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料牛小虎一脸认真道:“我虽然也舍不得姐姐,但我已经是家里的顶梁柱了不会像娘那样黏黏糊糊的,我只是有疑问想要请教姐姐,趁我娘在忙,姐姐快进来。”
宋良宵听着心里很是好笑,小屁孩前两日拿着花灯时还开心得转圈圈呢,这会就敢称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看了眼牛嫂子收拾桌子洗碗筷背影,她笑着走进牛小虎的房间,等小虎小心的将门掩上后,是半蹲下来与之平视道:“说吧,你有什么想问姐姐的?”
牛小虎眼睛又黑有亮,郑重看着她问道:“姐姐,真正害死我爹爹的坏人是不是并没有捉到?”
宋良宵愣了愣,她完全没想过小虎会问这个。
紧接着小虎又道:“虽然娘和我说姐姐已经将杀害爹爹的坏人给杀了,但我能看得出来无论是娘还是姐姐心情一直都没有变好,尤其是姐姐年前时身上戾气比以前还更凝重。所以我便去问了先生,先生告诉我这个案子很复杂,并不曾真正告破。可能娘觉得我还小就没告诉我,我也不想让娘担心,就只能请教姐姐。”
宋良宵这才惊觉牛小虎虽然某方面还保留着孩子的天性,但此他却远比其他七岁孩童要成熟,早慧近妖这个词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面对牛小虎端正认真的神情,她没办法把他当成一个小孩来哄骗:“是,真正的坏人还没抓到,不过此事你不用担心,有姐姐留在望京一定会把坏人给找出来,你好好跟着鸿先生游历学习才是正事。”
牛小虎垂下了眼,看得出他有些难过,不过他并没有哭,而是轻声问道:“……所以,朝堂是坏的吗?以前爹爹经常和我说能身在大望是我们莫大的福分,出身在望京更是好几辈子烧了高香换来的福运,因为朝堂能让大望的百姓们安居乐业,生活富足比好多国家都要好,但现在我却觉得出生在望京实在是糟透了,为什么我们一家人要遭受这样的不公,这个朝堂一点也不好!”
宋良宵亦跟着沉默了,她只会比小虎更不喜欢朝堂,准确的说她讨厌这种以贵族统治阶层层层分封占有各种财富资源的社会制度,这样的社会非常容易发生强权利益凌驾于礼法公正之上的惨剧。
但能说它是坏的吗?好像也不能,每一个社会的形态都是建立在生产三要素之上,没办法用绝对的好坏去形容,所以她也不知要怎么回答牛小虎。
遂问道:“小虎,这话你有和鸿先生说过吗?”
牛小虎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宋良宵问:“那鸿先生是怎么说的。”
牛小虎道:“先生说朝堂其实很好,它只是生病了,所以我们才要学好学问,到处去看看找到它的病症在哪,想办法医好它。”
宋良宵笑道:“鸿先生说得很有道理呀,但姐姐看你好像并不是很认同。”
牛小虎是狠狠的点了点头:“学问只能明理根本就不能将朝堂里的坏人都抓出来,还不如像姐姐这样强大,把坏人全都杀光问题不就都解决了吗?如果杀光坏人还不行,那就不要它了,我们换一个更好的!”
宋良宵苦笑,就在她想告诉小虎就算杀光了坏人换一个也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门外是传来的牛嫂子的声音:“小虎,你怎么还不睡,就算你不睡,你良宵姐姐都累了一天了也是要休息的。”
谈话到这戈然而止,宋良宵回到自己家后,她躺在床上久久都不能入睡,想了很多。
若用武力摧毁了大望,真的就能建立起一个全新先进的社会制度吗?
答案是并不能。
大望并不是没落的末代,强行改朝换代只会让大望子民陷入不必要的战乱,就算最终换了一批人当政,时间一久依旧还是会有同样的问题出现,因为社会的本质依旧没有改变,她在望京生活的五年里,无论是从科技还是人文她目前都没看到这个社会发生变革的一丝可能性。
所以想要能在这个世界更好的生存下去,便只剩融入这个社会这条路。
在这场惨剧发生之前宋良宵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很好融入这方世界,但事实上她只是给自己建立起了一堵安全墙,为了守住自我依旧在用家乡的规则生活,从而创造出了一个如同空中楼阁般的温馨生活。
可能不止小虎需要四处游历更好认识这个世界,她也需要从名为家乡的禁锢中走出来,认认真真的去审视且适应这方世界,并找到真正适合她这个“异类”的生活。
次日,宋良宵和张来旺一早便用板车将牛嫂子和牛小虎送到了城外驿站。
鸿先生以及一名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好似护卫的中年男子已经在驿站里等着他们。
眼看就要分别,宋良宵朝着牛小虎招了招手,牛小虎立即会意跟着她走到了一旁。
宋良宵蹲下来与之平视道:“昨夜你问姐姐的话,姐姐还没有给你回答。姐姐再认真问你一次,小虎,你真的很不喜欢现在的朝堂吗?”
小虎的小脸上出现了既矛盾又犹豫的神情:“我确实不喜欢,因为它包庇了害我爹爹的凶手,但……同样我也不想要大望消失,感觉那样也不好,会有很多无家可归之人,所以昨天晚上我说的都是气头话。姐姐我也不知要怎么办,我们真能医好它吗?”
宋良宵笑了:“能不能医好它姐姐也不知道,因为姐姐并不是大望的子民有着很大的局限性。但姐姐觉得若是什么都不去做那就肯定没有希望,所以你可以试着去改变它,因为这是你喜爱的故乡,你若是跟着鸿先生走过很多路,学会很多的知识与道理,有朝一日看清楚了这方世界,对症找到办法,你就一定会拥有改变它们的力量。”
牛小虎小脸皱了起来道:“这听上去好难呀,靠武力直接摧毁真的不行吗?”
宋良宵摇摇头:“当然不行,就好似拆建房屋,武力只是拆旧,但拆了旧屋子却建不出更好的新屋子,岂不是连个挡风遮雨的地方都没了?还不如先不拆。小虎,你要记住并非只有武力才叫力量;知识与智慧同样亦是力量,它们才是真正产生变革创造世界的力量,只不过这个力量发挥作用时间比较长,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去努力。想要医好一个国家过程就是如此漫长且辛苦,所以你还愿意救治你的家乡吗?”
“愿意!”牛小虎毫不犹豫道:“就算再难我也都想要去试试,因为我不想在某一日再发生这样的事,我已经没有爹了,不能再连娘和姐姐都没了!”
宋良宵很是欣慰摸了摸他的头道:“你既然已经下定决心,那就好好去做。希望多年后你依旧能够记住自己今天说过的话。另外也不要觉得孤独,这条路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前行,早就已经有人走在你前边并为之而努力了,所以你并非是一个人。”
牛小虎打从心底信赖这个和自己一同生活了两年的姐姐,就像信赖爹娘一样,虽然对方说的话有些地方还似懂非懂,但他坚信对方不会欺骗自己,于是郑重的点点头道:
“姐姐,虽然我还是有不少疑惑,但先生说过有不懂的就先记着,等某一日知识积累够了再回头去看,就能轻松理解了,所以我会把你的话记在心里,另外,姐姐能告诉我是谁已经走在前边了吗?以后若有机会我也想向他去请教。”
宋良宵看着一板一眼虽然懵懂却很认真的小虎,忍俊不禁道:“当然能拉,你也认识他呀,只要一回就能看到啦。”
牛小虎呆愣愣的一回过头,便看到鸿先生正捋着胡须含笑在看着他们。
旋即,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就像是拨开云雾的的耀日一般闪亮。
而在鸿先生眼中,整个世界就像一个没有社彩的黑白画面,小虎身上原本笼罩着的淡紫色光芒在这一刻迸发出了夺目的紫霞直冲天际!
而站在其身后的宋良宵身上则至始至终都散发着温和明亮的金光,如若神明……
至此,鸿先生双手插袖,手臂伸平朝着宋良宵郑重弯腰行一大礼。
宋良宵起身同样鞠躬回敬。
她不过是个异乡人,纵使心无归属,她亦不介意为这个世界添上一把小小的变革火苗,毕竟能改变世界的从来都只有诞生在这片土地上热爱这这片土地的人们,她愿意祝福他们。
趁着牛小虎转身这会,宋良宵迅速将装有十枚金株的锦囊悄悄塞入了他腰侧衣襟,这些银钱若是直接交给牛嫂子肯定会被拒收。
直到目送他们的兽车远走消失后,宋良宵和张来旺这才重新回到天孤城区。
没有别离伤怀的时间,宋良宵又跑到衙府去寻司元毅,不过很可惜这几日朝堂都没有关于伍三才的消息。
这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所以宋良宵并不气馁,同时也不愿干等着什么都不做。
待入了夜,她来到天孤城区南片区域。
看着灯红酒绿,人声鼎沸的赌坊和女支院,这一次宋良宵主动走进了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这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也是最容易打探消息传播消息的地方。
她挑了一间赌坊进去,里边热闹非凡,看着挤满人围得水泄不通的赌桌,宋良宵掏出了几枚银株,她不会玩当然也不是为了来玩,但规则也要清楚才好和人搭上话,所以她先跟着慢慢看。
看了一圈后她差不多看懂了玩法与规则,但却没听到什么值得注意的消息,随意赌了两把,呆了一个时辰便离开了赌坊,去往隔壁的女支院。
女支院里出现女客在天孤城区虽然很少,但也不是没有。
龟公依旧十分热情的围了上来招呼她,并告知楼里都是姑娘没有小倌,不过可以帮忙到隔壁戏园里叫几个唱戏的清隽小生。宋良宵是直接拒绝了,她也没叫姑娘就直接坐在大堂里,点了些吃食坐着听了会姑娘们唱曲跳舞,过一会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便直接离开。
接下来她每隔上两三日都要到南区这边跑上一趟,不出半月便引起了四个帮派的注意。
第174章
如今的天孤城区内宋良宵名字可谓如雷贯耳,能够在一年内接连斩杀两名七阶的强者放在哪个下城区都令人敬畏。
四个帮派若说在最初还曾动过招揽宋良宵的心思,那在上次她斩杀鬼将后便已是死了这条心,今次告示张贴后,更是将宋良宵列为天孤城区头号需要注意的人物,轻易不可招惹那种。
如今这个极少出现在南区的威胁人物在半个月内已经跑了好几次赌坊女支院,四个帮派心里多少都有些惶恐,担心帮众是否又无意间惹到了这位杀神。
这日,宋良宵用过晚膳再次来到了南城区,听说今晚梦泽斗兽场新押送来了两头三阶异兽,不少看客都蜂拥到了斗兽场中。
大望的斗兽场和家乡的土楼非常相似,呈圆形状,一共有四层高,一层下方关押着异兽,中央的圆形广场则是用于斗兽,二三层则是圆形回廊有很多位置供看客们在此观看斗兽,至于第四层则是雅间,这里视野更开阔环境也更好,还可以点酒水吃食。
宋良宵上到斗兽场二楼找了个座位还未下赌注,便见到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笑眯眯朝自己走了过来拱手非常客气道:“宋奇人,我家阁主有请。”
梦泽斗兽场乃是书茶阁下产业,其阁主自然便是最初曾邀请过自己的成德贤。
与上一次懵懂不知的状态不同,宋良宵这一次乃是心甘情愿跟着男子一同上到了四楼最豪华的一间雅间里。
一看到她,成德贤便熟稔的打起了招呼:“宋奇人好久不见,风采似乎更甚从前了,哈哈哈,来请坐。”
宋良宵也很给他面子坐下后同样笑道:“许久未见,成阁主也依旧与从前一样神采飞扬,就不知这次阁主唤我上来所谓何事?”
成德贤观其面貌平和并无郁结之气,心放下一半道:“哈哈哈,其实我亦有同样的话想问宋奇人,最近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之事?我看宋奇人每隔个三五日便往这南边跑,要知道以前您可都是对咱们这些产业不屑一顾,这让我们几个帮主心中有些没底,不会是下边帮众又有哪个不长眼的又惹到您了吧?”
宋良宵不由讪笑了一下,她知道他们多少会有些忌惮自己,但这有些夸张了吧,自己有那么恐怖且不讲道理么?同时她亦听出了成德贤话里的调侃。
是啊,当初自己是真的不屑一顾坚决要与黑恶势力划分界限,好像还曾建议人家买茶叶来着。
只是今时已经不同往日,赌坊女支院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它们却也是这个社会的一部分,规则之下的产物自己没有理由避之如洪水猛兽,打探消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也会约束自己并用自己的双眼重新去定义看待这里的一切。
“若只是此事,成阁主大可不必担忧,我来这边不过是为了打探些消息,顺便见识一下这人世间的销金窟到底有何魅力,引得众生趋之若鹜。”
成德贤是个聪明人,一听此话便知宋良宵的态度与当初已是截然不同:“哦,宋奇人这是想通了?”
宋良宵笑道:“谈不上想通,就是觉得自己的规则也该与时俱进做些适当改变。”
她这么一说,成德贤的心思不由又活络了起来。
“那宋奇人可要考虑一下……”
未等他说完,宋良宵便直接打断道:“抱歉,恐怕要让成阁主失望了,我现在依旧没有加入任何势力的打算,不过……”
就在成德贤面露失望时,她声音再度提起道:“我可以接受短期雇佣,只要在不违背我原则的情况下,我不介意用自己的能力帮大家一些小忙。”
成德贤的态度一下变得严肃起来。
“宋奇人想要什么。”
宋良宵直接道:“我要伍三才的消息,哪怕只是一丝风吹草动捕风捉影的消息亦都可以。”
成德贤当然也知道伍三才,劫矿案轰动朝野闹得沸沸扬扬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位被重点通缉的鹿泰坊管事悬赏亦很高,无论黑白两道名单上都有他,可以说想要抓他发一笔财的人多如牛毛。
“宋奇人应该不是求财吧,这伍三才的赏金虽然很高,但并不好抓,以宋奇人的能耐赚钱的办法多得是,完全没必要耗在这上边。”
宋良宵点点头道:“我欲替两位死去的叔叔报仇,所以我只要人,至于赏金追捕到人后我可以让给提供有效线索之人。”
成德贤了然道:“若是如此,我亦不介意帮宋奇人留意一下,赌坊女支院里南来北往不少客人,若有是遇上知情者我便派人去通知宋奇人。”
虽不能招揽对方,但能结个善缘得强者一份承诺亦不错,很多时候良好的关系开端便是如此而来。
宋良宵笑着道:“成阁主仗义,多谢,那便麻烦了,望日后能有合作的机会。”
这时,下方楼层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与叫喊声,斗兽场空地上,两个装有异兽的巨大铁笼已经被推了出来。
宋良宵见罢,觉得该说的都已经说完是辞道:“斗兽比赛就要开始,我还未下注,成阁主若无其他之事,我便下去观看比赛了。”
成德贤同样没有要挽留她做客的意思,虽说达成了某些意向,但大家关系还没到熟络程度,过分热情会适得其反,他亦颔首道:“好,承宋奇人吉言,望日后有合作机会,来人,送客。”
宋良宵起身抬手抱拳道:“成阁主,告辞。”
她重新回到斗兽场二层找了处空位,给两只异兽中看得顺眼那只下了三枚银株的赌注。
斗兽开始后,两只异兽冲出牢笼彼此疯狂的撕咬着鲜血横飞,伴随着四周无数人疯狂的呐喊欢呼咒骂,的确有种肾上腺素飙升的畅快感,尤其是当自己投出去的三枚银株一赔二收回时候,那快乐她确实感受到了。
但当喧嚣褪去,走出斗兽场那一刻,宋良宵吹了吹风后心情再度恢复了平静。
斗兽比赛未开始时她被成德贤叫了上去没能打探到消息,比赛开始后所有人都将热情倾入了斗兽场内,亦无人讨论其他,今日又是没有收获的一日。
至于赌徒的快感,她抛了抛手中的六枚银株,亦不过如此。
兜兜转转,又过了几日,衙府那边司元毅突然找上了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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