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姝话未说完,周野忽地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帕子,朝她脸上盖了上来,顺手捂了一把嘴。
待成功截断了她的话后,那帕子方被他挪到林姝的面颊上,轻轻地擦了擦,“脸上有脏东西。”
林姝:……
“这是上回你给我擦汗的帕子,我洗干净了,你收着罢。”
林姝眨了下眼,哦了声,将那帕子叠好收进袖袋,没有再说那小卒的事情了。
民不与官斗,她懂。
只是她没想到周野如此谨慎,两人离得远,她正常音量说话并不会被对方听去,除非附近路过的百姓听到她的话,将她这话告给那俩小卒。
不过,谨慎些也没错。虽然她觉得此地民风淳朴,但再好的地方那也是不缺恶人小人的。
周野递出帕子的那只手不禁拢了拢,耳根子透出一抹红来。
但他表情如常,没有叫林姝察觉到丝毫异样,还记得回答她方才的疑问:“赶集这日,镇上百姓都会先来草市采购,临街酒楼食肆也有这日来草市大量购入食材的,尤其后者,出手极为大方。若是运道好被瞧上了手里东西,便不用苦熬一日还担心东西卖不出去,所以很多百姓即便手头拮据,也更愿意来这草市里摆摊。”
林姝点点头,问:“小镇那道栅门几时开几时闭?”
周野回道:“栅门晨启暮闭,确切时间不好说,有一回负责栅门的小卒睡过了头,那栅门外挤满了要去镇里赶集的百姓,还有百姓因为推搡发生了争执。不过大多数时候,这栅门不到卯时便开了。”
林姝心道,要想来早些抢个好摊位,的确得天不亮就起,有些离得远的,比如甜水村,恐怕还得摸黑赶路。
她今日乘牛车来的,但到小镇的时候,这日头已经升起了。对摆摊的百姓来说,这的确太迟,但对单单来赶集买东西的百姓而言,却算早的。
抬眼望去,那草市里已经不剩多少位置了,大部分摊贩都已占好了摊位摆好了货物,有些来得迟的,也赶紧规整自己的东西。
这里头卖蔬菜瓜果的占据不少,不同城门口那些小摊,种类和数量都要更多些,其他还有卖菜干的,卖鸡鸭鱼等家畜家禽的。各种零嘴也有,果脯、饴糖、坚果……
吃的东西在一面,用的东西又在另一面。卖蒲扇的,卖各种竹编器具的,草鞋、布鞋、鞋垫,香囊绢帕等等,还有自己制的成衣,锅碗瓢盆、大瓮大缸,一应家用杂物皆能寻到。
林姝看得眼花缭乱,这草市同京城的街市自然是没法比,可一想到这只是西南之地一个小镇子而已,集市能有这规格已是难得了。
“怎么没看到小食摊?”林姝问。
周野:“若是要生炉火的小食摊,此处的确不行,草棚易走水,一应要生火的吃食都不能入草市。这些小食摊只能摆在井溪镇的街市两侧,临街叫卖。那处摊位钱更高一些,得十文甚至更多。”
林姝好奇地问:“摆在其他商肆前头,那岂不影响这些商肆生意?”
周野解释道:“所以也只赶集这日允许摊贩占道经营,商肆沿街开设摊位,摊贩交了钱便能在街市两侧叫卖。至于摊位后头的商肆,做生意的时候同身后的商肆错开些品类便是。若你身后是个馄饨铺子,你也卖馄饨,甚至一碗馄饨的价钱还要少上一两文,这种定是不成的。”
林姝听得噗嗤一声笑。
何止不成,这种怕是要被人胖揍一顿。
“阿姝,我要去街市上的酒满楼出掉这些香蕈,你若是不想去,便在此处等我片刻。”
此处草市的小卒收完了摊位钱也不会离开,而是继续留在草市维持秩序。有小卒在,无人敢生事。
“酒满楼?可是这镇上的大酒楼?我还没见过镇上大酒楼长成啥样呢,我要一起去!”能称酒楼而不是酒肆的,那便小气不了。
周野欲言又止,同林姝道:“酒满楼是井溪镇最大的酒楼,但同京城那些定然比不了。”
“我不比呀,比这些作甚?我就是好奇瞧瞧。”
周野听到这话,心情莫名地不错。
井溪镇的街市离草市很近,几乎就是前头转个弯儿便到了。
各种小吃摊已经临街摆了起来,米制小食更多一些,各种糍粑、团子,还有米粥,光是那粥品都要好多种。也有卖面食的,主要是蒸饼、胡饼、馄饨这些,汤饼,汤粉亦有,不过种类远不及北方城镇多。
小摊后头,商肆骈列。胭脂铺子、成衣铺子、瓷器铺子、糕点铺,茶肆、食肆,酒肆……几乎所有你能想到的铺子都能找到。
林姝微微惊喜,这小镇比之某些县城也不差多少了。
此时的街市上人流量渐大,除开附近十里八村来镇上赶集的村民,镇上百姓也多了起来。手头阔绰的已寻了个小食摊坐下。
乡村百姓只吃早晚两顿,这镇上的却不是,能在镇上过活的,也不差那几个铜板,一日都是吃三顿。这个点儿吃早食正正好。
叫卖声,各种锅碗瓢盆声,百姓一路走一路看,好一番热闹景象。
有摊贩见林姝路过,立马叫卖起来,“姑娘,馄饨要不要来一碗?吃一碗热乎乎的馄饨再赶集,胃里舒坦得紧咧!”
“卖蒸饼,卖蒸饼,吃一个就管饱,只要两文钱!”
“猪骨面猪骨面,猪大骨熬的汤,香得很……”
林姝闻着香味儿看了一路,心道这不就是一条小吃街嘛!
不过也不单是小食摊,这些小食摊里也混杂着别的
东西。比起草市,一些摊贩宁愿多花几个铜板买这临街摊位,譬如就有那卖酒酿的,还有那卖咸菜酱菜和酱料的。趁着客人吃食的空挡叫卖,这些东西很容易卖空。
林姝心里暗暗记下。
没多会儿,不需周野特意说,林姝还未走近便已瞧见了那家酒满楼。那偌大一个酒招子,便是想忽略也忽略不成。
旁的招子都是三尺宽的布帘缀于竿顶,悬在铺门前,这酒满楼却仗着自己有三层高,大出一两倍的酒招子从最高处的房顶垂下。招子正中一个大大的酒字,旁边则是酒满楼的字号。
不管是远着看还是近着看,只要往这个方向走,就绝对能看到这酒招子。
林姝冲那酒楼瞧去。旁的商肆除开入门之处,两侧都有划出来的摊位,这酒满楼却没有,门前干干净净,除了挂出来的酒招子,酒楼门头还挂了黑底鎏金的牌匾。
放在繁华之地,这种酒楼随处可见,算不得什么,但放在小镇里,这绝对是独一份的。
兴许是她瞧那酒楼瞧得久了些,周野目光落在她脸上,打量两眼,问:“阿姝,你可是想进去?”
林姝眉梢轻扬,“镇上第一大的酒楼,这规格,放在县城里也算数一数二,也不晓得是镇上哪家大户建的。这样大的酒楼,我说不想去瞧瞧,你信么?”
周野有些许诧异,“你从前……没去过?”
林姝道:“高门大户的规矩多得很,酒楼这种地方岂是闺阁小姐想去便去的?不过,我也只是好奇这最大的酒楼里饭菜味道如何。”
“走罢,想也知道这里头一顿饭少说几百文钱,吃不起吃不起,等日后咱挣了钱再进去瞧瞧。”
周野看她当先走在前头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但心头却升起一丝难言的滋味儿。
“我们应当是去后门,那就要绕到另一头去。阿野,快走呀。”林姝扭头催促一声。
周野沉默地跟了上去。
两人路经酒楼,绕到了另一条冷清许多的小巷。
小巷连着许多商肆后门,包括方才那座气派的酒满楼,而这酒满楼连后门都要比旁的商肆更大些。
此时正有有酒楼里的伙计于后门进进出出。
周野上前,喊住其中一位,“这位小哥,劳烦问问,罗管事可在?”
“你是……哦哦,我认得你!”那伙计一拍脑袋,很快便将周野认了出来,“上回罗管事便是问你卖了半扇野猪回来!你那野猪吃香得很,叫我们酒楼的掌厨一烹饪,好多老爷都喜欢吃。”
实在是周野这人很好认,放在整个井溪镇里那是少有的人高马大,人长得也精神,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忘。
“今日赶集,酒楼人客多,罗管事忙得很咧,怕是顾不上你,你怎么这个点儿才来,我记得前头几回你都来得极早。”
站在身后的林姝:……
原来她贪觉耽误周野事儿了。
第63章 汤面
周野没回伙计这话,只是道:“我今日带了一背篓的香蕈干,小哥可否帮我问问罗管事,可需得着?”
说着,他摸出一把铜板,“劳烦小哥。”
那伙计推辞不要,“使不得使不得,不过是帮你递个话的小事。”
周野直接将铜板塞进了他手里,“还要劳烦小哥说两句好话,我这香蕈品相极好,不比草市里任何一家卖的差。”
香蕈虽不好找,但井溪镇下十几个村,靠山吃山的村子好些个,也会有其他村民采了这香蕈来卖,只是这些人采来的香蕈远不如周野的量大。
那伙计被强塞了一把铜板,顿时眉开眼笑,“这哪用我特意夸,每回你带来的东西,咱罗管事都满意得很,你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找罗管事。”
林姝全程看下来,啧啧称其。周野瞧着闷不吭声的,没想到人情往来方面还挺懂,那一把铜板少说得有二三十文了罢?这搁在其他农户身上,哪个舍得拿出来?
周野见她直勾勾盯着自己,表情纳罕,抿了下嘴,同她解释道:“你莫看这伙计脸上笑呵呵的,他若真是那热心肠的,认出我便立马去传信儿了,可他却先扯了些别的,又是道这罗管事不好见,又是道我来得迟了。遇到这种人,不用浪费唇舌,钱若给到位对方便会替你传话,钱若不到位,你说得再多,身份放得再低,那也无用。”
林姝顿时就笑了声,“这个我比你懂,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嘛。我只是纳闷你平时瞧着嘴拙,这方面倒挺会,而且一大把铜钱呢,你也舍得。”
周野道:“这种人若不饱,只会敷衍了事,他去溜达一圈回来,有没有同罗管事知会一声,旁人无从得知,只有叫他满意了,这钱才算花到了实处。”
“说得有理,但你贿赂伙计这事儿,你问过我了么?”林姝冲他一叉腰,嘴却是微微翘着的,“那可是阿娘给我的钱,不过是怕放在我这儿不安全,才叫你拿着。我不管,这算是你欠我的,你得给我补上!”
周野愣了下,问:“怎么补?你想留些贴己钱?”
林姝嗔他一眼,“我若来集上,阿娘自会给钱,留什么贴己钱,我是这种人嘛?我是说,一会儿我们寻个小食肆搓一顿。唔,我要吃汤面!”
吃面就能用她带来的鸡枞酱,到时候鸡枞酱的香味儿飘得满屋子都是,不信引不来其他馋嘴子!
两人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方才那拿了好处的伙计回来了,这一趟多了个人,是个身材中等粗腰圆脸的中年男人。
先前那伙计正亦步亦趋地跟在男人后头,满面笑容地说着什么。
林姝瞧见这伙计的谄媚样儿,猜测前头那位就是罗管事了。不愧是大酒楼里的管事,把自己吃得可真好,下巴都堆肉了。
“周大郎,今儿又给我带来了什么好货?”那罗管事踱步走近,笑眯眯地问道,瞧着是个随和人。
但这一声“周大郎”差点儿让林姝破功。
周野周大郎将背篓卸下,不疾不徐地道:“罗管事,叨扰了,我前些日去山里采了些香蕈,晒干后得了这一背篓的香蕈干,约莫五斤重,想着您这酒满楼生意红火,应是需得着这些,也没往草市去,直奔您这儿来了。”
谁不喜欢别人说自家生意好,尤其这话从一个憨厚老实的乡野村夫嘴里说出来,那是格外动听。
罗管事脸上笑容深了深,从背篓里拣了两个香蕈干,捏了捏,然后放鼻尖嗅了嗅,眸子微眯了下,“是才晒的,品相也不错。”
随后又两手拎着那背篓边沿提了提。这一提,他微扬了下眉,“这一背篓的香蕈干当真只有五斤?我怎么觉着比五斤要重些?”
周野脸上显出两分诧异来,如实道:“不敢欺瞒罗管事,这一背篓香蕈干其实是七斤,但我晒得不够干,便自己减去了两斤。”
罗管事当即大笑,“周大郎啊周大郎,你真是个少见的老实人。就按上回的来,还是给你五十文一两的好价,这一背篓香蕈干我全要了!”
林姝小小地吸了口气,这管事果真爽快!这样的爽快人谁不喜欢?难怪上回周野卖猪肉卖得那般顺利。
一两五十文,一斤八百文,即便按五斤来算,也能得四吊钱了!
那罗管事忽地“咦”了一声,这才注意到,周野身后竟还跟着个人。
他偏过头往后瞧去,发现是个年轻小娘子。
罗管事目光扫过那张俏生生的脸蛋,看得一怔。
“周大郎,这小娘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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