔:“朝政?”

从萤说:“近日云京城外出现一支作乱的贼寇,数番侵扰无辜百姓,为首者自称独眼龙,杜兄可听说过?”

“贼寇作乱,朝中竟没有风声,”杜如磐一拍案道,“云京内外治安是二十四卫的辖责,谢玄览每日自诩威风,却放纵贼寇,瞒上不报,看来弹劾谢氏的折子里还要再加上这一条。”

从萤眼皮微微一跳:“杜兄要弹劾的是谢氏?”

杜如磐不避讳她,直接将昨夜拟好的劾本底稿拿给她看:“谢党说要修避暑行宫,从刑部提走几百名人犯做苦役,可是据我查探,他们分明是偷偷给谢氏修私宅去了。我数日前上了封折子,弹劾王氏强占民田,被谢党压住不呈,这回我要等朝会时面劾他们!”

世家党派之间的勾结,实属寻常,王氏屡次想将族中女郎嫁给谢玄览,这风声也曾传进从萤耳中。

从前她不敢应谢氏的婚约,正是顾忌其尾大不掉、树大招风,如今虽勉强说服自己,嫁人后可只做个不闻俗务的隐士,终日修书治学,可真正听说了谢氏相关的行径,心里还是下意识一紧。

她垂目翻看劾本底稿,杜如磐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四娘子,果真要与谢氏结亲?”

从萤:“……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