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罢,回家!桶里鱼多水少,一会儿该喘不上气了。”
林姝这会儿还高高兴兴,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先喘不上气的不是鱼,而是她。
大半桶水,里面还挤满了鱼,沉得很,提着走个百来丈远她就不行了,腰酸背痛直喘气。
一想到回家要走三里路,林姝两眼一黑,都想把桶里的鱼倒出去一半了。
林小蒲尝试着提了提,提不动,也十分苦恼。
林姝:“不然咱放生几条小鱼?”
林小蒲一脸拒绝,“这可是我和阿姐辛辛苦苦抓的鱼。”
林姝哭笑不得,心道:哪里辛苦了,一个拦鱼一个捡鱼罢了。
最后还是林小蒲眼尖,看到附近稻田里有熟人。
“阿姐,那是三叔和玉书堂兄!”
林姝远远望去,看到一片水田里,一个中年汉子和一个身材瘦削的半大小子在田里弯着腰除草。
一个用锄头锄那短杂草,一个用镰刀割那长杂草,看上去十分忙碌。
“咱家跟三叔家关系如何?”林姝问。
林小蒲面露纠结,斟酌了一番才道:“以前挺好的,三婶给我做过衣裳,玉书堂兄还偷偷给我吃过糖呢。只是——”
“只是后来分家的时候,三叔吵不过大伯和大伯娘,就想咱阿爹多分一亩地给他,因着这事儿闹了不愉快。三叔气急之下口无遮拦,说阿爹家只两个丫头,日后大了都是要嫁人的,怎么就不能多分他一亩地了,然后大伯娘在旁边起哄,说阿爹他这断了根的对侄儿好一些,侄儿以后还能给他养老送终,三叔虽没附和大伯娘,却也沉默着没反驳。阿爹被气得够呛,从那日后两家就来往少了。逢年过节的倒也走动,只是到底不比从前亲近。”
“其实我瞧着,三叔是有些后悔的,阿爹也早就不气了,但两人都拉不下那张脸。”
林姝听明白了,大伯家是老死不相往来,三叔家还有往来,只是阿爹心里堵着气,对三叔没什么好脸色。
想明白之后,林姝当即朝远处一吆喝,“三叔——玉书弟弟——”
脸皮太薄在末世是混不下去的。林姝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厚脸皮,可她拉不下脸的话,所有的脏活累活都会推给她,后头渐渐地也就修出了一张厚脸皮。
林姝这一声吆喝叫林小蒲目瞪口呆。
而熟悉的称呼陌生的嗓音也叫田里的父子俩齐刷刷一愣。
林姝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麻衣,灰扑扑的麻衣没有减损她的美貌,反倒更衬得她肌肤白皙细腻,莹莹白玉一般。
林姝朝两人招招手,“三叔,玉书弟弟,能不能帮个忙——”
过了会儿,田里的林三叔没动,只那叫林玉书的堂弟过来,在田边垄沟里冲了冲小腿上的泥,随便趿上放在田埂上的草鞋,神色迟疑地走近二人。
“小蒲,啥事啊?”他对林姝不熟悉,也不知为何不敢盯着看,便直接问熟悉的堂妹。
林小蒲嗫嗫嚅嚅地说不明白。
若是以前,她敢开这个口,但这三年,林玉书大了之后就跟着三叔一起下地,两人碰面的次数寥寥无几,生疏了不少。
一旁林姝却笑眯眯地道:“玉书弟弟,我和小蒲去河里抓了点鱼,不小心抓太多了,提不动这桶,能不能劳烦你帮我提回家里,回头我请你吃自己做的小食呀。”
林玉书对上小蒲还正常,对上林姝,心里莫名地紧张,连忙回道:“小事一桩,你、你不必客气。”
“什么你你你,要叫阿姝姐。”
林玉书一张被晒成小麦色的脸微微涨红,“阿、阿姝姐不必客气。”
林姝打量他几眼,发现这小子五官还挺清秀,要是皮肤白一些的话,不像地里刨食的农夫,更像个读书人。
林玉书不知再说什么了,便直接上手去提那桶,等这一提,低头再这么一看,瞬间呆住了。
他听到鱼多的时候还纳闷怎么个多法,却原来是真的多,这桶里密密麻麻的,这怕是得有十几二十条鱼!
提着的确不轻,难怪阿姝堂姐提不动,要托他帮忙。
不过林玉书能下地干活,看着瘦,其实也有一身劲儿,诧异过后,他没多问,提着一桶鱼闷头往前走。
林姝见他这副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老实样子,不禁逗他,“你这般埋头直走,知道你二伯家在哪儿么?”
林玉书干巴巴回了句:“知道。”
“玉书弟弟,你怎么不敢看我?我长得丑还是吓人怎么地?”
“不、不是。”
“你阿瑶姐好看,还是我好看?”
“都、都好看。”
林小蒲捂着嘴在一旁噗噗地笑。
原来阿姐不是光“欺负”她一个,别人“欺负”得更狠。
林玉书本就提着一桶鱼,又要应付林姝可怕的问题,走得满头大汗。
林姝不再逗他,只中途叫他歇息了几回。
等到了院坝门口,林玉书也不说进去,放下水桶就往回走。
林姝赶忙叫住他,从桶里捞出那条七八寸大草鱼,用方才路上随手扯的一根草茎穿过鱼鳃打了个结,往他手里一塞,“知道你心里别扭,我也不假惺惺留你用饭了,喏,这条鱼带回去叫三婶给你和三叔添道荤菜。记得叫三婶丢一把酒曲草进去,能调味儿去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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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酸菜炖鱼
林玉书自然是推辞不要,却拗不过林姝,最后只能手足无措地拎着那大草鱼,在林姝甜甜的笑容里晕头转向地离开。
“阿爹,我们回来了,快看我和小蒲捉的鱼!”林姝上扬的软糯嗓音透着丝丝得意,叫人听着也会跟着不自觉扬起唇角。
林玉书没敢再听里面的欢声笑语,拎着手里的大草鱼疾步往家里走。
此时院坝里的林大山和何桂香都惊呆了。
竟捉了这么多鱼?!
桶里鱼多水少,水桶壁上还有一股没有冲刷干净的辣蓼草辛辣味儿,这一路耽搁回来,已经有三条鱼翻白肚皮了。
林姝打过招呼便赶紧取了另一个水桶,换上干净水,将还活蹦乱跳的都倒了进去,翻肚皮的三条鱼一大两小,正好给早食加一道菜。
“阿娘,炖鱼快,这几条鱼已经没活头了,咱马上下锅炖了,面饼就着炖鱼吃,全都吃个饱饱儿的!”
何桂香回过神来,欢喜地唉了一声,动作麻溜地捞起那几条有气出没气进的鱼,拎去外头处理鱼鳞和内脏。
“阿娘,加点儿酸菜一起炖,我爱吃!”
“唉!都听你的。”何桂香远远应了一声。
林大山没忍住,问林姝是怎么做到的。
林姝眉眼飞舞地道:“这可是我和小蒲的独家秘方,便是阿爹也不能说。反正日后阿爹想吃鱼的话都包在我和小蒲的身上。”
回来
之前,林姝就跟林小蒲嘱咐过了,这法子谁都不能说,虽说这辣蓼草捕鱼绿色无污染,但本质上是用辣蓼草的汁液麻醉鱼,若是知道的人多了,每个人都去这么干的话,肯定会对水里的生态环境造成影响。
所以这辣蓼草捕鱼的便宜法子只她和小蒲时不时用一下好了。
林大山没追问,只嘿嘿笑两声,“我闺女真能干。”
林小蒲也嘿嘿地笑。可不,阿姐好能干!
“那阿爹可得说话算话,允我去咱屋后挖个鱼池子。日后等鱼池子挖好,我和小蒲抓的鱼都放到鱼池里养着,阿爹想吃了随时都能捞来吃最新鲜的!”
林大山憨笑道:“挖挖挖,我闺女想干什么都成!”
林姝眼睛眨眨,又俏皮地道:“阿爹每日地里干活便够累的了,我哪儿舍得劳累您,我问阿爹借几日阿野哥哥好了,就三日,绝不叫他耽搁地里的活儿。”
林大山听了这话,心里熨帖极了,答应得也痛快,正好这地里刚耘了一次苗,再长出来一些杂草,他一个人也能除干净,从前没分家前,他干的活儿可比这会儿多多了。
何桂香这边做了简易版酸菜炖鱼,连同先前做好的面饼和稠粥一起端了上来。
早食这一顿,家里一般都是稠粥、酸菜加面饼,或是干饭加两道小菜,家里的男人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干活,晚食便略简单一些,一般不吃干饭,就稠粥加酸菜,有时候若炕了面饼,便是面饼加稀粥。
何桂香有些遗憾这一顿早食没做干饭,不然干饭就着这酸菜鱼吃,里面的汤都能喝得一干二净。
林大山却觉得不碍事,即便喝了稠粥,依旧能再喝两碗鱼汤,最后一张肚皮吃得滚圆滚圆的。
这吃饱后便闲不住,果然又扛着个锄头去地里了,还时不时拍一下肚皮,心满意足得很。
等林大山走了,林姝才一副突然想起来什么的表情,对何桂香道:“瞧我这记性,忘了跟阿爹阿娘说了,这一桶鱼我和小蒲提不动,幸好路上碰到了玉书堂弟,是他帮我提回来的。离开的时候,我谢了他,还叫他拎了一条鱼走。”
林小蒲偷偷瞅她一眼。阿姐这话说得不清不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玉书堂兄瞧见后主动帮忙的呢。
何桂香沉默了一会儿才点点头,“阿姝做得挺好,玉书帮了忙,是要谢谢的。”
“阿娘,咱家跟三叔家关系如何?我让堂弟帮忙,会不会叫阿爹难做?”
何桂香笑了起来,“不会,你阿爹和你三叔早就放下当年的事了,只是这兄弟俩一样的倔牛脾气,谁都不肯先一步低头。你三婶惯会做人,瞧着罢,你三婶过不了多久就要亲自上门谢你这条鱼了。”
“三婶人如何,分家之前可欺负过阿娘,若她也叫娘受过气,我可不会给她好脸色。”
何桂香连忙道:“没有的事,可不许给你三婶脸色看。”
分家前一大家子相处多年,难免磕磕绊绊,她性子软和,在妯娌间是吃了不少亏,但说到底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大嫂偷奸耍滑,爱占便宜,嘴上说话也难听,三弟妹有便宜可占的时候也不会放着不占,但她这人会处事儿,什么地方占了她的便宜,便会在其他事情上还回来一二,譬如大嫂有时候说了难听话,她会帮着还几嘴,大嫂若是做得太过火,她也会直接告给老婆子。
何桂香领她的情,所以三弟妹平日不喜欢干的话,她苦一点儿累一点儿也就帮着干了,三弟妹有时候不好意思,还会给阿瑶和小蒲做一些哄人的小玩意儿,她女红不错,阿瑶最开始便是跟她学的。
想到从前的事情,何桂香叹了声,“因着分家那事闹不愉快之后,你三婶也很长一段时日没搭理我,你三叔跟你阿爹一样是个没心眼的,当初他黑着脸也要问我们家多讨一亩田这事儿,应当是你三婶背地里拾掇的。但我也不怨她,你三婶心里头一直憋着一股气儿,她想多攒钱把你玉书堂弟送到镇上学塾去读书。可读书费钱呐,攒不到钱,她就只能在田地上打主意。”
林姝也知道读书费钱,但一直没有很清晰的概念,她好奇问道:“为何一定要去镇上,这十里八村的也没个学塾?”
“有,怎么没有。咱甜水村隶属井溪镇,井溪镇下头十二个村,这么多村里也就稻香村有学塾,那学塾是一个老童生开的,专门教学童启蒙,开了好些年了,里正家儿子和孙子都是去的那里启蒙,你玉书堂弟小时候也去老童生那学塾待了半年,颇有些读书的天分,奈何你大伯娘闹得厉害。”
林姝听她这么一说,再思量一番,便也不难理解了。
西南地区文风不盛,同那些科考大县大镇本就没法比,何况甜水村隶属的这井溪镇,山格外的多,人也尤其的穷困,百姓们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有余钱去读书去科考。整个井溪镇恐怕都没几个秀才,换在别的地方,区区童生哪有资格开学塾,可这稻香村的老童生却是十里八乡唯一的指望。
想到大伯娘一家有三个儿子,林姝问:“大伯娘的儿子没去学塾?”
何桂香解释道:“她生前两个儿子的时候,家里光景不大好,吃饱都难,便没送去学塾启蒙,后头你阿婆用多年攒的钱又买了几亩田,家里才稍稍宽裕了些。林多粮,也就是你大伯娘第三个儿子,倒是跟玉书一起去了学塾,奈何是个坐不住的,压根不是那读书的料。她自个儿的孩子不成器,就搅得你玉书堂弟也去不成。”
“恰逢那会儿小蒲身子骨不好,隔三差五地害病,看大夫拿药都要花钱,你阿婆就叫玉书回来了,说家里宽松些再送他去,可这一回来就再没能去过,如今玉书年纪大了,那老童生借口说不收十岁以上的学童,实则是当初你大伯娘还去学塾里闹了一场,叫老童生生了怒,不愿再收你玉书堂弟了。要想接着学,只得去镇上的学塾,一应花销也会更多。因着这事儿,你三婶这些年对我也是有气的。”
阿瑶在的时候,一直宽慰她,说即便小蒲身子骨好,依她阿婆的性子也会叫玉书回来,但何桂香还是放不下这事儿,她对三弟妹是有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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