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家觉得这件事也瞒不住,现在满常州城里的人都知道了,而且夫人吩咐他把四小姐送到外祖家,到了那边也肯定猜到了,所以照实说了,“苏府被封,老爷被抓紧去了。”说着到底忍不住哭了起来。
一旁跟着来的小丫鬟春梅是李氏跟前的大丫鬟,见已经瞒不住了,跟着掉眼泪,说道,“四姑娘,您快去看看夫人吧,病的不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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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星星眼]
第33章
暮色苍茫,马车颠簸着驶入常州城。
苏敏归心似箭,马车路过熟悉的苏府,却看到,朱红的大门上,交叉贴着盖有官印的封条,刺眼无比,两名按察使司的兵丁按刀肃立,面色冷硬的守在门口。
赤哈见苏敏从刚才就一直绷着脸,轻轻的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说道,“别急,总会弄清楚的。”能动一方知府的,至少是个巡抚,或许还会牵扯上两江总督,他努力回忆是谁担任这个职位。
到了苏敏的外家,府邸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来接苏敏的是许家的大奶奶周氏,她身后跟着几个媳妇婆子,见到苏敏,说道,“我可怜的孩子,快进来。”
苏敏对这个大舅妈不熟悉,因为走的时候也太小了,只有八岁,她对外家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外祖母,那个身体倍棒,一顿吃两碗饭的老太太,当然还有当道士的三舅舅。
因为苏敏这个三舅舅总能鼓捣出奇怪的东西来。
周氏一直问她路上的情况,甚至对跟在她后面的赤哈充满了兴趣,但是苏敏这会儿真的没空想这些,满脑子都是病倒了的母亲李氏。
李氏本就体弱,加上她跟父亲伉俪情深,不知道受了多少刺激。
厢房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苏敏几乎是跑一样的踏上门槛,推门进去了。
母亲李氏躺在床上,旁边正有个美貌的年轻妇人正在给她试泪,等着看到苏敏一惊,正要说话,李氏却是率先喊出声来,“阿敏,是你吗?”
苏敏就扑了过去,跪在床边,把母亲的手压在自己的脸颊下面,鼻间是母亲熟悉的味道。
“我的儿呀。”李氏激动的坐了起来,抽出手来,用力的抱住了苏敏,眼泪扑簌簌的落了下来,说道,“娘可算是看到你了,要是你爹……”
当年送走苏敏都是无奈之举,如今得以相聚,又是这样的时候,李氏只觉得悲喜交加,难以克制,忽然间觉得喉头一腥,忍不住咳嗽出声,在一看,居然咳出血来。
一旁伺候李氏吃药的小李氏吓得脸都白了,赶忙跑出去喊道,“叫郎中来。”
赤哈毕竟是男子,一直站在门口等着召唤,看到这情景吓了一跳,问道,“嫂子,可是出了何事?”
“你是?”
“我是阿敏的未婚夫婿。”
要是平日里,小李氏少不得要好好打量他,想着替小姑子把把关,可今日实在没时间,便把里面的情况大致说了说,“这会儿恐怕没空招待姑爷了。”
赤哈脸上惊异不定,又带着几分担忧朝屋里望了一眼,仿佛听见了苏敏的哭声,只觉满腔力气却无处使,毕竟是在外地,很多事他都不熟,若是在京城,这会儿早就去太医院请人了。
小李氏仍说着客套话,“现在里面太乱,姑爷还是在此稍等一下吧。”按道理应该让家里男人来招待赤哈的,但是如今乱作一团,已经顾忌不上了。
郎中很快就过来了,可小李氏见了郎中,却皱起眉头,问一旁的丫鬟,“白大夫呢?怎么换了个人?”
丫鬟低垂着头,喏喏地说道,“大奶奶让我回话,说这位大夫和白大夫是一样的。”
小李氏气得发抖,“这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大夫,你也敢往这儿领?”
苏敏等了半天也没见郎中进来,又听见门口吵闹得厉害,便擦了擦眼泪走出来,一瞧,几人正对着一个郎中争执,她在后面听了一耳朵,心里一沉,大奶奶是家里主持中馈的人,如能犯这种做?
分明就是故意的,要给她们难看。
她这会儿一肚子火,气得发抖,她在宫里那可是要低头做人,但那也是对着皇帝,旁人哪个不是待她客客气气的?
难道回了家也要畏畏缩缩?不能
替母亲出头不是?
苏敏走出来,腰背挺直,傲慢的抬着头,厉声质问道,“大舅母,这是什么意思?我母亲如今这样,难道不该请相熟的郎中吗?你找个不知名的来,莫不是想害死我娘?”
大奶奶看苏敏的派头,居然有些畏惧了起来,想着这丫头在宫里当差,不过一个宫女,居然学了点贵人的派头,立刻说道,“四丫头,你可不许乱说!不是我不请,是家里实在没什么银子了。”
李家本就是富庶人家,怎会连请个好大夫的钱都拿不出?这根本就是托词,苏敏冷笑一声,心里清楚,定是自家遭了难,他们便起了轻视之意,或是大奶奶本就不希望她们母女住在这里。
苏敏毫不示弱,“大舅母,你可真是信口雌黄,常州恒源镖局的李家,沦落到请不起一个郎中?”
这时,一位老太太在两个丫鬟的簇拥下跑了过来,其实是老太太走在前面,丫鬟跟在后面,主要是老太太跑的太快了。
老太太徐氏头发发白,面容和苏敏有几分相似,一过来就听见这番话,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给了大奶奶一个耳光。
大奶奶被扇得懵了,抬头见是家里的老太太,不敢多言,只委屈的捂着脸问道,“娘,儿媳妇做错了什么?您怎能这样对我?”
“我让你好生照顾五姑奶奶,你就是这么照顾的?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老太太身量很高,说话也是中气十足。
大奶奶哭着辩解,“不是我故意为难姑奶奶,是外面的人听说咱们家有个罪人之妻,都不敢跟咱们来往了,如今就连银庄的钱都提不出来啊!”
这话几乎是明着嫌弃李氏了,老太太怒不可遏,又要上前打,这次大奶奶躲得快,没被打到。
老太太骂道,“给我跪下,你个贱妇,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说,是不是你当家的主意?”
大奶奶只得跪了下来,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呜呜地哭。
苏敏在一旁说道,“外祖母,眼下先请郎中来才是要紧事,其他的日后再说。”
“对对对,快去把白大夫请过来!”老太太听了这话,忙不迭地点头。
旁边伺候的老太太徐氏的丫鬟听了,麻溜地跑了出去。
徐氏说完,回头看向苏敏,眼里顿时涌出泪光,“你是我们家的四丫头呀,可算回家了!”说着,上前就把苏敏搂进了怀里。
苏敏感受到老太太身上的温度,也红了眼眶。
老太太一边搂着苏敏往屋里走,一边对身旁的人说,“去把老大给我叫过来。”
“是,老太太。”
一行人进了屋,方才苏敏已经伺候着李氏,把她的脸擦干净了,此刻李氏安静地躺在床上,正瞧着门口,一副担忧的神色,她面色羸弱,模样说不出的叫人心疼。
老太太见了,忍不住抓着李氏的手说,“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你放心,这个家还是我做主,已经让人去请郎中了。”接着又指着苏敏道,“你看,如今咱们四丫头也回来了,你且放宽心,咱们慢慢想办法。”
李氏又落下泪来。
苏敏心疼自己的母亲,赶忙上前说道:“娘,您别再哭了,小心伤着眼睛,郎中马上就来。”
“四丫头说得对,还是女儿贴心,知道心疼你娘。”老太太一句话,把女儿和和孙女都夸了进去。
李氏听老太太夸自己的女儿,心里高兴,终于止住了泪,便用脸颊贴了贴苏敏的面容,“我们四丫头就是懂事。”
苏敏触到自己娘亲的脸,只觉母亲皮肤细腻却有些发凉,心里顿时一阵阵心疼。她还不敢问起父亲的事,想着等郎中诊治之后再问。
原以为要等许久,毕竟得重新去请,谁知道不久就有郎中过来了,来的是白大夫,还有一位姓马的大夫,苏敏有些诧异,抬头一看,赤哈正朝着她笑着。
周管家一边领着两位郎中往屋里走,一边对苏敏解释,“刚才姑爷问奴婢白大夫住在哪儿,说要亲自去请,老奴想着这事急,就先跟着去把二位大夫请来了。”
原来是这样,苏敏感激地朝着赤哈点了点头。
这两位郎中都是常州有名的大夫,尤其是马大夫,平日里最难请,不过赤哈是旗人,又是宗室身份,谁敢怠慢?大夫听闻他的身份,当即就提着药箱赶了过来。
等诊了脉,马大夫说道,“夫人这是郁气积在胸膈太久了,气结在里,血随气逆,堵得久了,方才这口血吐出来,恰是把郁滞的气血散了些。”
“那这是无碍了?”苏敏喜的问道。
“还是须的静养,不可过于忧心了。”马大夫取过纸笔,一边写方子一边说道,在马大夫旁边,白大夫倒是一副听从他的神态。
众人都舒了一口气,老太太就指着赤哈问道,“四丫头,那是谁?”她早就看到赤哈了,但是因为着急,担心女儿的病情,这才没问,如今终于缓了一口气,自然是要好好询问下,这人虽然穿着常服,但是气度非比寻常,一看就是京中的贵人。
苏敏就喊了赤哈进来,这会儿府中的大少爷终于得了空来招待赤哈,赤哈却对李家人实在没有好感,多的话也没说。
听见苏敏喊了自己,就台步走了进去,大少爷也尴尬的跟在后面。
屋里两个人左右打量赤哈,只看他的脸都红了,老太太又询问他家中的事情,得知了身份,只觉得这婚事当真是好的,这赤哈家世不用说了,能陪着一同前往,那就是很看重苏敏了,至于他的样貌,那也是少进的,恐怕在京中也是许多人的乘龙快婿。
赤哈向来很得长辈的喜欢,这会儿又是努力表现,不过一会儿就哄的老太太和李氏欢喜不已,只恨不得马上就让苏敏嫁过去。
大少爷听到赤哈的身份,吃惊不少,刚才有些后悔自己来的晚,但是这会儿赤哈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把他弄的不上不下的。
大老爷是这时候来的,看着跪在外面的娘子,皱眉,问道,“娘,您怎么让她跪着?好歹也是家里的大奶奶,总要顾忌几分颜面。”
老太太拍了下桌面,骂道,“说什么家里没银子了,是不是你指使的你媳妇?你个混战东西,这可是你的亲妹妹!”
李奎正烦躁的纠了下头发,说道,“娘!不是儿子心狠,不讲亲情!是妹夫这次闯的祸太大了!他动了漕运的饭碗!咱们李家祖上三代吃的就是这路上的饭,咱们镖局的旗子能插遍江南水道,靠的是什么?是打点好各路人马,尤其是漕运上的各位爷!”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门外,“现在倒好,他自己逞英雄,要把地分给那些泥腿子,断了别人的财路!漕运上的人,是咱们能得罪起的?他们一句话,咱们镖局的船就得在运河上寸步难行!”
李奎正他压低了声音,却更显急迫,“更何况,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托了多少关系,才给老五求来了漕运衙门督粮道员家小姐的亲事!眼看就要下定了,这节骨眼上出这事,你让我怎么跟未来亲家开口?这婚事还要不要?镖局上下几十口人还活不活了?”
一直沉默的李氏生气的说到,“大哥!话不能这么说!老爷是为民请命,执行的是朝廷政令,大哥这时候不想着怎么救人,只想着撇清关系,未免太让人寒心了!”
李奎正冷笑,“头发长见识短,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能做到督管漕运的封疆大吏,哪个在京里没有通天的后台?咱们算什么?小小镖局,拿什么跟人比?”
苏敏不喜欢李奎正这么对李氏说话,道,“母亲到底是四品官宦之妻,到底耳需目染,也要比大舅舅一个白身懂吧?”
李奎正被说中了心事,这件事他难受的地方,早
就想着存了一笔钱要捐个官的,骂道,“你这丫头,大人说话,哪里有小辈插嘴的道理?”
“长辈就要有个长辈样,您有吗?”苏敏说道。
李奎正气的不行,正要说话,赤哈走了出来,就是在宫里也没人敢这么对苏敏,朗声说道,“舅父,您确定这件事跟漕运有关?”
他刚才就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只是刚回来,又是看病,又是请郎中的,实在是不得空,如今终于谈到这件事了。
李正奎被打断了话很不高兴,问道,“你是?”
赤哈目光如炬,肩膀舒展,下巴微扬,显得矜贵无比,说道,“舅父,我叫爱新觉罗,赤哈,父亲是奉恩镇国公,如今在兵部任职。”
李奎正被他不经意间流露的气场所慑,又听他的身份一时害怕,语气软了下来,“赤哈大人,您有所不知,这漕运上的水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我李家不顾亲情,实在是力不能及,怕被拖累得万劫不复啊!”
赤哈冷哼一声,讽刺的说道,“苏大人为知府,应是帮了你等不少,那时候只知道奉承,这会儿苏家落难,你却不说帮扶,好一个力不能及!”
老太太此刻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李奎正骂道,“孽障!你给我住口!苏敏是我外孙女,只要我老婆子还有一口气在,这家就有她娘俩容身的地方,你看不惯就带着你的人给我出去,这家还是我做主!”
李奎正脸色通红,跪着不敢言语。
场面顿时混乱,突然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二舅舅李奎善,“大哥!你太让人寒心了!当初妹夫帮我们多少?你是点不记得是吧,道不同不相为谋,娘,我要分家,我那份家业就拿去给妹夫疏通去。”
苏敏看着这场闹剧,心中一片冰凉,其实她在大奶奶做出那一番做派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想法了,她向祖母和二舅深深一福,“外祖母,二舅,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不必如此麻烦。”
她冷冷的看向大舅舅,“大舅的难处,我明白了,请您放心,绝不会连累您分毫。”她转身对母亲说道,“娘,您当年不是给我准备一个陪嫁的院子,咱们搬到那边去吧。”
李氏点头,这番闹腾也觉得心凉了一半,不想继续在这里住。
小李氏看到苏敏处置的这般妥帖,胸有成竹,到不似一般寻常女子,加上她的未婚夫婿来头那么大,顿时就有了主心骨,甚至想着,按照赤哈大人那位的家世官职,是不是可以把公公疏通出来。
她来了精神,马上就安排人收拾,准备搬出去,那大奶奶周氏可不是只今日这般,刚搬进来的时候就开始有些不对付了,各种刁难,她只是碍于寄人篱下,又怕婆婆伤心,这才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