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御史怜恤她们孤儿寡母,派人接她们到云京姜府,凭着阿谦,凭着这尊贵的麟儿,她终于成为姜家的少夫人。
这是她生命里,第二个救赎她的男性。
前半生从夫,后半生从子,赵汀雁认为这就是她生活的一切。
虽然她已不再厌恶两个女儿,可已经习惯了忽视她们,何况从萤待她越来越冷漠,这让赵汀雁微有些恼羞成怒,她当然不肯承认是自己的错,反而认为是女儿不孝、靠不住,愈发疼爱怀里如珠如玉的儿子。
可是她的儿子,她疼爱了这么多年的儿子,竟然要典卖自己的亲娘!
心里像是割开一个豁口,冷风嗖嗖灌进去,吹得她骨髓泛凉、齿关打颤。赵氏蓦然惊醒,发觉自己口干舌燥躺在榻上,无人顾她,只能听见外屋姜从谦的哭声,还有仆妇们忙着打点东西的喧闹。
“夫人,快别躺着了,”仆妇见她醒了,抹泪道,“赌坊的人来收宅子了!”
赵氏堪堪撑起来:“阿萤呢,她在哪里,怎么不出来管管……”
仆妇说:“四娘子封存了她自己的东西,拉出府去另赁宅院,早就走了!”
赵氏这才觉出惊慌:“她如何能撂开不管?”
姜老御史死后,姜家遭了多少为难,都是阿萤出面化解,这回她怎就不管了呢?
正怔忪间,赌坊的人闯进了,掷观音为首,带着几个像是打手一样魁梧的壮汉。掷观音将欠条在赵氏面前抖了抖,蔑笑道:“姜夫人,快快起来交了房契,另寻一处容身地吧!”
赵氏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这是明抢!我儿年纪小不晓事,家中房契岂能他作主?”
掷观音笑道:“可房契上,偏偏就是姜从谦的名字,对不对?”
赵氏哑了声,悔不该将房契写了小儿的名字。她仍不肯退,嚷着要报官,掷观音冷冷道:“姜夫人想报哪位官,可大得过这位?”
掷观音掏出一枚令牌在赵氏面前晃过,那是黄金雕刻的亲王令牌,中间刻着一个“晋”字。她压低声音对赵氏说:“夫人莫忘了,令郎还写了一张卖母的欠条呢,夫人若再不走,我可要将夫人一起带走,烟花楼和柳翠院,夫人喜欢哪里呢?”
惊恐最终压过了愤怒。赵氏泪眼婆娑地吞声道:“走……我走。”
……
仆从不遣自散,宅门“哐当”在赵氏面前闭合。
她孤家寡人,只来得及打点零星细软,身后还跟着一个拖油瓶,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只好就近寻了处客栈落脚。
客栈里灰蒙蒙的,放眼无一处舒心的地方。
“娘,我饿了……”
身后小儿哭够了,又问她要吃食,糖酥糕、燕窝粥,赵氏听着腻烦,拔声让他闭嘴。
忽然有人敲门。
来者一男一女,女郎端着酒壶与酒盅,男子生得病弱秀逸,撑着玉拐缓缓走进来。
赵氏认得晋王,当初在雁西楼,险些受了他的责打。权贵宗室不敢得罪,赵氏心有余悸地跪下来请安。
晋王寻了处圈椅坐定,望着赵氏的神态十分温和:“听说姜夫人要离开云京,孤略备薄酒,特来相送,紫苏——”
紫苏斟满一酒盅,呈到赵氏跟前,面无表情道:“夫人请用。”
酒液呈现诡异的暗红色,散发出腥涩的苦味儿,赵氏警惕地望着紫苏,泛白的嘴唇微微颤抖:“这是毒酒……”
晋王说:“纯度极高的鹤顶红,疼不过半炷香,便能为夫人了却恩怨烦忧。”
“不,不!”赵氏恐惧甚极,仓皇跪在晋王面前:“民妇已经让出宅院,殿下还要民妇做什么,民妇都会去做,求殿下饶命,求殿下饶命啊!”
晋王起身亲自去扶她:“论辈分,你不该跪我。夫人,凭你现在的处境,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真正能为你撑腰的人早已在地下,你苟延活着,只会牵累心软的人,孤不希望她再受你的拖累,所以这个恶人,孤来当。”
赵氏怔忪着,并未十分明白晋王的意思。
晋王自紫苏手里接过酒杯,递到赵氏面前:“孤敬夫人,愿夫人此去再无苦恼。”
赵氏惊慌躲避,被紫苏押住,晋王再次将酒杯递到她面前:“孤不愿对夫人不敬,但夫人若执意不识敬,孤也可以亲自动手。”
客栈的房门突然被从外一脚踹开,谢玄览跨步夺过酒杯摔在地上,暗红色的酒液沿着地面的木板缝隙蔓延开。
“你疯了吗!”谢玄览挡在赵氏与晋王之间:“姜家的家事与你何干?”
晋王瞥一眼紫苏,紫苏心虚,连忙退到一旁。连她也觉得晋王今日所为实在疯得出格,无论是在赌坊杀人,还是要来毒死赵氏,都不是他一个无干亲王该做的,所以紫苏来之前,悄悄给谢三公子递了个信。
晋王对谢玄览说:“与我无关,我也偏要管一管。”
谢玄览说:“只怕你是自作多情,阿萤让我带句话,母亲与父亲不同,生育之恩永不能背弃。无论她娘做过什么,她可以为了自保而躲避远离,但绝不会报以仇雠、伤其性命。阿萤的意思是,她的家事,晋王不该管。”
晋王闻言低低叹息:“她太心慈手软,你呢,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谢玄览轻笑一声:“我当然不想阿萤再守孝,平白耽误了成婚的好日子。”
晋王说:“我看你才是疯了。正因为阿萤下不了手、不能下手,才需要有人替她除此后患,孤没有将此重任推给你,你该庆幸才是。”
“哦,晋王殿下可真是好心。”
谢玄览不为所动:“但是比起自作主张,我更希望尊重阿萤的意思。”
晋王闻言嗤然:“无知小儿。”
有谢玄览在场,晋王杀不了赵氏,同样,只要晋王不承诺放过她,谢玄览也不敢掉以轻心。二人僵持了好一会儿,最后是谢玄览先退一步。
他说:“谢氏陈郡老家有一座林泉庵,收容出家的尼姑,寺规森严,不与外人相见。”
晋王垂目思索半晌,点点头
道:“如此也可,也算是了却红尘牵挂。姜从谦呢?”
“和尚庙,内侍监,都是自力更生、规矩森严的地方,叫他自己选。”
晋王说:“不许他再踏入云京。”
赵氏听见自己去处已定,虽然勉强留住一条性命,此后却要长伴青灯,一生清苦,不由得面色灰败,恋恋不舍地落下眼泪。
她哽咽道:“阿萤为何不来见我,我是她的母亲啊!”
“岳母大人,阿萤也有一句话要带给你。”谢玄览礼数周全地将她请起身:“她说,愿效庄公敬武姜,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虽然过往十七年,母女之间相见日少、寡言寡欢,可是真正要割断血脉时,赵氏忽觉出一阵痛心彻肺的疼与悔。
“阿萤啊阿萤……我是你的娘啊,你竟不要娘了吗……”
眼泪滴落在暗红色的酒渍中,如目下泣血。
她哽咽说:“将来她娘家无凭恃,嫁入谢家后,也唯有靠夫靠子,难道她就甘愿生女儿吗?她为何不能理解我,我只是为了自保,为了立身而已!将来……她也会步我的后尘,明白我的苦楚的!”
此话令屋内外的人齐齐一愣,谢玄览厉声喝她:“闭嘴!”
晋王蹙了蹙眉,循着谢玄览的目光抬头望,见侧窗外边隐约现出一个窈窕轮廓。
阿萤……原来她一直在窗外。
晋王怕她进来,又盼着她进来,一时间,屋内几人的目光都凝望着那道倩影。许久,窗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道身影施施然转身,渐渐淡出了窗纸,离开了。
是恩也好,是怨也罢,这一世母女的缘分到此而止,从此果如她所言,不及黄泉,永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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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十分抱歉关于母女关系占据了这么长的篇幅,但是我依然选择不删改,因为母女关系对从萤性格的塑造、之后的选择都有十分重要的影响。现实我认识的诸多朋友中,不乏因父母偏心而缺少关爱的女孩子,她们的确表现出比家庭美满的孩子更高的容忍度和谦让,换句话说,潜意识里有不配得感。如果不刻意纠正,她们很多行为的出发点都不是为自己,也因此给自己造成了很多困扰(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经验,并不代表全部),从萤性格里也有这样的一面,她并非无懈可击、处处恰如其分,前世悲剧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但是既然有读者对这部分内容表达了不满,我也表示尊重和理解,至少从情绪上来说没有给读者带来正反馈,也许是我作为作者的失礼。如有读者朋友后悔订阅本部分内容,请在本章评论区内留言说明,我会返还一部分订阅点,聊作补偿。时间限制24小时,因为之后我不会时时查看章节评论区,给大家造成的困扰,真的十分抱歉。
还有一件事就是,明天我要出差,端午节后返回,更新频率会降低(并非不更),向追更的朋友也说声抱歉。[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
第66章 宅子
从萤虽然拿到了姜家府宅的房契,但并不打算继续住在这里。
有新调任入京的官员看中了这处宅子,经季裁冰从中磨价撮合,最终以近三千两的价格卖了出去,第二天一早,季裁冰就带人来帮从萤打点行礼。
从萤的东西并不多,她昨晚就自己收拾好,见季裁冰登门,招她到小亭子里喝茶。
“陈茶普洱,年岁比这座宅子还老,祖父说这茶要留给诗书人家传代,如今姜家都散了,茶留着也没意思,不如喝了吧。”从萤说。
季裁冰心里为她叹息,问她今后的打算。
从萤说:“在云京另赁一处宅院,等着嫁人。”
季裁冰道:“瞧你好似不太高兴,怎么,谢三公子欺负你了?”
从萤轻轻摇头。她神色淡淡,的确瞧不出痛快,却也不似难过,她说:“与三郎无关,我只是在想我娘临走前说的话——她说我不宽待自家人,以至处境如孤女,将来嫁入谢氏,为了自保,将来也会做与她一样的选择,拼命要养个儿子傍身。”
季裁冰闻言怒道:“简直放屁!此实乃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阿萤,你并非如此势利的人,何必生此无谓担忧。”
从萤笑了笑:“是啊,往好了想,也许会成为谢夫人那般。”
季裁冰敏锐地觉察到她语气并非很期待,问道:“谢夫人是很好,可你听上去并不高兴,难道你还惦记着想到贵主身边做女官?”
从萤垂下了眼睛,慢慢转着手中的茶盏。
季裁冰说:“既如此抛不开,为何不试试?听说太仪女学广收门生,但凭才学,不问身份,无论是女尼女冠、走卒商女,甚至赎了身的奴婢,都不是问题。”
从萤正要说什么,抬头见谢玄览沿着抄手游廊往这边走,连忙对季裁冰道:“不说这个了。”
谢玄览估摸着她今日要收拾旧物,下了朝会便急忙赶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从萤已将家仆都遣散干净,一路大落落走来,连个通报的司阍丫鬟也不剩。
谢玄览要带从萤出去,季裁冰颇为不满:“昨日她就同你在一处,今天怎么又要跟你走?你俩尚未成婚,岂有这样时时霸占的道理?”
从萤也抿唇笑了笑:“我答应了裁冰,今日陪她去看新布样。”
谢玄览嫌季裁冰碍事,面上仍和颜悦色道:“听说季掌柜之前被独眼龙扣了几车货,昨日我与刑部狄侍郎说了一声,季掌柜今天就能去取回来。”
季裁冰闻言蓦然一惊:“真……真的可以还给我吗?”
谢玄览似笑非笑:“若是迟了时辰,就不一定会被谁昧走了。”
明知他是调虎离山,偏偏季裁冰难以拒绝,她脚下踟躇不定,从萤体贴道:“把失物领回来要紧,你随时想看布样,我随时都能陪你去。”
于是季裁冰急匆匆走了,谢玄览得意地牵起从萤:“想跟我争,她道行也太浅,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神神秘秘,不肯说要作甚,看方向像是奔着谢府去,马车路过却不停,绕到了丛山学堂后面,停在一座宅子面前。
宅门虽不轩阔,足够马车出入,入内却别有洞天,竟是将两座相接的宅子合并,改成了三进庭院,有谢氏的仆从进进出出,往里搬运各种奇花异草。
从萤心中大概有了猜测:“这是……给我住吗?”
“跟我来。”
谢玄览牵着她跨过第一进院门,迎面一座形似敞轩的二层八角小楼,两层皆已打上簇新的黄梨木书架。二层惠风和畅,推窗能听见南边丛山学堂隐隐的诵读声,望见前□□草木葱郁。
“以后你可以在这儿品茶读书待客,”谢玄览又走到北窗边,“过来看。”
北面第二进庭院里辟出宽阔的空地,栽了许多箭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