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见钮钴禄氏缓过来,“娘娘你好些了吗?那奴婢可就念陛下的口谕了。”
钮钴禄氏点头,满眼的期盼,“有劳苏姑娘了。”
苏敏道,“钮钴禄氏,接陛下口谕。”
钮钴禄氏赶忙在李嬷嬷的搀扶下郑重的跪了下来。
苏敏就把皇帝的口谕说了,那钮钴禄氏听了满脸的泪痕,颤抖的朝着暖阁方向拜了拜,说道,“谢陛下隆恩,臣妾万死不辞,往后更当谨守本分,侍奉宫闱,以报皇上今日再生之德。”说罢又来了个三叩首。
等着起身,她都有些站不住了,几乎靠在了李嬷嬷身上,却还是转身对苏敏说道,“苏姑娘这一路跑过来,辛苦了。”说着让李嬷嬷拿了荷包出来。
“娘娘客气了。”苏敏收了,笑着让她好好歇息,还宽慰了几句,她猜皇帝让她来传口谕,大抵是想让她跟钮钴禄氏前卖个好,她自然不能辜负。
钮钴禄氏显然很高兴,谢了又谢,这才回头,她强撑着走了几步,然后是被身旁的李嬷嬷背着回去的,李嬷嬷心疼的直掉泪,说道,“娘娘这般,看的奴婢心疼死了。”
钮钴禄氏却露出一抹笑容来,说道,“陛下赦免了父亲的死罪。”说着眼眶又红了,终究还是忍不住靠在李嬷嬷背上哭了起来,她心里其实有些成算,皇帝处理鳌拜的事情就能看出来,他处事的风格。
父亲遏必隆并非十恶不赦,只是过于懦弱,更不是主犯,她想着或许皇帝需要一个名目来给父亲赦免了,那她愿意当这个垫脚石。
显然赌对了。
开始送入狱中是为了警告所有人,在借着她的求情放出来,又显得他宽厚仁和,顾念旧情,一严一松之间,自然很快就立威于群臣之间。
李嬷嬷努力的伸手,拍在了钮钴禄氏的身上,哄道,“娘娘别哭了,咱们终于熬出来了,别仔细哭坏了眼睛,老爷看到肯定会心疼的。”
遏必隆最是疼爱这个女儿,当初钮钴禄氏落选的时候难过了许久。
钮钴禄氏靠在李嬷嬷的背上,看着坤宇宫的方向,挤出一抹冷笑,那赫舍里氏向来是个心胸狭隘的,要是知道她父亲被赦免,也不知道会如何反应?
苏敏磨磨蹭蹭半天,无奈那条路就那么长,如何拖时间,也总是回到了暖阁,想着过了这么久,是不是可以逃脱写字了?却看到梁九功正努力给她磨墨,笑着说道,“陛下去前头了,让奴才看着苏姑娘练字。”
苏敏,“……”
苏敏一遍练字一遍想着今日的事情,她只记得遏必隆没死,所以皇帝肯定是赦免了他的罪责,但是没想到是因为钮钴禄氏。
也或者其实当皇帝看到钮钴禄氏的时候早就有了想法了,发怒肯定是真的,但是同样冷静的利用这一点,也是真的。
苏敏了解皇帝,小小年纪就已经满腹的成算,他那失眠症也是因为太过多思多虑造成的,他永远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苏敏突然停笔问道,“那前头谁在伺候陛下?”
经过今日这档子,恐怕兰琪是没办法在御前伺候了,就听梁九功苦着脸说道,“顾公公回来了,说是一直牵挂着陛下,根本歇不着。”
苏敏知道以后梁九功早晚会取代顾问行,顾问行这个年龄,还是得退下去,虽然后面还是管着敬事房,但已经退居幕后了。
她以后出宫,想要回宫见皇帝,也总要经过这些人,不如卖个好,说道,“咱们都是一心一意伺候陛下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只要让陛下看到咱们的心意,总有用到咱们的时候。”
梁九功听得认真,连连点头,说道,“苏姑娘提点的是,奴才就是太心急了。”心里却是想着,咱们可不一样!皇帝把您当闺女一样养着,他就没见过苏敏这样的宫女!
但是多少还是被苏敏的话安慰到了,那往后更用心做事自是不必说。
皇帝不得停歇片刻,忙到用晚膳前还没回来,苏敏这才感觉到了真正亲政的用处,前年的时候,皇帝还学着如何看奏折,看到有趣的还会念给她听,如今却是已经日机万里了。
天色渐黑,苏敏也停笔,终于完成了今日皇帝留下了的功课。
谁能想她在古代居然还能有种上学的感觉,其实她感觉皇帝对她期望值很高,琴棋书画骑射,还有女红,也都找人教过她。
不过这几年下来,女红被放弃了,她的字还算勉强过关,皇帝大概觉得,女红可以找人代替,但是读书识字却不能找人替代,所以对她这一点格外严格,大有,拖着也要让她学好的执念。
至于骑射,她也学的不错,弓已经可以拉开两石了。
时常跟着皇帝去校武场跑马,射箭,有时候还会让侍卫抓了猎物过来,让他们射个过瘾。
至于另外两个琴棋,她也觉得不好,特别是棋艺,皇帝打小就下的好,她一直赢不过,原本就要动脑子,就直接不想学了。
说白了,她就是受不得苦,她也找不到自己受着苦的缘由,她的家世不错,父亲早早就入了汉军旗,如今在常州做知府,她又有皇帝的恩宠在,妥妥的二代,只管嫁个合适人,继续过她吃喝玩乐的生活就是。
唯一的问题,就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她脑子里浮现了,扬古泰,要不是他阿玛不
喜欢她,倒也真是一门好亲事,扬古泰虽然不少毛病,但是家世太硬了,是皇帝的母族,按照皇帝念旧情的脾性,除非他犯了不可饶恕大罪,能这么一直稳稳当当的升官下去。
两个人又是青梅竹马的,她熟知扬古泰,除了偶尔性格太过跳脱,冲动之外,是个比较纯粹的人,也很听她的话。
今年她已经十六岁了,她和皇帝这情分,肯定不会拖到二十五岁出宫,皇帝又除了鳌拜这个心腹大患,重新掌握了权柄,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最多这一二年就会给她赐婚了。
不过还有时间,总是要慢慢找,家里也给她写了信,说是在给她找合适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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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榜单,今天应该还有一更,但是我不知道啥时候。[让我康康]
第10章
慈宁宫暖阁的窗扇支起半面。
太皇太后带着额帕,斜倚在铺着杭绸软垫的宝座上,脸色有些苍白。
“太皇太后,药好了。”苏麻喇姑捧着描金漆盘进来,盘里白瓷碗中盛着黑色的药汁,她身后跟着宫女,一个托盘上摆着一摞白色帕子,一个捧着盛着青杏蜜饯的青瓷小碟。
太皇太后搭在膝头的手指轻捻着一串东珠念珠,指腹因常年礼佛磨出细腻的薄茧,她眼帘微抬,目光扫过药碗。
喝了药,苏嬷嬷立刻轻手轻脚的递上去核的蜜饯,太皇太后吃了一枚,只让那甜酸气在舌尖漫开片刻,盖住了口中的苦涩,这才吃了下去
“今天乾清宫那边是什么动静?”
苏麻喇姑给太皇太后用帕子擦拭了嘴角,这才说道,“钮钴禄氏跪了一下午,陛下就免了遏必隆的死罪,恐怕不久,大家就都知道,遏必隆的女儿是个至孝的人了。”
太皇太后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忘了眼窗外,外面石榴树上长出了新叶,这会儿还有带点嫩绿色,就像是此刻的皇帝一般,看似葱嫩,其实内里就跟这一颗十几年的石榴树一样老成。
当初选他一多半原因是因为他得过天花,谁知道居然是这般适合坐在这位置上,该下手的时候杀伐果决,破釜沉舟,但是该留情的时候,却一样温情脉脉,知道笼络人心。
遏必隆是开国勋旧钮祜禄氏之后,系镶黄旗,上三旗之重,宿将故旧多半都是出其门,这时候定了死罪,难免会让人觉得这是皇帝对镶黄旗不满,甚至触怒了新帝,以后不得重用,而这种赦免,就是在安抚人心。
赦免是可以,但是如何赦免也是个学问,让钮钴禄氏来,就是好的答案了。
既能让钮钴禄氏站稳脚跟,跟皇后分庭抗争,平衡后宫,不让赫舍里氏做大,还能安抚住钮钴禄氏和其背后的镶黄旗族人,为皇帝心甘情愿的效忠,就是太皇太后也不得不感叹一句,皇帝这件事干的实在是漂亮。
当然其中,钮钴禄氏也是非常警觉的,她平日里因为父亲的缘故,极为低调安静,这一次突然去求,显然就是有所察觉。
太皇太后惋惜的叹道,“是个中宫资质,可惜了。”
“娘娘,您说什么?”
太皇太后摇头,指了指窗户,不过一点风,又觉得头痛,苏嬷嬷马上就拉着宫女关了窗子,又叫人拿了热帕子来给太皇太后敷头。
太皇太后闭上眼睛,问道,“宫里还有其他事儿吗?”
苏麻喇姑在一旁用热水浸帕子,旁人做她不放心,说道,“是陛下身边那个伺候的宫女,说是冒犯天颜,打了二十个板子。”
“那谁在那边伺候呢?我记得那俩姐妹叫兰琪,兰英,还是索额图送来的。”当时乾清宫里都是眼线,她找了个借口清算了一遍,要找个可靠的人,还不能从内务府找,就让索额图从家中寻了可靠的人,就是她们姐妹了。
“不是兰琪……”苏麻喇姑把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太皇太后神色变冷,说道,“这是心大了呀!”随即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你说敏丫头在伺候皇帝,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麻喇姑笑着看了眼苏嬷嬷,说道,“前两日就来了,来给您磕头,就是您那时候不舒服,就没让她进来。”
苏嬷嬷的身份和旁人有些不同,并不是奴仆身份,她的丈夫张景是一位汉臣,明末的武举人,当时举荐入仕。
二十年前,遇到察哈尔部林丹汗的余孽要刺杀太皇太后,张景独自赶着太皇太后的马车,引开刺客,等着救援过去的时候已经被乱刀砍死了。
太皇太后喊了苏嬷嬷来询问赏赐,她无儿无女,丈夫又亡故,说只想伺候太皇太后,有了这样的来历,太皇太后待她和旁人总是有几分不同。
其实当时苏嬷嬷的想法也很简单,既不想改嫁,也不想回去听人指指点点,不如伺候太皇太后,能为家里和自己挣得一份体面。
所以太皇太后对待苏敏也是非常和蔼可亲。
苏麻喇姑见太皇太后提起苏敏来,就马上问道,“不如今日我喊她过来给您磕头?”
太皇太后去却摇头,说道,“等我身子再好一些,就让她好好伺候皇帝,有她在,我也能安心几分,她总是最细致妥帖的。”又似玩笑一般的说道,“敏丫头,那张嘴太能吃,每次来都能把我宫里的好东西吃光,可不敢让她来。”
苏嬷嬷和苏麻喇姑一听,都忍不住跟着笑,这还是真不是夸张的话,苏敏小时候就爱吃,太皇太后给她什么吃什么,吃完一份儿还不够,还眼巴巴的看着,有一次把太皇太后珍藏的燕窝都给吃光了。
太皇太后倒不是心疼这个燕窝,就是觉得这孩子太实诚了一点,真就是给了就吃。
苏嬷嬷提起这个也是无奈,说道,“旁人在宫里几年,总能攒点银子,她倒好,一文钱也没有,全给她送到御膳房里去了。”
太皇太后跟着笑,只觉得头疾也好了一些,说道,“倒也不怕,等敏丫头出嫁,我总要给她添一份嫁妆。”随即目光突然变得有些惆怅,似乎看到一个孩子长大,但是又马上离开身边,说道,“敏丫头也该成亲了。”
苏嬷嬷心头突突的,真怕太皇太后给苏敏指婚,这丫头心里主意大着呢,须的要她点头,不然肯定是不行的。
苏麻喇姑看了眼苏嬷嬷,不动神色说道,“娘娘,小辈们的事自有他们的缘法与分寸,您何必总挂在心上劳神,且敏丫头一看就是有福的孩子,您放宽心瞧好吧。”
这话也就苏麻喇姑才能说,旁人是没有这个底气的。
果然太皇太后倒是没有生气,提起苏敏,反而笑道,“确实有福气的,能吃就是福。”
这话说的苏嬷嬷也跟着笑起来,太皇太后何等通透的人,马上就明白了苏麻喇姑的意思,说道,“行了,我知道了,不会参合了。”她想起自己给儿子找个两个皇后,就没有一个和和睦睦的,头一个身份尊贵,但是脾气大,两个人总吵架,第二个就找了个恭顺的,皇帝又觉得无趣,她叹气,有些颓然的歇了心思。
”
***
夜色中,暖阁的次间里灯火通明,皇帝终于批完了折子,然后开始查看苏敏的写的字,苏敏像是乖巧的孩子一样在御案旁边站着。
皇帝姿态端正,握笔的动作也非常丝毫没有任何的敷衍,一张一张的看,还会认真的批红。
皇帝看完,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神态,看着苏敏的时候,恨其不争的说道,“朕也不指望你女红上有进益,怎么连这字都练不好?写的是一塌糊涂!看看这里,这到底是你写的,还是用笔随意划拉的?”
苏敏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话,皇帝刚抬头就看到这一副神态,说道,“有话就说,之前看你拍马屁怎么没有这般顾虑,那好话跟一车一车的往外冒。”
“这可是您说的,说了陛下可不要生气。”苏敏先打了一个预防,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划拉了一下,说道,“您看,这才是随便划拉下。”
皇帝气笑了,“你那月列是不是只罚了半年?”
苏敏急了,马上就说道,“陛下,奴婢就那么点银子
了。”
皇帝却说道,“你一个朕跟前的红人,还会缺银子?”
苏敏缩了缩脖子,神态确实非常严肃,说道,“奴婢可是尽忠职守的人,心里只想着如何伺候好陛下,再说,那些银子能收吗?今日奴婢收了她的银子,明日有事求到奴婢跟前……”
皇帝还当苏敏会说,不能昧着良心办事儿,结果听苏敏老实巴交的说道,“奴婢也没有那个本事帮他们呀。”
“胡说!”皇帝一口茶水差点喷了,“朕跟前的人,如何这般轻瞧自己?”
苏敏道,“反正办不到,奴婢就是这么一无是处的人。”说完就用脚尖在地上转圈圈,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女红也不好,字也写不好。”
皇帝明知道自己被苏敏绕进去了,但就是狠不下心继续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