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曾镖头也犟,他将银钱袋直接抛到板车上,然后头也不回骑着异兽离开,只有声音传开道:“弟妹!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日后我让我家那口子经常过来陪你坐坐,希望你莫要嫌弃!”
话喊完,人已经是消失在另一头。
牛嫂子无奈只得将银钱袋拾起,打开后发现里边赫然放着五枚金株!
这曾镖头亦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等他们回到家中,已近黄昏。
牛嫂子惯例在厨房忙碌,牛小虎则在自己房间里温书,张来旺又出去拉车了,大家日子仿佛已经回归平常,就好像只是送牛大龙和老张头出了趟远门。
但宋良宵清楚,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
她一直在等,等朝堂结案。
在白马山时无论是曹广连还是卢定奇都说定会将事情查清还她一个公道,但她根本就不相信。
从贼人潜入白马山杀死两位叔再到查出内应乃是曹广义的仆从,无论哪一件事都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她早已见识过朝堂的腐败,所以这次她更要好好睁眼看着朝堂会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
十二月十日,震惊朝野的劫矿大案终于结案,午时在各区衙府均已经张贴出告示,下午各邸报上亦有登载,几乎整个望京城都在谈论这一场劫矿大案。
而宋良宵在天孤城区衙府看到张贴出来的告示后,双眸却是酝满了寒意!
概括了一下告示所载:此次劫矿大案乃是由外族七阶武奇人黄亥勾结贪狼军守备罗长根买通鹿泰坊奇人事务所意图劫取一批纯血矿,好在中途被人饕餮军及万里镖局镖师识破计谋,未能得逞;后黄亥因计策失败是心怀憎恨,遂勾结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曹广连仆役潜入白马山杀害四名人证,最终被飞骑军及一名侠义人士共同击杀于野外,至此劫矿大案犯人除鹿泰坊管事伍三才在逃之外,其余全部均已缉拿或击毙。
末尾还张贴了伍三才的悬赏令以及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曹广连因约束看管下人不力被降职发放边陲的贬职告示,还有一张对宋良宵他们一行此次护血矿有功的嘉奖表彰文书。
荒谬之极!
且不说那能够化形为怪禽的黄亥从八阶变为七阶,连诛杀其功劳都变成了宋良宵与飞骑军合力而为,单看告示内容将外族人定性为劫矿大案的谋划及主使便离谱至极!
她在盛京院时进过军营也下过矿洞,军营中环境封闭检查严格,岂是毫无身份背景的外族人能够渗透?!
这叫黄亥的分明就只是个打手,真正幕后之人到现在恐怕连面都未曾露过!
宋良宵知道朝堂腐败,亦未对结果抱有任何期待,但却从未想过结果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荒谬离谱!
同时她亦不明白无论是曹广连也好还是卢定奇也罢,看着完全都不像是罔顾事实之人,怎么会任由这等错漏百出的内容写入卷宗,最终变成告召天下的告示?!还有白马山上那么多侍卫看到过黄亥化形姿态,到底七阶八阶都分不清楚吗?难道真有人能一手遮天让所有人都不敢说真话?!
就在宋良宵愤怒茫然与不解之际,天英上城区,尚书府内,周勤正在拜会萧义。
周勤一进书房便直接跪下请罪道:“侄儿见过姨父。没能完成姨父吩咐之事,差点惹来大祸,若非姨父帮忙善后,周家恐怕挺不过这次,侄儿不孝恳请姨父责罚!”
萧义坐在案桌后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漠道:“你可知自己错在哪了?缘何没有成功?”
周勤额头贴地道:“侄儿错在识人不清,信错他人,如此重要之事应该亲力亲为亲自跟进才是,恳请姨父再给侄儿一次补救的机会!侄儿保证下一次一定会将事情办妥!”
萧义看着案桌上镇纸摇摇头道:“像我们这种身份地位特殊之人有时候亲力亲为并不见得是件好事,这不算过错。识人不清亦谈不上,今次之事运气成分要占大半,是时运并未站在我们这边,你起来吧。”
周勤连忙起身,恭敬站在一旁询问道:“姨父的意思此事且当做个意外?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么?”
萧义平静道:“不算又能如何,所有关节都已打通,最后依旧功亏一篑,时运都不站在我们这一边,继续纠缠下去只会赔得更惨,当进时亦要果敢,当退时亦不能犹豫。事后你做得还算不错,至少收尾时没有什么大的漏洞,顺带还将曹广连请出了都察院把右副都御史的位置给让了出来。”
放了那么多条线,有那么几条失败很正常,尤其是劫血矿这等高风险之事,成功与否他看得很淡。
萧义从来都不做孤注一掷之事。
周勤见姨父非但没有惩罚还夸赞了自己,不由心生愧疚道:“这亦是有姨父从中帮忙,否则黄亥要入白马山也没有那么容易。”
萧义嗯了一声道:“对了,那个伍三才如何了?如今他可是此事最后一名知情者,若是处理不好,你们周家恐怕就真要不保,万一被朝堂的人抓到他,到时恐怕就连我亦无能为力保下你们一家老小。”
说道伍三才,周勤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伍三才那人狡猾且诡计多端,他知道我们想要杀他,便早早就逃到望京之外,甚至还发密信威胁:他若是意外暴毙,他的心腹便会将我们周家与鹿泰坊往来的秘账送至衙府!”
萧义依旧不动如山:“他提了什么要求?”
说到这周勤更是恨道:“他让我们帮忙干扰朝堂掩盖其行踪,另外还让我们每个月提供给他十枚金株,否则就鱼死网破!”
萧义问:“你准备如何应对?”
周勤想了想方道:“伍三才其实胆子很小,否则也不会刚安排好劫矿便离开望京,鱼死网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他亦无法保证在向朝堂自首后朝堂就能饶过其性命。对他而言最好的局面便是在夹缝中生存。我们可以暂时先答应他的要求,但金株要减少至五枚。然后我会派人排查其关系网,尽快找到那个拿着秘账之人,拿到秘账后他也就没有任何价值,可以直接除掉!”
“不怕他逃到大望之外?”
“不怕,他不敢。若秘账真的存在,若想性命无忧他就必须在大望看着以防拿着秘账之人出意外!此事就是需要时间去慢慢排查,但周家不缺时间。”
萧义这次终于点头认同道:“你已经考虑周全,就这么去办吧。”
“是,姨父。”
话谈到这,周勤犹豫了会,方才道:“姨父,那黄亥乃是八阶武奇人,告示那样写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萧义看向他没有开口。
瞬间,周勤一个激灵,连忙道:“侄儿知错!这并非是在质疑姨父,只是勤儿内心实在不安。”
萧义道:“你无需担心,此案我为主审,若有什么朝堂先找到也不会是你。”
接下来周勤不敢再多问,直接道:“是,侄儿明白。”
“对了”这时萧义像是想起了什么是道:“折损一个黄亥实在可惜,劫血矿本意就是要扩充自己的私军,没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还搭进去了一个八阶,无可强兵可用才是最麻烦的。正好击杀黄亥的那名女奇人实力很强,你可以试着去接触一下,最好能收为我们所用。”
周勤犹豫了会道:“这会对方应该也看到劫矿大案的告示,而且告示还抹杀了她斩杀黄亥的功劳,就怕她会不服起疑,甚至上报朝堂翻案,这样去接触会不会有风险。”
萧义嘲讽般轻笑了一声:“呵,告示写成这样要的就是她起疑,作为当事人之一她又岂会看不出其中猫腻,你猜她会不会憎恨朝堂的不作为?这些武夫啊头脑简单,总是感情用事冲动易怒,她若真去找朝堂告那便说明亦是个蠢的,等碰过钉子后她肯定更愤怒想替自己讨公道替亲人报仇,届时她会更明白想查清此事凭借其平民的身份肯定无法办到,此时若有人雪中送炭上门说可以帮她一把,你猜她会不会接受?”
原来这份告示的作用在这,周勤是恭敬道:“还是姨父想得周全,侄儿受教!”
萧义站起身走到窗棂前负手望向窗外园林道:“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便是缺乏武力,尤其是高阶武奇人,劫血矿亦是为了扩充武奇人军,所以遇到合适的强者但凡有一丝机会都要去争取,现阶段你的任务便是此女,记住了吗?”
周勤再次弯腰恭敬道:“是,侄儿明白!”
第167章
宋良宵从衙府回到家中,手中紧紧捏着份从外边买的邸报,将邸报扔到桌上后,心里气愤之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笑,但她并没有冲动立找朝堂讨公道,这是强权社会不是家乡,自己人微言轻贸然早上去的后果只会让自己更气。
但她不会放弃,黄亥虽然已被自己诛杀,可策划这一切的主谋依旧逍遥法外,两位大叔的仇只能算报了一半!这样的结果她是不会认的!
最好的办法就重新调查此事,揪出真正的幕后主使拿出铁证才有可能翻盘替两位大叔完报仇!
只是凭借她现在的身份地位就连想要知晓劫矿案卷宗全貌都做不到,更不用说要翻案重新查找真凶。
连曹广连这个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都因莫须有罪名被贬边陲,她两手空空拿什么去和幕后真凶博弈?
就在她愁眉不展之际,有人是敲响了她的屋门。
打开门后只见一名仆役模样的陌生男子站在门口处客气问道:“请问这里可是宋良宵,宋奇人家中?”
宋良宵点点头道:“我就是宋良宵,你有何事?”
男子从怀中掏出一份帖子双手奉上道:“小人奉令将此帖送给宋奇人,还请宋奇人收下。”
宋良宵有些疑惑的接过帖子,男子见已将帖子送到事主手中行了个礼后便转身离去。
关上门,宋良宵将贴子打开,发现这是张邀请帖,帖子里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十二月十三日午时,仙客来,恭候光临。
落款:萧琏。
宋良宵眉头皱了皱,萧琏这个时候找自己做什么?
但想到其刑部左侍郎的身份,说不定就是为了劫矿案而来,遂她决定前去赴约。
隔日,宋良宵准时来到了仙客来。
这也是天孤城区内最有名望最贵的大酒楼,她还记得张大叔曾心心念念了好几次,但到最后人不在了也没能来这里吃上一次饭。
早知道当初张大叔提议时,她就该带张大叔吃一次的,至少能让张大叔走时少一份遗憾……
一进仙客来大门便有人直接迎上来笑眯眯与她道:“姑娘可是宋奇人?还请随我来。”
显然萧琏已经事先都安排好了。
宋良宵跟着对方上到了酒楼最顶楼,这一层楼就只有一间雅间。
推开门后,里边空间十分宽敞,并有着一整面墙做窗棂,视野开阔。
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方形黑漆案几,案几上已经放着酒水和丰盛的菜肴。
萧琏就盘腿坐在一侧蒲团上,看到她进来后指着对面的蒲团道:“宋奇人,请坐。”
宋良宵亦不客气,直接坐下开门见山道:“宋良宵见过萧大人,不知大人找我何事?”
萧琏笑笑,替其斟上一杯酒道:“正好办事路过天孤城区,记得宋奇人似乎就住在这边,便想着与宋奇人见上一面,叙叙旧。”
宋良宵看了眼酒盅,将它推到一旁道:“多谢萧大人关心,但我素来不爱喝酒,大人不妨有话直说,私以为我与萧大人远还到不了能叙叙旧的关系,此举实在令我惶恐。”
萧琏好笑摇摇头,替她换了杯杏汁后道:“宋奇人虽然嘴上说着惶恐,嘴上却是伶牙俐齿不见胆怯。既然如此,我便也不兜圈子,其实今日我来找宋奇人是为两件事,第一件事便是想向宋奇人了解一下今次的劫矿大案。”
宋良宵心中一动,面上却是不显道:“劫矿大案三司会审,刑部亦是其中之一,以萧大人的职位想要翻阅卷宗应该不难吧,而我只是人证之一,知道的远不如卷宗全面,找我了解不如去看卷宗。”
而萧琏好似料到她会这般说一样,笑道:“宋奇人是自欺欺人还是信不过我萧某?这份告示只能糊弄一下普通百姓,但凡在朝为官的多半都不会去信。”
宋良宵忍不住嘲讽道:“不信,它不也照样张贴了出来么?”
萧琏摊开双手叹道:“没办法,上边很急,必须要在短期内有结果,但并不表示这个结果就是真实且合理。我翻阅过卷宗,可以说此案极其复杂,牵扯甚广,而每到一处关键点不是人证被灭口就是物证缺失,甚至是最后牵扯到曹广连的罪证亦很勉强,要知道这位右副都御史与本案中任何一方势力都没有关系,最后他被贬的罪名不过是监管不力,成为本案最大的替罪羊。”
宋良宵听着是一言不发,默默消化着萧琏说的话。
萧琏继续坦诚道:“我想宋奇人对此案应该也有不少疑惑,但碍于身份无法拿到此案卷宗,便想着不如你我交换一下情报,我告诉宋奇人卷宗内容,宋奇人则与我说说从替人押镖到离开白马山这段时间发生之事。”
宋良宵没有先答应,而是问其道:“萧大人为何对此事如此感兴趣?”
萧琏理所当然回答她道:“因为我乃刑部左侍郎,查清此案对我有利,这个回答宋奇人可满意?”
宋良宵本就想要了解此案全貌,和他交换不亏,是点点头道:“好,没问题。”
接着萧琏是拍了怕手,暗影突然出现在二人身旁,将一个卷筒放在案几上后又瞬间消失。
宋良宵看着卷筒很是讶异,忍不住道:“萧大人,你这是把卷宗给带出来了?!”
萧琏看着她吃惊的神情就真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鹿,有些好笑道:“呵,就算是刑部尚书亦无权将卷宗带出刑部,这只是一份复写,与其我说不如让你自己看更直观。”
宋良宵没有再多言,直接将卷宗展开细细阅读。
半个时辰后,她合上卷宗是若有所思。
萧琏在等她过程中一连喝了好几盅酒,见她看完,便放下酒盅笑道:“不知宋奇人可还满意?接下来该换我听听宋奇人的故事了。说起来离上次见面不过一年半,宋奇人就又有了一番惊心动魄的经历,同样亦与我有些干系,说起来我们还挺有缘分。”
见鬼的缘分。
宋良宵暗自撇嘴,面上则正儿八经道:“萧大人放心,说好了交换情报我自然不会赖账,事情便从我们替万里镖局押镖离开望京那日说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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