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 第75章

他深深凝望了从萤许久,说道:“我知道了。”

翌日,从萤果然没有再来,只托人送来了一盒桂花糖。

晋王坐在满桌丰盛的早膳边,解开糖衣尝了一颗,然后便一直孤零零地坐着,直到饭菜都凉了,才淡淡说道:“都撤掉吧。”

“我要去见母亲。”

淳安公主正与幕僚们商酌着要举办一场雅集。

雅集定在云京城内天女渠两岸,东岸效古清论、西岸吟诗作赋,参与的主要是公主身边的女官们,还有太仪女学里才学高者。举办这一雅集的目的,是要传扬太仪女学的名声,为之后给女学生们请官做铺垫。

这是落樨山人给淳安公主出的主意,公主耳目一新,当即召幕僚来讨论细节。

甘久说道:“为防国子监的监生们使坏踢馆,应派府军将场地围起来,严查出入人员的身份。”

淳安公主望向下首的倚云:“云卿觉得呢?”

倚云回忆着从萤的交代,慢慢说道:“雅集之义,在聚贤邀能,唯有高谈阔论、各持争鸣,才可引人入胜。阻拦国子监监生旁观,反倒露怯,不妨大大方方请他们到场,词锋笔刃,对垒而战,若能赢下百年国子监,咱们女学才算真正扬名。”

甘久蹙眉道:“你说得倒轻松,国子监的监生都是各地拔擢的显才,文章皆是当世一流,哪能赢得如此容易。若是输了,岂不是为国子监做嫁衣?”

倚云说:“虽然他们读书时间久,但是咱们掌握了定题权,紧锣密鼓,仍可一战。”

淳安公主思忖道:“你的意思是,让太仪的姑娘们临时抱佛脚,近来专攻清谈论战?”

倚云点头:“正是。”

即便如此,也没有全胜的把握。

但淳安公主明白倚云——准确地说,是明白落樨山人的意思。

如果太仪女学想扬名立万而非自娱自乐,迟早都要与国子监的学子,乃至世家、科举培养的士子产生交锋。士子不会因为姑娘们修学日浅就礼敬相让,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嘲笑女子见识浅薄,不足修学,更不配涉政。

与其到时候输得难看,不如一开始就试敌之锋,输而知耻,知耻后勇,万一赢了,则将是千里之决胜。

所有的幕僚都望着淳安公主,等她最后的决断。

淳安公主思索许久后说道:“本宫自十二岁时创设女学,迄今已有十八年,其间无数心血,旁人只当是闺阁消闲,这样的轻视,本宫受够了。”

“准备邀帖,请国子监派监生参加雅集论战。”

然后命令幕僚们抓紧时间拔擢太仪中学识尚佳、口齿伶俐的姑娘,集中培养她们清谈论战的才能,要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见到成效。

幕僚们各自领命退下后,女官才领着薛环锦派来的干儿子来报信。

淳安公主仍在思索雅集的事,初时未经心,怀疑自己听岔

了:“你说什么?”

那小太监重复道:“干爹派我来知会殿下,今日宣德长公主请陛下为晋王和姜四娘赐婚。”

淳安公主点点头:“知道了。”

她面上不显风云,待小太监离去,身边只剩甘久时,才饶有兴趣地笑出声。

“真是奇了,本宫那病谪仙似的堂弟,竟然能干出夺臣妻的能事,此事无论是否成真,晋王与谢氏的梁子都要结下了。”

甘久说:“若晋王能与谢氏相争,无论谁赢,对殿下而言都是渔翁得利的好事,只是……他们是真的相争,还是做戏给世人看,实则献妻表忠、暗中勾结呢?”

淳安公主想起了鬼哭嶂。

当时谢三和晋王不要命似的往山上跑,为了救姜四娘,什么欺师灭祖的毒誓都敢发,其关切不像是演的。这两人也许能勾结,但献妻的事应当做不出来。

淳安公主说:“本宫想亲眼看看这三位在搞什么鬼,甘久,你私下里给他们三人都发一份邀帖,请他们参加下个月的天女渠雅集。”

甘久应了声是。

倚云着急将雅集商榷的结果告诉从萤,跟着幕僚们匆匆退离大仪宫,所以没有听见后面这一茬。她离开公主府后,按照从萤之前告诉她的地址,一路找到了她的新居,位于丛山学堂后的“集素苑”。

正门虚掩,两侧新镌了楹联:“雨送添砚之水,竹供扫榻之风。”

意远形胜,却非从萤的字迹。

从萤正打了襻膊在书阁前草坪上晒书,灿灿阳光照得她容色明媚,她见了倚云,欢快地上前迎接:“师姐快快请进,茶水要慢待片刻。”

倚云问起门上的楹联:“这是哪位大家手笔,写得真好,我也去求副字,刻在我剑上。”

从萤闻言便笑了:“什么大家,那是谢三公子写的,非要刻在我门上,说他杀气重,能辟邪。”

至于真正是为了辟谁,谢玄览说时意味深长,从萤心照不宣,二人没有挑明。

倚云惊讶道:“三公子一介武夫,竟能写这样好的字?”

此话正好被扛着樟木箱从书阁里走出来的谢玄览听见。他不爱听这话,长目懒洋洋地敛起,奚落倚云道:“阁下一介游侠,能到公主府去招摇撞骗,我不过是写几个字,也值得惊讶么?”

他是无心之言,倚云和从萤却同时心虚地目光闪了闪,怀疑他是探知了什么。

从萤给倚云使了个眼色,请她先去花厅稍后,然后走到谢玄览面前,掏出帕子给他擦汗,开口却是打发他离开:“你昨日才回来,应该好好休息,晒书这样乏味的活儿,留着我和紫苏慢慢做就好。”

谢玄览握住了她的手腕,似笑非笑道:“赶我?”

“没有……”

“阿萤啊,你怎么跟谁都有秘密?”

他语气轻柔似玩笑,从萤却听出其中一闪而过的阴阴不满。

她心头猛得疾跳数下,想到自己在晋王府的所作所为,他并非全然不知,这一口恶气不知忍了多少天,不由得心虚且愧赧地落下了眼,不知该如何答复才能平息他的怨念。

谢玄览盯着她数个瞬息,放缓了语气:“我没有责怪的意思,你去找她吧,我不会偷听。”

他依旧扛起樟木箱,走到阳光洒落的草坪上,半蹲下腰,将箱子里的古籍小心取出,一本一本耐心摊开。

朱衣映碧草。

阳光倾洒在他背上,清晰地勾勒出锦衣之下的蝴蝶骨,以及革带精束的腰身。

从萤怔怔望着他的背影,看到他搬箱子时,手背上的青筋也清晰可见。

心里便生出一个念头:他这些天,似乎消瘦了许多。

于是心里也同样不好过,生出许多怜惜,轻轻喊了一声:“三郎。”

谢玄览弯腰晒书的动作顿住,微微侧首。

从萤说:“晒书这样的事,夫妻一起做才是意趣,你等等我一起,好吗?”

谢玄览依旧没有转身看她,但他低了低头,叹出一口气,凌厉的下颌线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发觉,竟然只要她这一句不甚高明的哄劝,积攒了许多天的郁气便如风推云散,成不了气候,于是心里半是苦笑半是无奈,不再折磨这一箱死物,站起身来,负手回身望向她。

清风徐徐吹过两人,谢玄览终于道了一声“好”。

第69章 论战

夜深月明,太仪女学与集素苑分落云京两处,却是一样的灯火通彻。

太仪的姑娘们已开始夜读,清风将嗡嗡诵声卷过高墙,有好事的国子监监生提着灯笼趴在墙壁菱花窗上偷听,听了半天后哈哈大笑道:“你们知道她们在念什么?《大学》《中庸》,这两本书我七岁就能倒背了!”

有人说:“书香世家的姑娘,也该将四书作为启蒙必修,贵主找来这些目不识丁的妇人,竟敢扬言要挑衅咱们国子监。”

窗上那人挤眉弄眼:“也许醉翁之意不在酒,名为清谈论战,实则要给咱们红袖添香呢,这些姑娘虽然愚钝,个个却都长得水灵。”

“论战那天,咱们必要去凑个热闹。”

“王兄素以机锋闻名,届时可要留情,莫把娘子们都吓哭了才好。”

菱花窗下笑成一片,都等着六月初八那日看太仪女学的笑话。

此时,从萤也披衣坐在灯前,左手是或翻开或倒扣的满架书,仍余白日里被日头晒过的草木墨香,右手是一摞已经写好的文章,长是下笔如流,偶尔住笔沉思。

紫苏帮她挑灯研墨,在旁读得津津有味,见从萤掩面打了个哈欠,才敢出声与她闲聊:“阿萤的文章字文意皆上佳,不比那些进士差什么,只是为何突然写这么多,是打算札成文集么?”

“不错,今夜恰好灵思如泉涌。”

从萤知道紫苏与晋王府尚有关联,没有告诉她这些文章的真正用途,劝她道:“这么晚了,你先去睡吧,我再写会儿。”

紫苏不走:“我也精神着呢,正好帮你研墨。”

从萤只好写罢手头这段后收笔,洗净砚台,压灭枝灯,挽着紫苏离开书阁,各自回去洗沐安歇。

但她躺在榻上,一时也睡不着,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太仪女学与国子监论战的事,越想越是心绪难平,见明堂堂的月光照在窗边小几上,忍不住披衣下床,悄悄点了盏灯,手持着返回书阁去,重又铺墨执笔。

睡不着的不止她一人——

但紫苏是因为白日里喝多了茶水,从萤写字时,她就在旁边一杯接一杯。

紫苏睡不着,就起身在院子里消闲,盘算着自己攒下的月钱,够不够在云京偏一点的地段买间小屋子。

这时她看见了书阁里隐约透出的光亮,心下起疑,悄悄凑过去,从半掩的侧窗里望见了正端坐疾书的从萤,身上虚虚拢着一件氅衣,简单束起的长发在灯影里泛着柔软的光泽。

紫苏没有惊动她,看了一会儿后,默默转身离开。

转眼到了回晋王府领月钱的日子,晋王询问从萤的近况,要紫苏事无巨细禀报。

对读书只求一知半解的紫苏而言,实在无法理解焚膏继晷的乐趣,自然将从萤夤夜舞墨视为反常行径,汇报给晋王。

晋王听罢,屈指轻轻扣着紫檀木扶椅,吩咐紫苏:“你将她写的文章全都抄一份,不要惊动她。”

紫苏想起那如山高的纸堆,猛吸了一口凉气:“啊?”

从萤每天埋头写到半夜,她想抄,只能后半夜爬起来上工,第二天还得早起……紫苏后悔得恨不能把自己的嘴缝上。

晋王见她一副如丧考妣之态,玉拐敲击顿地:“陈章。”

陈章是晋王新提拔的贴身随侍,听见主人有召,捧着一方木匣走进来,在紫苏面前打开,揭了红布。紫苏瞬间被那白花花的一片银锭闪了眼。

“勤快些,多得一年的工钱,下个月你就能把宅子买下来,接外祖母上京安顿。”

见紫苏颤颤伸手,晋王似笑非笑道:“先交货,后结账,抄得越快,给的越多。”

转眼到了六月初二,天女

渠两岸高起木坛,飞栈相接,两岸酒楼茶坊里,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人,其中不乏世家子弟与朝中翰林,也有受邀而来的宗亲显贵。

淳安公主的赤帷锦幄停在东岸圆坛上,她同侧还有另一驾帷车,里面坐的是晋王。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悄悄议论:“晋王殿中竟然出山了,他是来看笑话,还是来帮公主撑场子?”

有人应声:“晋王可是皇帝嗣子,他再不出面,大家都要忘了这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