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瞧林姝那双眼,有些湿润,像是被他撞疼了,一时又有些懊恼自己方才没有及时躲开。
“下回,我躲开些。”他道。
“同你说笑的,没怪你,而且你不是拉住我了么,方才若非你及时拉住我,我定要摔个屁股墩儿。不过我可不谢
你,毕竟要不是撞到你,我也不会险些摔跤。”林姝哼道。
周野嗯了声,“你说的在理。”
想着自己该再说些什么,便又道:“鱼池子弄得差不多了,我来问问,你要不要去看看?后头便是引山泉水,你说要用竹筒引水,今晨伐的竹子粗细都有,你看有合适的不,若没有,我再去后山伐一些回来。”
“这么快?”林姝欣喜,适才去寻周野提那赶集一事,因为就在那石板路上没再往前,她便没看到那鱼池子的进度,未料才这么点儿功夫,周野便连那石菖蒲也全部种好了?
想来刚刚就已经弄得差不多了,只是没同她提,见她久久没去送水,这才寻来了。
她忙道:“阿野哥哥辛苦了!院坝里的这些竹子够用,暂时不用伐新的。对了,我正要给你送水呢。不过,你来得正正好。”
林姝说着,目光扫过他明显已经洗过的手,许是想着一会儿还要干活,这手上泥巴倒是搓得干干净净,指甲缝里的黑泥却没有仔细地清洗。
几日下来,林姝也大致瞧明白了,他非是得一日农活干完之后,才会去河边冲个冷水澡,再将那双手双脚一并清洗干净,连指甲缝里一点儿脏污都不放过。
周野这人说糙也不糙,同那些个有人伺候的富家少爷自然是没法比,但放在这些靠地吃饭的农夫当中,他绝对是最讲究的一个。
“阿野哥哥,你这手没洗干净,去把指甲缝里的污泥也洗了,我有好东西给你吃。”林姝笑道,手上捏着的胡瓜被她往身后藏了藏。
周野其实已经看到了,但他装作没看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大掌,想着方才她的目光从上面扫过,还看到了指甲缝里藏着的黑泥,顿时一阵不自在。
林姝见他扭头就走,连忙叫住他,“傻啊,就在院坝里洗,难不成你还要再跑去屋后?”
那头林小蒲看到周野,已经喊上了,“阿野哥哥,这胡瓜好好吃,清脆爽口!”
林姝:……
阿妹的嘴可真快。
她只好将背在身后的胡瓜拿了出来,“喏,林婶儿送来的胡瓜,等你洗了手,咱俩分着吃!”
周野动了动嘴,想说全给你吃我不要,但瞅着她那双含笑眼,这话却没能说出口。
他嗯了声,看到灶台旁小半盆的清水还没倒,应该是用来洗胡瓜的,水还是干干净净的。
若换了旁人,这才从藤上摘下来的胡瓜不觉着脏,直接就往嘴里塞了,哪还需取清水再洗一遍。也只有林姝才如此讲究。
思及此,再想到自己这双脏兮兮的粗手曾叫她目光停驻过,心里莫名生出一丝羞意。
周野忙走过去,蹲下身,用那盆里的水细致地搓洗自己的双手,一一掰开那指尖肉,将指甲缝里藏着的脏污都清洗干净。
林姝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瞧了眼,道:“指甲瞧着有些长了,回头我用剪子给你修剪一下?”
周野浸在水里的指尖微颤了下,含糊回了句,“我自己来就成。”
确定自己的十指都洗得非常干净,周野这才起身,本想用衣摆擦擦手,但顿了一下后,没这么做,只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
林姝已将手中胡瓜掰成两半,先前给小蒲挖的坑又挖到了周野面前,叫他两个里面选一个。
林小蒲立马凑过来看热闹,一边咬着嘴里咯嘣脆的胡瓜,一边笑嘿嘿提醒道:“阿野哥哥你可得好好选,选了带藤把儿的这一头,你可以多吃些,选那另一头的话,口感更好些。”
周野丝毫迟疑也无,直接选了那多一些的尾巴一头,不等小蒲开口打趣,他已将手里的这一半胡瓜又掰成了两截,前头那截递还给林姝,自己只留了尾巴尖的一截,道:“我尝个鲜儿就成,剩下的你吃。”
林小蒲顿时傻眼,目瞪口呆也不足以她此刻的震惊。
不是,还能这样呢?
说好的阿野哥哥全家最呆最傻最老实呢,怎么做出来的事儿像极了一个聪明蛋?
再瞅阿姐,果然被哄得眉开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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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感受到大家满满的爱意了,开心转圈圈~
第52章 歇晌
林小蒲受到了不小的冲击,盯着老实人周野,恍恍惚惚。
“阿野哥哥,你吃个尾巴尖儿能吃出什么味儿,我这一头也分你一点儿。”林姝将手里的胡瓜也掰成了两截,一截给他。
林小蒲:……
受教了。
如此一来,两个人头尾两端都吃到了!
周野本来不想接,但他知道林姝,自个儿若是不接,她便有一堆大道理可说。
尖尖儿的一头一口咬下去,果然满口清香,瓜肉清脆多汁、水润爽口。
他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胡瓜了。
生活在村里的百姓大多自给自足,自家种什么那便吃什么,实在馋其他的,就用东西去别家换,但林二叔和何婶很少跟人换过胡瓜这些瓜果。周野口腹之欲也不重,他连肚子都填不饱,哪管自己吃的是什么。
等几人都分完了那胡瓜吃,闲不住的周野问林姝那引水的竹筒怎么弄。
林姝笑他,“你怎的一时片刻都闲不下来,这都晌午了,正该歇个晌,你同我一起歇会儿罢,等我起来了,再继续干活。”
不等周野叫住她,林姝已钻进了里屋。
林小蒲冲他道:“阿野哥哥你放心,我帮你守着阿姐,等阿姐醒了我喊你。你就听我阿姐的,歇会儿去。”
周野却歇不下来,等林小蒲也进屋后,问何桂香,“婶儿,你可知哪家有缺了口烂了洞不要的大缸大瓮?”
“你寻这个做啥子?”何桂香纳闷。
周野言简意赅,“阿姝的鱼池子要用。”
何桂香便没有再问,只是道:“这大缸大翁的只是缺了口的话还能用,肯定不会闲置,但有些是缸底翁底磕碰烂了洞的,这种便用不上了。别家我不清楚,但王大家有一个米翁,被他儿王银根不小心砸烂了个洞,你可以去问问你李婶儿,她有没有将那破洞的米翁给扔了。”
至于何桂香为啥知道这些,还不是因为当初王银根她娘追着他满村子乱跑,一边揍一边骂,村里人怕是没几个不知道这事儿。
周野点点头,这就要走。
何桂香喊住他,“阿姝叫你歇着,你歇着便是,一会儿我去王家问问。你李婶儿刚从阿姝这里得了好,我这会儿去要那破了的大瓮,她若是没扔,必定给得痛快。”
旁的农户未分家前都是一大家子挤在一起,这王家却不大一样,几代都是单传,倒不是王家不想多生,而是回回都是生了一个就生不出第二个了,所以这王家老两口也就王大一个儿子,王银根一个独孙孙。
王家人口少田却不少,日子要比其他农户宽裕一些,王家那老两口被亲戚借了不少钱去,王家婆子要了几回没要回来,一气之下给儿子娶了个有凶悍之名的媳妇,正是李春苗。
这李春苗果真凶悍泼辣,嫁进来没几年,便将老两口借出去的钱都给要回来了。
就因着这个,李春苗在王家的地位可高着呢,老婆子都让她几分,在王家那是说一不二的主儿。别说只是要一个破了洞的大瓮了,便是借钱,只要李春苗松口,王家老两口也都听她的。
刚分家最艰难的那段日子,何桂香便觍着脸问李春苗借过钱,当时李春苗虽有些迟疑,却也借了,是以后头就算知道她家王银根嘴欠说小蒲药罐子,何桂香也只是叫小蒲远着些那小子,从未在外头说过王家一句不好。
周野不喜欢同人打交道,尤其是这些最喜欢拉着人闲话家常的妇人,但他想着何婶也不是个喜欢同人打交道的,而且性子太温和,若是去了,怕是好半天都回不来,于是婉
拒了她的好意,“婶儿,不麻烦你,我自个儿去同李婶子说。”
何桂香知道他这性子,也没劝,“成,你去罢。”
周野沉默寡言,别人说什么,他只管听着,也不怎么应话,对方说上个几句便没了兴致,是以他这一趟回来得很快。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一个大瓮,那大瓮的翁底果如何桂香说的破了一个洞,洞还不小。
其实这大瓮破口处拿东西塞一塞也不是不能用,怕也是因着这个,李春苗才一直没舍得扔。但周野去要的时候,她非常痛快地给了出来,不仅给了这大瓮,还塞了一把自己做的炒黄豆。
村里家中有孩子的舍不得浪费那两个铜板儿买糖,便自己做些炒黄豆,黄豆被炒得焦黄,嚼着吃也香得很,是很多孩童都喜欢的小零嘴。
周野高头大马的一个壮汉,自然没要这小孩吃的零嘴,扛上那大瓮便走了,任李春苗怎么喊都没用。
借了大瓮回来的周野往院坝里看一眼,院坝里只何桂香一个,寻了个阴凉处坐在木墩子上,正悠闲地绩着麻。
周野顿时沉默了。
王家离得不算近,李婶儿借大瓮前还有的没的说了一堆,他这一个来回应有两刻钟了,没想到林姝还在歇晌。
她口中的歇晌约莫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地里干活的时候,午时日头大,晒得人又渴又困,有时候林大山也会喊周野一起歇个晌,但两人也就是寻阴凉处打个盹儿的,两刻钟足矣。
周野沉默地看了一眼那敞着的堂屋,没有听到什么响动。
何桂香笑着看来,“阿姝许是今晨去山上采菌子累着了,叫她多歇会儿罢。你若实在无事可干,不若帮我一起绩麻?”
周野回道:“我做惯了粗活,这麻我怕给弄坏了。”
何桂香道:“简单得很,你看,这麻的茎皮已经被我给披开,划成了细丝,将这些细丝接续到一起,再搓捻成线就成了,搓好的麻线再像这样盘绕成线穗子。”
比起绩麻,周野还是更愿意劈柴,但他想着劈柴响动大,怕是会吵到屋里的人,便听何桂香的,坐在一旁长凳上搓起了麻线。
何桂香本以为周野会手拙搓不好这麻线,她不过是想他坐下来歇歇,哪怕这麻线搓坏了,她也可以拆开了重新搓,哪料周野只是一开始有些手生,搓出来的麻线粗细不匀,这搓着搓着,他竟越搓越好了。虽然还是比不上她,却比阿姝和小蒲搓的都要像样!
何桂香有些意外,但想着阿野这孩子平日里的做派,又觉得理所当然。
阿野好像一直是这般,瞧着粗枝大叶,实则做事细心,只是他生得实在高壮魁梧,便叫人下意识地以为他是个粗野之人。
搓麻是个细致活儿,也很消磨时间,等周野绕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线穗子,屋里终于有了点儿响动。
林小蒲噔噔噔地从里屋跑出来,扬声道:“阿姐醒啦~”
刚睡醒的林姝被她这一吆喝,登时不好意思起来。
她就是午睡而已,怎么阿妹还跟上级汇报似的往外吆喝这么大声呢。
周野抬头望了一眼,看到林姝白皙的脸蛋上睡出两团浅淡的红晕,面上还有两分未退的懒意,便道了句:“我这不急,你醒醒神再说。”
“阿野哥哥你稍等,我去灶屋里洗把脸就来。”
等林姝跑去洗冷水脸了,周野动作也不急不缓,将手上最后一点儿麻线搓好,绕在那线穗子上,递给何桂香看,“婶儿,你看我搓好的这些麻线成不成,若是不成,回头我拆开,辛苦你重新搓一遍。”
何桂香笑赞道:“哪儿不成了?阿野搓的这团麻线很好,可以直接用了。”
周野这才放心地留下东西。等林姝出来,他已经将院坝里的竹子按照粗细长短分了类。
“大瓮?!阿野哥哥,你何时找来的?”林姝还未走近,便一眼瞧见周野放到院坝角落的那大瓮。
她也就是午时小睡了半个多点时辰,院坝里竟就多了个大瓮!
周野回身道:“我记得你说要一个大缸在源头处储水,大缸破了口烂了洞都成,这大瓮也就是口子大了些,也能储水,你瞅瞅,可用得着?”
林姝忙道:“用得着,当然用得着!”她习惯了都叫缸,实则缸是缸翁是翁,翁便宜些,甜水村用的大多是翁,是她没说清楚,用翁足矣,翁也是能储水的。
“我看过了,咱屋后那山泉水水流还不小,咱就选粗竹,竹子里头的竹隔全部掏空,然后从中劈成两半,源头处的那一截,咱用整个的竹子,选稍细一些的,只两端斜切,这样储水多也干净。储水的竹子一截比一截架的稍低一些,一直引到咱这鱼池子里……”
歇晌之后的林姝满是干劲儿,指导周野如何处理竹子,等估摸着备用的竹子差不多够用了之后,周野肩扛一大捆竹子,林姝则跟在身后,替他提着斧头,两人一前一后地跑远了。
林小蒲没跟着,同何桂香坐在一起绩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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