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 第79章

“怕什么,本宫又不罚你。”公主声音冷淡:“起来退下吧。”

公主又独坐盘算了一会儿,召来甘久道:“去给姜从萤送邀帖,后日延师宴叫她来,本宫倒要好好瞧瞧,她到底是个什么精怪,竟有这么多人抬举她。”

从萤夜里失眠,清晨醒得晚些,撩开帐子,听见阿禾在外面不知高兴些什么,虽刻意压低了声音,依然激动难耐。

想是三郎又送了她什么精巧兵器。从萤无奈笑笑,披衣下床:“阿禾,进来吧。”

阿禾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手里握着一方镂凤描金红帖,亮声嚷道:“是捷报,是捷报!将军,八百里加急的捷报!”

阿萤被她逗笑了:“什么呀,给我瞧瞧。”

待看清邀帖的内容,从萤眼里的笑意渐渐消失,心脏却难以抑制地急跳起来。

公主她……为何又给她下邀帖?

清谈应当广为人知,邀她勉强说得过去,可这延师宴上皆是近臣,她有什么资格忝列席间……莫非是晋王与公主点破了身份,抑或公主怀疑了什么?

阿禾小心翼翼道:“阿姐……我想去见见音儿……”

从萤知道她的心思,恐怕不止是想见一面这么简单。她摸了摸阿禾的脑袋,正要说什么,外头端盥盆的侍女道:“娘子,三公子来访,正等在前院呢。”

从萤将邀帖塞给阿禾:“收好,不许被三郎瞧见,也不许与他提。”

她连忙梳洗更衣。想了想,又对镜轻抿口脂,淡扫蛾眉,见气色尚可,才匆匆去见谢玄览。

谢玄览负手等在前厅,见了她,将她仔细一打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今日不窝在家中厮混,我带你去个地方。”

从萤脸上泛热:“我去叫车夫套车。”

“不必。”

谢玄览牵着她往外走,看架势竟要徒步,向南穿过一条巷子,停在丛山学堂面前。

学堂门外,有一妇人等候,是谢家的大少夫人孟氏,见了二人,含笑迎上前来:“相爷前脚刚到,你们来得倒快,快随我进去吧。”

从萤一头雾水:“这是……?”

谢玄览带她入内:“边走边说。”

原来谢玄览担心她素日无聊,始终记挂着要给她在丛山学堂辟一处学舍,允她到此交游,也能收容学生。只是这事有些难度,昨日他好容易才说服了谢相,今早召集族中长辈与学堂师长,一同将此事敲定。

从萤听罢,脚步不自然地一顿,想起了公主送来的邀帖。

谢玄览与孟氏同时望向她:“怎么了?”

孟氏温然安抚她道:“别紧张,三弟已提前打好招呼了,没有人会为难你。”

谢玄览悄悄道:“凭你的学识也够这些老贼喝一壶,哪里用我多嘴……怎么了,你还有其他顾虑?”

从萤将心中翻起的波澜压下,垂目笑了笑:“没有,只是突然了些,走吧。”

立心堂里,谢相端坐上首,两侧分坐着族中尊长与学堂大儒,皆戴冠佩绶,神情沉静,俨然庙堂会审般森严的气象。

这样的场景下,连孟氏都要小心屏息,她将从萤引入后,与谢玄览一同退到门外等着。

与紧张得恨不能揭瓦窥探的谢玄览相比,从萤只是面上恭肃,实则内心十分平静,行礼厮见罢,静静等待上首诸位发问。

“姜娘子出身清寒,将来嫁入谢氏,当如何侍奉舅姑、相夫教子?”

“听闻姜娘子德才兼备,请以《女则》《女戒》为本,阐释本朝律法‘七出三不去’之原旨。”

“请教姜娘子,打算如何教学堂中女郎修习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

对于这些问题,从萤虽早有预料,仍在心里冷冷骂了一句老匹夫。

想着谢玄览为她周旋此事不易,从萤沉下心,娓娓作答。这些没有深度、只问态度的问题,说简单也简单,她回答完后,只见上首诸位抚须点头,神情满意,已断定她堪为谢氏贤妇。

谢相最后才发问:“姜娘子可曾读过《淮南鸿烈》?”

从萤颔首作答:“粗略读过,不求甚解。”

“桔树之江北,则化而为枳。鸲鹆不过济,貉渡汶而死。形性不可易,势居不可移也。

”谢相打量着她:“姜娘子,可会解此句?”

这是天女渠论战时,狄知卿发难的那句。

此句是伪作,这一结论分明是谢相考据所得。为何又拿来问她?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从萤掌心缓缓攥紧,飞快思索谢相询问此句的意图,最终决定照葫芦画瓢,将狄知卿的答案略改了改:“大概是说……阴阳各有所司,男女各有所长,女子应安分守内,莫做鸲鹆过济、貉渡汶水之事罢。”

谢相仍端着神色,只点点头:“正解。”

至此,从萤算是全数通过了。

她退出立心堂后,神色仍有些恍惚,谢玄览上前关切:“可是里头有人为难你,谁?”

从萤轻笑摇了摇头:“哪有什么为难,都是由衷之言。”

回到集素苑,谢玄览将这件高兴事告诉阿禾:“如此,你以后在学堂可以横着走,你阿姐文韬,你姐夫武略,看谁还敢排挤你。”

阿禾闻言却变了脸色,怔怔望向从萤,见她摇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忽觉十分委屈,咬着嘴唇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将谢玄览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从萤淡淡道:“她玩心太盛,不想去学堂,昨日我刚因此事训过她,这茬还没过呢,你又翻起伤心事。”

谢玄览忍俊不禁,摸了摸她的脑袋:“原来如此,怪我不好,姐夫给你赔礼道歉了,明天送你一把袖中刀行不行?”

阿禾却一把将他推开,转身跑了。

谢玄览有些无措地看向从萤:“看着怎么像是我得罪她了?”

从萤说:“没有,我去劝劝她便是。”

阿禾一口气跑回屋,跳到榻上,把脸埋进枕头嚎啕大哭,紫苏端来酥酪也不肯理睬。

从萤走进来掩上门,轻轻拍着阿禾的背,伏在她耳边悄悄道:“小祖宗,要是把眼睛哭成核桃,后天去公主府可就不美了。”

阿禾猛得打了个嗝,泪汪汪地望着从萤:“不是……嗝……不是不去了吗……嗝……”

从萤且怜且笑:“自然要带你去见一见音儿,见一见……公主殿下。”

之前从萤仍有犹豫,但立心堂考校结束后,她便下定了决心。

丛山学堂表面开明,实则规训,如阿禾这般性情进去,如方枘圆凿,绝不会过得快活,做姐姐的于心何忍?

笼中鸟,池上鱼,有她一个就够了。

第73章 偷听

到了六月初六这日,从萤一早就在妆镜前整衣敛容。

阿禾将新衣摆在榻上,一件一件试穿给她看,从萤左右端详道:“还是梅子绿绉纱那件好,配上兰青色碧海珠花,过来,我再给你描个花钿。”

从萤扶着她的肩,拿绘笔蘸了金粉,在她额间描出一簇凤尾的模样。

阿禾十分欢喜,对镜晃了几圈,仰面对从萤道:“阿姐也画,阿姐也美!”

从萤笑笑,却只挑了件素淡的浅紫色罗裙,乌发绾成偏髻,簪了几支同色的花钗。若非她容貌气质极好,这副打扮在人群里并不出挑。

二人乘马车来到公主府,但见朱门广厦,檐宇巍峨,时有官员捧劄进出,气象不输丞相府邸。从萤在侧门向侍卫递了邀帖,须臾有人来迎,竟是故交薛露微。

薛露微比从萤大十多岁,曾也是书香门第,闺中即有才名,后嫁与郑氏,因夫死后不肯听舅姑之命改嫁给郑老爷的上峰做续弦,与婆家和娘家都闹翻了脸。此后薛露微闭门寡居数载,长年清贫寂寞,直至前时蒙从萤举荐,到太仪做了女师,得学生敬爱与公主恩赏,日子过得极顺心,听闻从萤今日来赴宴,早早就等着迎她。

从萤将她上下打量,笑道:“薛姐姐是何处修成了仙,多日不见,倒像是年岁往回长了。”

薛露微道:“你少来取笑我,我瞧你倒是春风满面,好事将近!”

二人寒暄毕,薛露微引她们穿过重重花门,不往正院宴厅去,却往幽静的别苑走。从萤疑惑相问,薛露微解释道:“现在时辰还早,前头人来人往又乱又无聊,不如先到我居处小坐,待要开宴了再前去也不迟。”

“原来薛姐姐在公主府也有住处。”

薛露微意味深长笑了笑:“公主殿下礼贤下士,待我等极好。”

薛露微居住的小院袖珍而精致,敞步花厅里燃着香,甫坐定就有婢女奉上茶水。从萤的目光落在身后高大的绣屏上,端详了许久,忽然问道:“这屏风后莫不是有什么洞天?”

薛露微端茶的手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为何这么问?”

从萤说:“这绣屏虽华美,但衬你这花厅太大了些,不太相宜,倒像是挪来做遮隔。”

薛露微道:“公主恩赏,没有更合适的地方,也只好搁这儿——阿禾,到姐姐这儿来,给你酥糖吃。”

薛露微不动声色转开了从萤的注意力,阿禾走到她面前,按从萤日前所教,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姜氏从禾,谢薛姐姐赏。”

薛露微连忙去扶她,忍俊不禁道:“这礼太大了,薛姐姐受不起。”

阿禾:“阿姐说了,进了公主府就要这般行礼。”

薛露微望向从萤:“你这是要教阿禾拜公主?”

从萤的目光从屏风上移开,回答道:“阿禾天性纯挚,虽读书上天分差些,胜在骑射功夫长进快,若有希望,我想请公主收容她进太仪,将来或可为公主鞍前马后,以报公主栽培之恩。”

薛露微轻轻笑道:“若你所请,公主必然应允。”

“为何?”

“论战那日你虽戴了幂篱,公主依然得知了你的身份,所以今日延师宴才会邀你前来。”薛露微顿了顿,问她:“阿萤,你对太仪有何看法?”

从萤对此早有猜测,并不惊讶,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茶盏中的雪沫,思索着说道:“朝中世家抱团成蠹,为讨好谢氏,皆与公主为敌,寒门清流虽礼敬公主,不过视公主为挫压世家的斧钺,没有多少真心。公主要培植忠诚的部僚,必要以太仪女学为储池,所以造士培羽,正是公主目前所当重。”

薛露微的目光飞快往屏风处一瞥,又转回问道:“依你所见,当如何重?”

从萤似早有腹稿一般,一口气列了三条:

“其一,广邀名师。师者不仅授学,更是学塾的标帜,如今太仪女学里的师长多是公主从前提携的女官幕僚,或有二三人如薛姐姐,才识虽高,名望不足。公主当重礼延请翰林院中鸿儒,以李凭、周益等经筵官为例,屡获天子嘉奖,素有厚誉,可请来为太仪添名。”

“其二,细分授学。女则女戒不过是敷衍外人,诗文酬唱亦可暂缓延后,太仪当集中授学两类:一是时策经义等科举之课,以待将来;二是极实用的学问,如算术以理财、武艺以掌兵、星相以代天言。这些都是朝廷极重要的关窍,公主若有大志,将来要用到她们。”

“其三,严明法度。太仪自成立一直饱受风化之议,世道苛责女子已久,非一时可移风易俗。公主当于太仪中申明规矩,凡在学女子,不可陷入风月之事,若有外男故意招揽,请公主莫顾亲贵情面,立斩不饶。为免朝臣攻讦,此不得不为。”

她说完这三条,将盏中茶水饮尽,润了润嗓子。

薛露微听得入神,思索许久方倒吸一口凉气道:“昔有鲁肃《榻上策》,今闻阁下治学疏——你今日所言,合该拟篇长论,面呈公主亲览。”

从萤笑了笑:“我身份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你是怕公主疑你,还是怕谢相不高兴?”

从萤说:“我已应了谢氏,婚后入丛山学堂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