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父皇您怎么了,儿臣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啊!”
“梁霁!朕告诉你!是朕上辈子对你太宽容了,所以才让你干出了那般禽兽不如的恶事!重活一世,你以为朕还会像上辈子那样,对你毫无防备吗!”景徽帝眼眶充血,声音嘶哑,“还有簌君!你但凡还有一丝良心,便不能那样对待她!”
太子微微一怔。
老东西对他如此憎恶,竟不只是因前世他篡位之故,还是因为簌簌吗?
这么说,簌簌竟将他们的事……告诉老东西了?
太子的手不禁颤了一下。
这么多天,他为了隐忍,为了不露出马脚,从来没有试图再去见她一面,他只能反复回想着那天在桥上遇见她时的画面,反复回想她当时惊慌失措、避之不及的反应。
他当然知道她对他有恨有怨,可是他没想到她竟然把他们之间的事也告诉了老东西。
她是以什么口吻说出那些事的呢?是哭诉,还是状告?
老东西要杀他,这其中,也会有她的授意吗?
她会恨到想杀了他吗?
太子口中忽然泛起无尽苦涩,连今日喝的药,都抵不上此刻苦意半分。
他看着景徽帝,很想问问簌簌是怎么说他的,但他还是极力忍住了。
“簌君是谁?上辈子又是什么?父皇,儿臣为何一点都听不懂啊!”他死死地抠住了身后床角,声音发抖道,“儿臣,儿臣又究竟做错了什么,父皇竟要……杀了儿臣?”
“你到底要装傻到什么时候!”景徽帝暴怒地扯住他,“梁霁!是男人就堂堂正正、明明白白地站出来!你胆子不是很大吗?当初不是什么都敢干吗?现在为什么又当起缩头乌龟了!”
顿了一下,景徽帝又忽然笑了一下,道:“梁霁,你为什么重生?朕死了,所以朕重生了,簌君也死了,所以簌君重生了,你为什么重生?莫非你也死了?”
见太子不语,他不由发狂地笑了起来:“天道好轮回!你是怎么死的,是不是哪位英雄义士看不下去,将你一刀斩了?还是你作恶太多,疾病缠身,遭到报应了?好哇,好哇,这是你弑父篡位应得的!”
“父皇到底在说什么,怕不是发癔病了!”太子惊慌叫道,“来人,快来人!”
郑公公和曹公公忙不迭跑了进来,当看见太子长发披散,被景徽帝死死地扯住衣襟时,都不由大惊失色。
景徽帝见他咬死不认,不由愈发震怒,直接下令道:“传旨!太子忤逆犯上,意图弑君,即刻就地格杀!”
“啊?”郑公公瞪大眼睛,连忙跪了下来,“陛下三思啊!”
曹公公更是对景徽帝的心思丝毫不知,乍然听见此话,只觉五雷轰顶,难以置信,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停地磕头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殿下他对陛下——”
“好好好,你们也想抗旨是吗!”景徽帝冷笑道,忽然松开太子,疾奔出寝殿,直接从离得最近的东宫守卫身上抽了一把剑出来,又掉头杀了回去。
“快传太医,传太医!”太子一边东躲西藏,避着景徽帝的剑锋,一边高声叫道,“父皇发癔病了!一直在说胡话!”
殿里殿外,所有人都惊骇地看着这一幕,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没人敢上去将父子二人分开,更没人敢真的执行皇帝旨意,将太子就地格杀。
太子动作比景徽帝灵活一些,终于从剑下逃脱,飞也似地跑出了寝殿。
眼见太子一溜烟没了踪影,景徽帝不由大恨,将剑一摔,怒吼道:“一群废物!还不速速捉拿太子——”
他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住。
面对这么多人惊惧的目光,景徽帝陡然意识到不对。
这是太子故意设下的圈套,而他竟因一时激愤,跳进来了。
此时的太子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个完美的储君,他先前连暗中毒杀都多有顾忌,如今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动手,那便是彻底坐实了他冤杀忠良的罪名。
他这圣旨一下,在众人心中,他这个皇帝恐怕已经与疯子无异,而太子也即将成为最无辜最倒霉最令人同情之人。
别说太子已经跑了,就算他没跑,被自己成功杀死,那皇后还没死,皇后的母族还没死,他们绝不可能善罢甘休,定会联合支持太子的群臣,合力向他施压,誓要为太子讨回公道。
……要应付的麻烦事实在太多了,他不能上了太子的当,为逞一时之快,就这么把自己也赔了进去。
景徽帝重重地喘了一口气,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面色已恢复了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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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磐出门上早朝,一进宫,便发现乾阳殿前人声鼎沸,诸位同僚三五成群地集结在一处,神色激动,嘴里正喋喋不休地议论着什么。
李磐以为他们是在讨论昨日献瑞祭典之事,刚想凑过去想听听案情进展如何,却被楼枢一脸严肃地拉住:“侯爷,昨夜之事,你可知晓?”
李磐一愣:“昨夜?昨夜又出什么事了?”
楼枢见他神色茫然,便将昨夜宫中之事说了。
李磐听罢大骇:“什么?陛下要杀太子?”
如若不是从楼枢口中听到这话,他都不敢相信一夕之间竟会发生如此离奇之事,这甚至比楼雪萤说的还夸张,楼雪萤说的只是“废太子”,可楼枢却说,昨夜皇帝已经亲口下旨要当场赐死太子,见无人敢执行,甚至还亲自提了剑追杀!
要不是太子跑得快,跑到了皇后宫中求助,只怕早已人头落地!
“然后呢?”李磐急忙问道,“太子现下如何?”
楼枢摇了摇头:“应当暂时无虞,陛下似乎也没有再执意动手,不知是何缘故。”
李磐:*“陛下为何突然要对太子下此杀手?”
“我也不知。太子纵有过错,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楼枢沉吟,“不过,侯爷最近不在朝中,可能有所不知,陛下近来对太子的确有些挑剔,时常在朝会上出言苛责。”
李磐:“以前并不如此?”
“以前并不如此。”楼枢亦是百思不得其解,“太子乃是陛下一手教养长大,陛下对太子也是多有疼爱,不知为何就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李磐四下看看:“这事儿传得这么猛?大家说话都如此不顾忌了?”
楼枢:“太子从东宫一路逃往皇后宫中,那么多人都看着,动静闹得那么大,定然瞒不住的。”
眼见快到了早朝时间,乾阳殿的大门依然未曾打开,众人不由愈发不安:难道今日早朝也没有?真要发生大事了?
广场上议论声渐渐消了下去,然而诡异的沉默氛围却在群臣之间无声蔓延。
虽然不明白太子究竟做错了什么,但很多人都免不了想,如果太子真的死了,那哪位皇子,会成为新的太子呢?这影响实在太大了,必须得早做打算才是啊。
众人各怀心思间,忽然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来到了乾阳殿前。
是郑公公!
陛下没来,郑公公就代表着陛下,众人不由屏息凝神,盯住了郑公公,想看看他究竟要说什么。
郑公公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昨夜宫中之事,想来各位大人已略有耳闻。但为防有心之人浑水摸鱼,用捕风捉影之事误导各位大人,咱家今日特代陛下,来向各位大人解释一下昨夜的来龙去脉。”
郑公公不愧是行走御前多年的老人,见多了大风大浪,昨夜那么惊心动魄的局面,被他一讲,仿佛都变得如水一般平淡起来。
总结一下就是,昨夜景徽帝要杀太子,确有其事,但这绝非出自景徽帝本意。景徽帝昨夜本已睡下,无知无识间也不知自己做了什么,清醒之后竟发现自己人在东宫,太子不知去向。询问宫人后,得知自己方才竟下旨赐死太子,甚至刀剑相向,不由大为惊骇。
由于他对自己做了什么全无印象,因此便连夜召道士入宫检查,道士说景徽帝不是犯了癔病,而是忽然被邪祟上了身。可是他堂堂真龙天子,如何能被邪祟上身?这便得归因于昨日的献瑞祭典——太子吃到了坏肉,那神灵祖宗自然也吃到了坏肉。神灵祖宗遭了亵渎,损了神力,那自然便难以继续庇护天子。邪祟便是趁此时机上身作恶,欲要挑起争端,祸乱朝堂,多亏景徽帝尚有龙气在身,及时苏醒,否则还不知要酿出多大的祸端。
景徽帝让郑公公转告群臣,太子如今平安,让大家不必多虑。而皇宫眼下不太平,最近三天将每日举行法事,驱散邪祟,暂停早朝。
最后,此荒唐怪事皆因献瑞祭典而起,如若不是胙肉有异,便不会发生如此动荡。祭典乃是太子一手操持,是最该问责之人,但由于太子昨夜已受惊吓,便权当惩戒,不再追究。其余涉事官员,暂不处理,允许将功折罪,于太庙重办祭典,以祈求神灵祖宗谅解。
郑公公交代完这些话便匆匆离开了,徒留一众官员在原地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良久,广场上又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之声。
“真是邪祟上身吗?”
“就当是吧……不然你还想怎样?”
“我觉得是,否则陛下为何会莫名其妙突然要杀太子啊?实在没有理由啊!”
“是啊,如果不是邪祟,陛下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呢?就算太子真做了什么过分之事,那也不能直接……你们说是吧?”
“听起来越是荒谬的东西,往往越是真的,你别说,我还真信这世上有邪祟上身,我以前有个舅婆……”
“太子殿下也是,如此重要的祭典,怎么会连祭肉都出问题呢?实在是百密一疏啊!”
“别管那么多了,咱们还是赶紧走吧,也回去找点什么东西驱驱邪,昨日在太庙待了那么久,真怕也沾上脏东西了!”
早朝停了,众人陆陆续续往各自官署走去,李磐没有京职,只木着一张脸,默默地出宫回家。
他觉得自己现在必须保持安静,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别再过几天,他献的神石也变成邪石了,要把他发落下狱,那他可真就完了!
看来京城的确是个危险之地,不宜久留。
第56章
太子坐在皇后宫中,面色阴沉。
如今局面,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猜到景徽帝不会无缘无故让自己操办祭典,一定是准备借机做些什么,但先前常与他和皇后有联络的那几名宫人,已经被重生后的景徽帝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清扫出宫,他眼下很提前难得知景徽帝的谋划。
既然很难得知,他便准备了万全之策。
既然是由他操办祭典,那万一出了事,也是他自己办事不力,景徽帝则清清白白,毫无嫌疑。
于是太子不仅提前在身上穿好了贴身软甲,防止有人刺杀,还在袖中藏好了棉花,饮酒之前,先趁人不察,将棉花塞入口中,饮酒时以棉花吸净,再寻机吐出藏起。至于胙肉,其实并无问题,他是亲眼看着宫人将一大块肉切好分发给诸位王公大臣,景徽帝不可能为了对付他,也让一大群王公大臣跟着一起中毒。
他故作腹痛,太医把脉也查不出其他问题,便结合他的言语与反应,想当然地认为是吃的酒肉出了问题。同一壶里倒出来的酒还有残液可以检查,并无异变,但同一块肉都已经分发下去吃完了,总不可能把其他人的肚子剖开一起查。因此太医也只能推测,或许太子殿下就是这么倒霉,恰好吃到了那一小块生变的地方。
当太子倒在地上,看见景徽帝惊疑不定的表情时,便知道这老东西果然是谋划了什么,只不过被他躲了过去。但他一次又一次躲过景徽帝的算计,景徽帝又不是傻子,肯定也会生出疑心。
太子的算盘打得很好,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景徽帝怀疑,索性便利用好这个机会,拉其他经办官员一起下水。
尤其是司农寺的姚少卿,祭肉出事,他难逃干系。太子本来都已经想好了,要先借势迫使皇帝将姚少卿等人扣押起来,然后再由自己出面,独自揽下罪责,将姚少卿等人放走,如此一来,群臣定会赞扬他的大度仁和,有领袖之风。
而姚家,一定也会对他感恩戴德。
昨日他已经遣了曹公公去打听姚璧月的动向,曹公公以为他是怜惜无辜受累的姚小姐,便迅速去办了。打听完回来,说姚璧月先去了趟武安侯府,又去了趟楼家,太子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姚璧月就是要这样多和簌簌走动,待到明日他放走姚少卿时,簌簌便也能得知他的宽仁之举——旁人吹嘘他的功德,可能于她无用,但如果是姚璧月对他大加颂扬,那便一定能让她对他有所改观。
为此,他宁愿暂时放姚家一马。
如此一来,她便能清楚地知道,这一世的太子和上一世的太子是不一样的,她完全不必对这一世的太子,那般戒备。
最后,就算那个老东西猜到他也重生了又如何?事实不是靠说的,而是要靠做的,只要他死不承认,只要他依旧行君子之事,只要他还是那个被莫名打压还隐忍持重的太子,簌簌又岂会相信老东西说的话呢?
只是他没想到老东西跳了一半坑,居然还能自己爬上来。
他就是故意激怒老东西,故意在众人面前塑造自己完美的受害者形象,故意让所有人都觉得当今陛下恐怕脑子不好了,以此折损老东西的威望,为自己日后上位铺路。
但老东西竟还能自编自演地圆上了他那杀太子的荒唐之举,给了文武百官一个交代,如此一来,群臣便不会再细究他杀太子的事情——至少表面上不会。毕竟,他们本来就无法理解皇帝为什么要杀太子,现在有邪祟作由,也勉强说得过去。
而老东西甚至还没给他赦免姚少卿的机会!本该是他太子一力担责、彰显仁心的一场佳话,最后竟变成了他太子办事不力、害人害己、自食苦果,还得他景徽帝来收拾烂摊子!
太子咬着牙,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霁儿,你没事吧?”皇后一脸忧虑地在他身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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