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梁九功的搀扶下,一步步的踏上了跳板。
他外面罩着意见灰狐毛的大氅,苏敏站在他旁边,一同走到了船头,苏敏跟着他的视线望去,落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皇帝对着一旁的近卫说道,“吩咐起锚吧。”
仇沉应声转身,对着海面打了个呼哨,立刻传来绞锚的轻响,随着号角声,帆绳拉动,水手们喊着号子,混在潮声里。
船慢慢动了,身后的直沽港,渐渐没在海雾里。
仓房内,点着炭火,十分温暖,一面靠着窗户,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随着雾气慢慢散去,阳光投射进来,将屋内照的明亮温馨。
皇帝穿着一件石青色素面的织金常服,靠在带着靠背的椅子上,对面坐着苏敏,左边是扬古泰,旁边是赤哈,几个人凑一起,桌上是摆好的马吊。
苏敏笑着把钱袋子丢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说道,“今日都不许耍赖,要愿赌服输!”
“说话不算话的是阿敏吧?”扬古泰可是吃过不少亏,每次最后都会被苏敏出卖,真的是被人卖了还帮着她数钱。
赤哈指着苏敏和扬古泰说道,“换个位置,你俩不能坐一起,我怕你们一起狼狈为奸。”
虽然小时候教的严苛,但是偶尔,几个人还是能凑一起偷偷打个马吊,苏敏总是能暗示扬古泰给她喂牌,然后又一起分赃。
“怎么可能,我最守规矩了!”苏敏委屈的说着。
这无辜的样子,十分的可怜可爱,鲜活生动,弄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皇帝笑吟吟的看着,眼底藏着如水的温柔,随即望了眼窗外,只觉得船只乘风破浪的,有海浪扑来,壮观无比,这一次,一定会一帆风顺的,他想。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晚安。[红心]
第54章
第六天的时候,他们到达了威海卫(威海港),在这里就需要做个短暂的停泊,等风信,需要西北风或西南风,才能一口气绕过成山角一带,顺水势,一举扬帆进入东海。
这一日,威海卫的碧空如洗,澄澈得没有一丝云霭,阳光洒在平静如镜的海面上,泛起点点碎金。
苏敏知道要在这里停靠,等风信,到也不好下船去瞧瞧,唯一忧心的就是皇帝。
“陛下,咱们出去钓个鱼吧。”
听说海钓很有意思,苏敏一直想试试,如今,正是天时地利人和,加上她也想让皇帝转移下注意力。
这一次跟随皇帝出来的是天津总兵赵良栋,不过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船舱里,查看海图,商量路线,还有监察补给之类的,一丝一毫也不敢假他人之手,可见其认真。
在皇帝身边跑腿的是他的大儿子赵弘灿,是个生的俊朗的年轻人。
一来二去的,跟苏敏等人倒是混的挺熟的,他善于察言观色,因为父亲看重,从小严苛培养,是个文武兼备的人才。
这一次带过来,显然是想在皇帝跟前露个脸。
赵弘灿听闻他们想海钓,马上就叫人拿了鱼竿等物过来,他对这些很是擅长,又叫人下了几条舢板船下去。
皇帝倒是第一次海钓,要不是身体不适,和该是十分有趣的事情,无奈,只一个浪过来,晃一下就会让他不适。
不过看大家兴致勃勃,皇帝也不好扫兴,加上就算是在船舱,依然不会舒服,不如出来看看景色也是好的。
苏敏坐在小船上,举目四望,唯余一片浩瀚的碧蓝,天与海的界限在此刻已然消弭,融成一块无瑕的,温润的琉璃。
这琉璃是活的,在日光下随波涌动。
她们坐的小船便在这无垠的蓝色画卷中静静驻足,仿佛在一块巨大无比的蓝宝石内部,万顷波涛温柔地托着船身。
有一阵子,大家都被这景色镇住,许久都没有说话,赤哈说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诚不欺人。”
他今日穿着一件石青色云纹的长袍,容貌俊秀,或许是这几年的历练,他脸上的郁结散去,只剩下坦然的豁达,越发的沉稳持重,叫人信任。
扬古泰则是穿着一件酱红色的暗金色长袍,戴着一个瓜皮小帽,上面镶嵌着玉石,最近晒的有些黑,却眉目俊朗,露齿一笑,爽朗的倒是要比今日的日光还要灿烂一些。
皇帝靠在座椅上,上面放着松软的靠枕,他眉目消瘦,衣服套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却掩饰不住的威严天成,好一派天家气势。
赵弘灿想着,陛下身边这些人可都是一副好相貌,一表人才,就是陛下,虽然年轻,却也十分的威严。
钓具都是寻常不过的青竹钓竿,用的线是麻线,至于鱼饵,则是晒干的小鱼干,这种鱼干,味道浓烈,最是能引鱼。
皇帝靠在椅背上,被太阳晒的舒服,语气有点懒洋洋的说道,“朕瞧瞧,看看谁钓的鱼多。”
赤哈笑着问道,“陛下可有赏赐?”
苏敏道,“封一个钓鱼大将军如何?”
这封号着实夸张,大家听了,一起哄堂一笑,扬古泰却觉得非常有趣,“这个封号好,我肯定钓的最多。”
皇帝大手一挥,倒是允了,就是一旁的赵弘灿也积极的加入了钓鱼大军。
大家把鱼竿放入海面,不曾想,第一个钓到鱼的居然是皇帝,只见皇帝前面的竿头猛地一沉,皇帝说道,“有了!”一旁的梁九功赶忙帮着皇帝拉起鱼竿来,毕竟皇帝羸弱,根本没办法真正钓鱼。
结果,一尾硕大肥美的黑鲷破水而出,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蓝黑相间的光泽。
一旁跟随而来的小康子说了一句告罪,然后趋步向前,操起小刀,瞬间去皮骨,便将鱼最肥美的肉片成了薄如蝉翼的鱼脍,鱼肉透出淡淡的粉色,肌理如细密的冰裂,旁边放着海边蘸鱼用的姜醋汁。
是的,小康子和李多福都跟过来了。
皇帝满脸笑容,说道,“你们都来尝尝。”
苏敏穿越前也吃过生鱼片,倒也没有排斥,这鱼入口的时候,一种极清冷的甘甜,肉质很软,几乎是入口即化,奇怪的是没有一丝腥味,非常好吃。
扬古泰过来吃了一口,眼中顿时一亮,“这鱼肉鲜甜,竟无半分腥气,实在是妙极!”
大家都分了吃,就连胃口不好的皇帝也吃了两片。
那之后,钓上来的鱼就多了,黄花鱼,黑鲷,梭子蟹,青蟹,居然还有对虾,八爪鱿鱼,这时候渔业资源是真的非常丰富,不过一会儿,几乎钵满盆满。
钓的最多的还是扬古泰,这家伙精力旺盛,居然放了两个钓竿,简直就是作弊,但是他振振有词,“陛下之前又没说,只能用一个钓鱼竿!”他为了封个钓鱼大将军,也很很努力了。
晚上,这些海钓的收获就变成了美食,苏敏让李多福帮她烤了一些,还有一些做了海鲜锅子,只稍微放一些盐,鲜的掉眉毛。
船舷上摆了个桌子,有烤对虾,烤鱿鱼,烤鲜
贝,清蒸的黄花鱼,黑鲷的鱼脍,几样素菜,船上呆了几天,就是黄瓜片也非常好吃了,再配上一个大大的,鲜贝,鱿鱼,螃蟹海虾的海鲜锅子。
苏敏觉得烤鱿鱼上抹点辣酱会很好吃,但是皇帝不能吃辛辣之物,她也不想自己吃,让皇帝眼馋,所以今天的膳食都是清淡为主。
但是因为海鲜都很新鲜,一个鲜味儿就弥补苏敏的遗憾了。
皇帝今日兴致不错,精神头也很好,坐着看日落用海鲜大餐,梁九功在一旁给皇帝剥虾,螃蟹。
等着吃完其他,最后海鲜锅子里下个手擀面,味道绝了。
今日梁九功格外高兴,因为皇帝吃的比往日要多了,他在想着,以后要不要多备着海鲜,让皇帝多吃一点。
日落的夕阳,落在船舷上,染的红彤彤的,皇帝神色平静的说道,“扬古泰,你胆略超群,谋断精深,武勇卓绝,不久之后四川之地必有一场战事,只要你抓住机遇,必然一跃而起,只唯独一样,做事前,要多多思虑一番,多问问赤哈,不可冲动。”说道这里看了眼苏敏,眼底藏着如水的温柔,“照顾好阿敏……这世道男子容易,女子却太艰难了,朕就把她托付给你了。”
忽然大家似乎懂了皇帝的意思,一时沉默安静。
“赤哈,朕给你了那许多时间,你也该是振作起来了,准备给你在提一提,调回京城来,你深沉有度,更兼世故通达,在京中更能有一番作为,到时候别忘了和扬古泰的总角之交,多多提点一番才是。”
“别这么紧张,就是让你看着点扬古泰,别让他欺负阿敏。”
只是这句一出,并没有人笑,反而更加的沉默压抑。
皇帝又道,“有太皇太后在,朝廷自然无虑。”
“福全向来仁厚可亲,看在你们伺候朕的份儿,也不会多有为难。”
扬古泰第一个率先哭出来,他向来是性情中人,自然忍不住,扑通跪下来,哽咽道,“陛下,您一定会平安的。”
苏敏捂着嘴,没有说话,泪水顺着五指滑落下来,赤哈极力要镇定,却还是眼窝发热,颤抖着嘴唇,这才忍住。
“朕只是说万一,都哭什么?朕不是还好好的。”
这一刻,海风温柔,碧空无垠,霞光照满船舷,所有的权谋与重任都暂时被搁置在遥远处,只剩下一片如霞光一般赤诚的心。
***
这一路上,居然意外的顺利,只是皇帝越发羸弱了,海上浪大,晃的人难受,特别是对于生病的人更是一种折磨。
好在,终于到了珠江港口。
早上,苏敏起来,在船上眺望,晨光熹微,海面波光粼粼,巨舶与艚船穿梭如织,破开轻雾驶入海港锚地。
苏敏知道,这就是这个时代最繁忙的港口了。
苏敏扶着皇帝站在船头上,旁边站着扬古泰和赤哈,四月的广州很热,苏敏感觉体表温度应该是二十多度。
她脱下了外罩,穿着轻薄的秋衫,皇帝却不行,苏敏把狐皮的大氅换成了加棉的锦缎莲蓬衣,莲蓬衣连着帽子,可以帮皇帝遮挡海风。
远处,红毛夷(荷兰人)的夹板船高耸如楼,紧随葡夷(葡萄牙人)的卡拉维尔帆船过来,他们等待引水人指引。
而头戴竹笠的疍家女子摇着舢板,在舷侧灵巧穿行,吆喝着售卖昨夜捕获的鲜蚝与青蟹和其他的吃食。
市舶司的吏员捧着青壳账本在码头巡视,目光扫过几艘吃水颇深的福船,那应该是郑家的商船,一般运着东宁的鹿皮与蔗糖,那些人虽作寻常水手打扮,但其精悍之气,在晨光中难以掩藏。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官话,粤语,闽南语乃至,红毛番话,在码头上空交织,卖凉茶的阿婆将陶碗摆在礁石旁。
这波澜壮阔的场景,一望无际的海边,盛世的航道,叫几个人也迟迟说不出话来,苏敏小声的在康熙耳边低语,“陛下,这就是您解除的海禁。”
显然,康熙也有几分动容。
“那是?”扬古泰指着前面说道,“他们来了。”等着船只慢慢靠近,那些来迎接皇帝的水师自然也过来了。
只见数艘悬挂水师旗帜的快船已驶出,训练有素地控制了码头前沿的最佳泊位,并客气地请开了附近的民船,渔舟,商船。
水师兵士并未登岸,而是持长竿,兵刃肃立于船舷,在水面上形成了一道无形的警戒线。
姚启圣带着一丛官员还有随从,早就抵达码头,一名水师统领快步上前,低声禀报,“禀大人,水面已净,闲杂人等皆已回避。”
姚启圣微微颔首,这才整理衣冠,迎向缓缓靠岸的船只。
很快,船只下碇。
姚启圣快步上前,在跳板前站定。
苏敏扶着皇帝,左边是梁九功,皇帝大部分的重量几乎都靠在他身上,皇帝身后跟着赤哈和扬古泰,还有随从等人,一起下了船。
姚启圣躬身长揖,“见过龙少爷。”只是用余光看了眼皇帝,只觉得心惊肉跳的,这一看就是病的不轻。
康熙微微颔首,抬手虚扶,“姚大人多礼了。”
旁边渔民,商人虽然不能靠近,但是都在远远的看着热闹,甚至许多夷人也在谈论着这个人的来历,只觉得很不寻常,因为这位广州巡抚姚启圣的姿态也太过卑微了一些,也或许是朝廷来的钦差也说不准,但是对方没有穿着官服,自然也无从得知。
“龙少爷一路辛苦,下官已经安排好下榻之处。”姚启圣侧身引路,态度十分的恭敬。
不过苏敏最关心的还是树皮的事情,她率先忍不住问到,“姚大人,请问那耶稣会树皮的事情如何了?”
按照姚启圣的来信儿的时间来算,如果顺利的话,这会儿应该是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