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 第86章

谢妙洙在后头目瞪口呆,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姜从萤,你竟敢耍我!……娘,娘,你看她!”

从萤骑着谢妙洙的马,溜溜达达到了围场边,见众人都整装待发,或衣锦戴冠、鞍鞯雕镂,或牵黄擎苍、威风凛凛,只待令箭飞响,就会驰向野兽肥美的莽莽山林。

而淳安公主的猎队赫然在首,公主本尊正骑着那匹被下了颠马散的枣骝马。

从萤赫然一惊,疑心是否卫霁未能将颠马散之事告诉公主,她与公主目光相对,公主朝她意味深长一笑。正此时,发令箭离弦射出,凌空炸响,公主一甩马鞭,枣骝马飞驰了出去。

紧接着是淮郡王、谢玄览等王爵公子,西鞑使者,并各路文臣武将随后。

从萤心都凉了半截,一时茫然不知所措,正要一狠心一咬牙拍马随上,忽闻身后有人唤她:“阿萤!”

从萤转身,见是晋王负手站在一棵榕树下,斑驳叶阴忽明忽暗从他脸上扫过,令他的神情晦暗难辨:“不许去,过来。”

从萤缓缓行至他面前下马,见他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只无翅萤虫。

晋王说:“你既提醒我当心暗算,自己为何却要蹈危履险?”

从萤说:“有危险的不是我,是公主,她如今的身体状况不该骑马射猎,必须想办法将她劝回。”

晋王轻笑:“你知道她怀孕了是不是?”

从萤因震惊而微微睁大了瞳孔,她是从梦里知道的,公主本人尚且不知,晋王却又如何知晓?

“你啊,自顾尚且不易,何必泥佛渡土佛。”晋王叹息一声,向她伸出手:“随我来,带你去见个人。”

晋王带她来到随行太医帐中,张医正

和几个年轻医官在捡药材,见晋王驾临,屏退众人后向他行礼:“可是殿下觉得哪里不舒服?”

晋王对张医正道:“昨晚你向孤交代的话,再同姜四娘说一遍。”

张医正沉吟似有顾虑,耳边听得晋王冷笑,知道此事已是纸包不住火,再隐瞒也没用,遂叹息一声,告诉从萤道:“淳安公主有孕月余,但公主在先皇后腹中时受过大寒之物,玉体受损,所以胎儿未有发育,已是死胎之兆。公主已经用过几副猛药,始终没有活胎的迹象。”

从萤震惊蹙眉:“公主腹中……竟然是死胎?”

晋王点点头,张医正退下,他见从萤神色恻然,怜惜地抚过她耳边鬓发。

对于此事内情,他知道的比从萤更多:“贵主势要将此罪责算在谢氏身上,要拉谢氏给她母亲、给她腹中皇嗣陪葬,阿萤,此事无解,你又何必不顾安危地去阻拦她?”

第80章 帝后

知道公主与谢氏有仇的人多,但知其所以然的人少。

从萤也只能猜到此仇怨与先皇后有关,没想到深居简出的晋王却对这桩宫廷秘辛十分清楚。

“今上做皇子时并不出彩,外无强势姻亲、内无先帝喜爱,一开始,连他自己也没想参与夺嫡,直到谢氏选中了他。其实谢患知——当年的谢相,正看中了他这一点,无权无势、性情温和,倘若夺嫡功成,谢氏可以做大周的无冕之主。”

“那时今上有位皇子妃,出身贫弱,与今上感情很好。今上虽性情软弱,一切大事皆决于谢相,但唯有一件事不曾退步:他绝不肯休妻,且一定要立这位皇子妃为皇后。”

“南园遗爱,故剑情深。”从萤听着,低低感慨了一句。“所以谢相的妹妹就入宫做了贵妃?”

晋王点头:“谢贵妃的性情本不愿为此,但她拗不过谢相。咱们这位谢相,从来喜欢以姻亲制人,他的两个妹妹、四个儿女,在他眼里都是以小博大的砝码。”

从萤不由得想起了文双郡主,轻笑了下:“殿下对谢氏家事倒是很清楚。”

“所以我不愿见你嫁到谢家——”见从萤垂目不愿听,晋王叹了一息:“好好好,先不说你。”

他继续道:“今上与谢相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未来太子必要出自谢妃腹中,可惜皇后比谢妃先怀孕,事发时已显怀,谢相竟在御前发怒。今上慌了,大概是害怕丞相对皇后不利,甚至会联合世家逼宫,他请来太医院集体为皇后会脉。”

凤启元年,坤宁宫里,谢相与凤启帝并坐。

过堂的一侧坐着皇后,从垂幔中搭出一只手,太医轮流过堂为她诊脉,然后去告诉过堂另一侧的谢相和皇上:“皇后娘娘腹中胎儿康健,观其表征,大概是位公主。”

几乎所有的太医都这么说。

凤启帝心里燃起了某种希望,他望着沉吟不语的谢相,近乎讨好地说道:“听说丞相家二公子已满周岁,朕的女儿,将来说不定要交给丞相照顾。”

谢相笑了笑:“能尚公主是犬子大幸,臣惟愿皇后娘娘凤体安康。”

凤启帝十分高兴:“患知,你能这样想,朕心里是感激你的。”

听到这儿,从萤心里生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可是后来……”

后来皇后娘娘还是殁于难产,却不知是天意还是人祸。

“是人祸。”晋王淡淡道:“谢相根本不信会脉能判断胎儿男女,他更相信是凤启帝联合太医院骗他。若皇后诞下太子,政局将立时变得不可控,所有反对谢氏的清流、想要取代谢氏的世族,就会以太子为枢极,凝成与谢氏相抗的力量。”

“所以谢相派人给皇后下毒,并自认为神鬼不觉。”

那年冬天格外冷,宫道上的雪扫了一层又落一层。

此时距离产期还有一个月,皇后午睡惊醒,却发现身下白裙被染成了石榴红。她惊慌命人去请太医,不断抚摸小腹,寻找胎儿仍存活的征兆,太医叹息摇头,说母体的血正漫灌子宫,胎儿很快就会死亡。

凤启帝哭得难以自抑,握着皇后的手,眼泪落进她的血里。

皇后颤颤递给他一把剪刀,喉间气涌如丝:“我已是不行了,你要……保护阿澧……”

萧澧,是帝后悄悄为这孩子取下的名字。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凤启帝悲恸得拿不稳剪刀,眼睁睁看着皇后身边女官割开了她的小腹,从她孱弱的身体里抱出一个浑身浴血的胎儿。皇后的眼神渐渐涣散,眼中最后一点光仍紧盯着胎儿,直到她发出了一声细若蚊呐的啼哭,皇后嘴角弯了弯,慢慢落下了眼皮。

是夜大雪覆千里。

一滴泪落下。

润凉的指腹抚过从萤的脸颊,她自怔忪中回神,微微侧首避开了晋王的抚怜:“让殿下见笑了……”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惹你伤怀。”晋王说:“是为了让你别搅入此事,你瞧,连我如今也不插手。”

从萤心道晋王本就与此事无关,又疑惑他为何对内情知晓得如此清楚。

晋王淡淡道:“是萧澧亲口告诉我的。”

前世,在她死前。

从萤望向围场的方向,耳边听得晋王再一次叮嘱她:“阿萤,不要掺和此事,你无法偏帮,更无力化解。”

从萤叹了口气:“我明白。”

她告辞起身,牵着谢妙洙的马,神思恍惚地沿着猎场慢慢走。风从围场的方向吹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不知受伤的是人还是兽。

从萤一时想到那个充满预示意味的梦,一时又想到晋王讲述的旧事。

如今她阻拦了谢妙洙下围场,那么是谁来替她承担公主的复仇呢?

在梦里,这件事的最终后果如何?

“姜四娘子。”

有人唤她,从萤蓦然回神,转身看见文双郡主。她一身骑装,却没有跟着大部队下场,从萤有些惊讶。

文双郡主迎上前来,微微笑道:“你心里一定很得意吧?即使你为晋王通风报信,三公子还是对你死心塌地。”

从萤说:“原来这件事是郡主的主意。”

文双郡主挑眉:“不,这是谢相的主意。”

从萤心中倏然一紧。

她想起晋王的话:咱们这位谢相,从来喜欢以姻亲制人。

可是谢氏与英王府,不是已经有一门婚约了吗,难道谢相准备放弃淮郡王了?

她心觉不妙,转身要走,文双郡主却三两步并上来,在她后颈狠狠一敲,从萤顿时浑身酸软。意识模糊间,她感觉到自己被扶上了谢妙洙的马,麻绳拦腰穿过,并她的双手固定在马腹下。

她闻见一股刺鼻的味道,是文双郡主拔开颠马散的瓶塞,沿着鞍鞯的缝隙倒在马身上。

听见文双郡主说:“我哥哥将来要做太子,我将来要封公主,自然要配最好的郎君,享极乐的富贵,而你一介孤女,又凭什么肖想这些呢?”

从萤明白了,文双郡主是要将她送进围场,用颠马散伪装成意外死亡,反正这是谢妙洙的马,也查不到她身上。

从萤凝神,趁着文双郡主用颠马散的时间,将所有力气都集中在腕上使劲磨蹭,终于慢慢解出了一只手,然后是另一只手。

文双郡主砍断一截围场栅栏,正要狠狠抽一马鞭,从萤费力地张嘴说道:“有一句紧要的话……”

文双郡主抱臂绕到她面前,得意道:“好啊,容你说一句遗言。”

从萤却突然伸手抓住了文双郡主的手腕,另一只手摘了发簪狠狠刺向马颈,马受痛开始狂奔,从萤拼尽所有的力气抓着她不肯叫她甩脱,文双郡主害怕被马拖行,只好翻身上马,两人在马背上来回撕扯,导致马匹受惊更甚,愈发奋力狂奔。

“你这个贱人!疯子!放开我!”

从萤又狠狠刺了马身一下,心中惊慌面上不显,对文双郡主道:“我若再刺一下,颠马散发作更快,你坠马必死。”

于是文双郡主改了主意,打算先把从萤推下

马,但她把腿上的绳子绑太紧,慌乱中竟找不到解法。

两人就这般你推我我推你,在马背上拉扯得有来有回。

跨下的马因受惊而慌不择路,屡屡穿过灌木,往密林更深处奔逃,从萤身上被枝叶刮出许多细小的伤口,力气也将竭尽,一边按着文双郡主不让她逃,一边四下张望,希望能遇到猎队出手相助。

可是浔陵山太大了。

另一边,晋王服过药汤后,忽觉左眼跳得厉害,心里总觉得放不下,命人去探看从萤是否已回帐休息。亲信很快折回,说帐中无人,却在围场被毁坏的栅栏附近拾到了一枚捧鬓珠花,晋王认得,正是从萤今日所戴那枚。

晋王一阵急怒攻心的骤咳,握紧掌心的血丝吩咐道:“点一队精锐,备马!”

亲信心中大罕,目光在他伤病的脚上扫过,想说什么,可是见他面色如杀人,终不敢多言,乖乖备马去了。

……

从萤没想到先遇上的会是西鞑使者。

西鞑人的马上功夫是看家本领,从萤见他们刀上有血,马背上却没有猎物,监随侍卫不知下落,心中便觉不妙。

文双郡主却高声朝他们喊道:“快救我!我父重重有赏!”

西鞑勇士阿古拉拉开弓,一箭射中了从萤身下的马。马受伤前屈,从萤和文双郡主同时向前跄落,她躲在郡主怀里缓冲,听见了郡主一声摔断骨头的惨叫。

从萤虽然摔得疼,索性并无大碍,她解了绳子爬起来想跑,几个西鞑人却将她团团围住,笑得不怀好意。

文双郡主咬牙切齿道:“杀了她!快杀了她!她已经知道了咱们的计划!”

阿古拉冷笑着向从萤拔出刀。

正此时,忽闻身后一阵嘹亮的马声嘶鸣,众人一齐转头,见赤色骑装猎猎如火,卷风奔来,同时数箭齐发,逼得几个西鞑人连连后退。

来者竟然是淳安公主。

她独自一人,猎队不知所踪,身下的马明显已呈现疾狂状态,却还受她把控着方向。

说时迟那时快,公主如驰电一般冲到面前,朝从萤伸出一只手,速度微微一滞便将她拉上马,枣骝马喷鼻高高扬蹄,趁众人受惊之际冲出了围截,向北疾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