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 第132章

但宋良宵的脑子这会已经清醒,她摇摇头道:“不用了,多谢青哥儿照顾,我大概睡得有些迷糊,说了些胡话,还请青哥儿莫要介意,你们要打烊了是吧?我这就离开。”

等她起身后,看到青哥儿依旧在看她,想起方才闻到的脂粉味,她一时忍不住道:“青哥儿……你弹琴真的很好听,来梨园记的客人应该都是为这悦耳悠扬的琴声所吸引,你完全可以不做那些让自己不开心的事。”

青哥儿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瞬间唇角扬起声音依旧清朗,但琥珀色的眸子却是泛着嘲讽之意:“宋奇人就算没喝酒脑子也会糊涂么?不知你又是从哪里看出我有不开心之意?”

糟糕,交浅言深,惹人生气了。

宋良宵很想时光回溯前一息去捂自己的嘴。

“抱歉,”她立即道歉道:“因为我来梨园记那么多次,就从没见过你开心的模样,是我误会了。”

她的道歉令青哥儿笑容中讽刺更深了,好听的嗓音是字字如刀道:“宋奇人又不是我什么人,我开不开心与你何干?不如先管好自己,不要每次来梨园都哭丧着一张脸才是。”

宋良宵听着是一点也没生气,因为他说得挺对的。

“我就是不开心才来梨园记的,听听熟悉的家乡声乐放松心情。而声乐不但能安抚人,也会传达出弹奏者的情绪,我来梨园记十次里八次都能听哭,还有两次则痛不欲生,就算我心情再不好也不至于次次如此,所以我想青哥儿要是开心时弹奏出的曲子应该也能让人变得开心吧,我便是如此期待着。”

这次青哥儿不笑了,他直接起身下逐客令道:“夜已深了,梨园记要打烊,宋奇人该离开了。”

“抱歉。”

宋良宵知道自己又多话了,不过她道完歉走了两步后又回过头小心翼翼道:“……青哥儿,那以后我还能来梨园记听曲吗?”

对方不会记恨自己以后都不让自己再进梨园记了吧?

看宋良宵那可怜兮兮好似被自己在欺负人的模样,青哥儿瞬间气笑:“梨园记开门便是要做生意赚钱,赶客不赚钱?上下等着喝西北风么?”

宋良宵瞬间松口气:“嘿嘿,那就好,那就好,青哥儿你别生气,我走了。”

看着她走出梨园记的背影,青哥儿面无表情。

怪人就是怪人,自己都不开心还有心思去关心一个琴师的情绪。

回到二楼,将六弦琴放下,青哥儿有些心浮气躁,脑海之中仍旧回荡着宋良宵说的话。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六七岁时,那会齐玮还不曾找到自己,自己也还不是大清国的殿下,只是一个只要能弹琴就很开心的孩童,每日跟着族人们一同奏乐欢声起舞。

而今他望向窗外方篱国方向用比刚才更讽刺的语气自嘲道:“……一个连命都掌握在别人手中的人,又怎么可能会真正的开心。”

第176章

宋良宵回家睡了一觉后,次日一大早便上衙府去找司元毅。

守门的衙差看到她就像看到同僚一样,熟稔道:“宋奇人办事回来了?”

宋良宵笑着点头道:“回来了,司巡检今日进衙府了么?”

衙差笑得开心道:“嘿嘿,还真是巧,司巡检和您是前后脚,他刚上去不久。”

“好咧,谢了,回头有空请你们一起喝酒。”

“哈哈,好嘞,宋奇人客气咯。”

敲门进到司元毅书房,一看是她司元毅原本严肃的脸瞬间变得柔和,关心道:“回来了?辛苦了,这次可有收获?”

宋良宵叹了口气进门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道:“差一点就抓到他了,可惜又被人给搅和了。”

司元毅道:“还是前几次那批人?”

宋良宵拿着茶杯走到一旁的沙盘旁,将一面小旗帜给插到了申郡城上道:“不是,此次纯粹是运气不好,遇上恶鬼军了,打草惊蛇让伍三才偷偷给跑了。”

眼前的沙盘是当初他们开始追缉伍三才时弄的,但凡伍三才出现过的每一处地方,宋良宵追查核实过后都会在上边插上一面小旗,如今沙盘上已是插了二十余面旗子。

“那还可真是可惜了。”司元毅亦惋惜道:“再等下次机会吧。”

宋良宵依旧站在沙盘旁,她仔细研究捣了一会后道:“也许不再等下次,虽然这次没有抓到他,不过追踪伍三才了那么久,插了那么多面旗,我刚发现了一个奇怪之处,你来过来看着,这里……”

司元毅闻言走到她身旁一同看向沙盘。

这会沙盘上不但插着小旗,还有宋良宵刚才在小旗之间用红线一条条拉出的路线。

然后宋良宵指着所有旗帜和红线未曾交织的一处空白之地道:“从伍三才这几年藏身的地方来看,除了南疆、大漠和北境这些他从不涉足的危险地方,三十六个城郡区域他几乎都躲了个遍,逃跑的路线遍布所有城郡,唯独此区域他从未经过,你说这是为什么?”

司元毅看到她所以指的区域位于魏郡与西荒山异兽区之间,似乎是一片荒芜危险之地。之前只有旗子时这处空白并不显眼,但当所有旗子上都连上了红色路线,那么这处没有交汇的空白就像是雪白肌肤上的黑痣格外的刺眼。

宋良宵继续推测道:“我追了他四年之久,此人对大望各城郡地形都非常熟悉,总是能找到最方便快捷的逃跑路线,唯独有过那么一次却是莫名绕了远路,差点被我给追上。我记得那次就是在这处空白地附近,他却直接舍近求远换了另一条线路逃跑。当初我经验还不足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眼下再看这沙盘他明显就是想要避开这处空白地,所以这里说不定有某些特殊之处,我准备在大望休整几日便到这一片去看看。”

司元毅听完认同道:“你推测得很有道理,不过这一片地在沙盘上虽然只有两指宽,实际地方可不小,基本都是山林,想要全部探查一遍至少需要四到五个月,你去那边自己要小心一些。”

宋良宵点点头道:“我会的,不过四五个月而已,相比这四年的追缉根本就不算长。而且我有种直觉,伍三才不肯离开大望的关键应该就在此处,与其等他下次露出马脚,不如我主动出击。”

见她又熟练的从旁拿过一张魏郡舆图在和沙盘比对,司元毅不由心生出一丝感慨道:“你这几年真的成长了不少,感觉追缉能力已经与一些老巡检不相上下了。”

宋良宵抽空抬起头朝他嘿嘿一笑道:“关键是师父也教得好,名师出高徒,我如今能那么厉害,里边亦有司巡检的一份功劳。”

司元毅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唇角下意识跟着扬了扬,是问:“不知你准备哪日动身?”

宋良宵想了想道:“后边几日我还要替万福会看几日场子,差不多五月十六前后吧,此事不宜久拖。”

司元毅听到万福会是忍不住的皱起了眉头提醒她道:“赌坊女支院并非什么好地方,少去为妙。”

宋良宵则笑笑道:“那边是有些混杂,但却是个打探消息的好地方,有利有弊,这次的消息也是万福会场子里打手无意间听到的,放心吧,我有分寸。”

司元毅见状亦不好再说什么,几年合作下来,自己很清楚别看宋良宵外表柔弱,实际却是个非常坚持己见之人,只要她做了决定,旁人的话一般都是笑着从左耳进再从右耳出。

宋良宵将沙盘记下,本来还想问问司元毅关于窦氏这边的进展,奈何对方公务繁忙,才没说两句便有衙差找来有要事禀告。

她便也只得告辞。

出了衙门看了眼时辰,已是快到午时,宋良宵沿着天孤街一路走下去,想要找一家看得顺眼的食舍解决午饭。

就在路过一户人家大门前,突然是有人叫住了她。

“宋奇人?前边的可是宋奇人?”

宋良宵侧首便看到官媒马文仙正站在大门前与一位年轻的夫人及两名貌美女子在说话。

她和马文仙只能说算是认识,关系也就比陌生人要好一些,像她这种年年缴纳独身税的人,最是不讨媒婆喜欢,所以她有些奇怪马文仙为何会如此热情的唤住自己。

疑惑归疑惑她还是上前回礼道:“马官媒好。”

马文仙这会可热情了一把拉住她道:“哎呀,宋奇人好,这可真是巧了,才刚说起你呢,这就碰上了。”

然后她又向宋良宵介绍起了前眼前的年轻夫人:“这位是潘夫人,其夫婿乃是翰林院潘学士,宋奇人之前也是认识的。”

“潘夫人,这位是宋良宵,宋奇人,咱们才刚说过,天孤城区里唯一一位六阶女武奇人,一身不俗本事,就是不愿意嫁人,这都连着交了八年的独身税了,把妾身愁得是头发都要白了。”

马文仙这半损半打趣的话让顿时让潘夫人身旁两名貌美女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掩唇笑了出来。

那位年轻的潘夫人面上倒是没有一点变化,带着得体的笑容朝着宋良宵道:“妾身潘褚氏见过宋奇人。”

宋良宵一边行礼一边却在心里嘀咕翰林院潘学士是谁,自己认识的人中好像并未有这一号人。

然后她仔细打量着这位潘夫人,发现对方非常年轻,年纪应该不超过二十,容貌虽然说不上出众,却是温柔大方,言行举止非常得体;而她身旁两名女子看着二十七八年纪,美艳动人,穿着上好绸缎,十指白皙涂着丹蔻,并不像是一般丫鬟,另外不知为何她们看向宋良宵的眼神隐隐带着些许的幸灾乐祸。

宋良宵这几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外边奔走抓人,在外边见到过的年轻女子是屈指可数,这两位眼生得很,完全就是不认识之人。

就在此时,马文仙说了一嘴道:“宋奇人不是妾身唠叨,你看人家潘大人当年与你相亲过后,不出两年便已完婚,再过几年说不定孩子都出来了,你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成家的事呀,虽然你能挣,但一年一枚金株这么丢你就不心疼么?”

宋良宵的这才脑子轰的一声想起,翰林院潘学士不正是当年尤夫人给自己介绍的相亲对象么?家里有两名通房,“洁身自好”那位!

对方貌似叫潘奕来着,这么说来这位潘夫人便是其妻子,而潘夫人身旁两位应该就是潘奕的通房了。

原来如此,难怪二女对自己颇有敌意,毕竟当初自己可是当着潘奕的面直接“嫌弃”他有通房,难保对方回家后不会对两位枕边人抱怨。自己这会又身着布衣身上亦无头面首饰看着甚为寒酸和落魄,会被她们嘲笑也很正常。

宋良宵如今过得确实算不上太好,但见到“姊妹”情深的三人后,她瞬间觉得这奔波劳碌命也是很不错的,至少只是身体疲惫,不用天天精神受刺激。

她怕自己再多看几眼便要忍不住多嘴问:“你们这样大家一起过日子真的舒心吗?”

于是连忙和马文仙道:“马官媒真是不巧,今日我还有其他要事,恕不能久留,待来日有空再聊,告辞!”

说完她头也不回抽身离开,那模样就像在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惹得想要借潘夫人给她洗洗脑子的马文仙只能不甘心的跺跺脚,气道:“这宋奇人也真是的,话都没能说上两句呢,就又跑了。”

好在一旁潘夫人并不介意,她与马文仙又说了一会话,待家中车夫驾车停到门前,这才携两位通房登上兽车。

一上车,两名通房便忍不住说起了宋良宵。

“夫人,那个宋奇人看着就是个落魄户,也不知马官媒是怎么想的,竟还拉着夫人来作比较,在奴婢看来,她就是给夫人提鞋都不配。”

“绿柳说得是,还好老爷当初没有娶她,就她那张装可怜无辜的脸定是个心机深成的,进来后指不定要怎么磋磨我们,还是夫人最好,与老爷最般配,琴瑟和鸣,天生一对,人亦和善宽厚待我们姐妹俩是情同手足。”

“嘻嘻,夫人可是正经官家夫人,那个宋奇人能算什么,她看到夫人和我们过得那么好,这会心里说不定已经是悔青了肠子,正暗戳戳难过嫉妒呢。”

潘夫人端坐在二女中间,却并未因二女的奉承有任何变化,只教育她们道:“你们二人管好自己的嘴,在外不比在家中,奇人在大望地位卓然,不管那位宋奇人穿着打扮如何,这些话以后在外边莫要再乱说,若是传出去让人听到,夫君惩戒起来,我亦护不住你们。”

瞬间,二女便如同鹌鹑一样缩了缩,连忙乖巧点头道:“夫人息怒,奴婢们不敢了,还请夫人放心,我们只是在夫人面前才这么说,在旁人面前我们是知道分寸的。”

潘夫人轻轻嗯了一声后,便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两名通房纵使还有话想要说也只得悻然闭嘴,乖巧侍候在旁。

潘夫人在嫁给潘奕前叫褚玉秀,庶民出身,家就在天孤城区,因为奇人天赋不错被朝堂选中成为了一名四阶魂奇人,在盛京院就读两年后经官媒牵线方嫁给了潘奕。

从小她便对别人的情绪感知非常敏感,成为奇人后更是能感知到周围人的喜怒哀乐。

就像现在她能非常清楚感受到坐在她身旁两名通房嫉妒又害怕的慌乱情绪。

至于刚才那位宋奇人,最初面对她们就像是面对陌生人一般,至始至终都没有过一丝后悔或是嫉妒的情绪,只有在最后认出自己身份时,对方的情绪发生了一些微妙的转变,这种变化令她是生出了些许的疑惑。

褚玉秀容貌一般,出生一般,甚至奇术也一般,所以自己一直都觉得能嫁给潘奕这样俊朗有前途的男儿乃是天大福分,而婚后他们夫妻二人亦是相敬如宾,日子也算过得美满舒适。

但刚才那位宋奇人最后一刻的情绪传达出来的却是庆幸且后怕,对这样的生活避之唯恐不及,着实令人感到不解与诧异。

这时,热闹的街市上,她又听到了一句耳熟的称呼。

“宋奇人,这是出来用午膳……”

褚玉秀抬手掀开了车窗垂帘,只见一家食舍门口处,有好几人都围着那位宋奇人在打招呼,大家的情绪都泛着如同耀日般的红光,乃是发自内心的欣赏与敬畏。

这番景象她还是第一次在一名女子身上看到。

对方一无官职二也不是权贵,女武奇人自己在上城区中也见过不少,但好像都没有如此受人尊崇。

“夫人这是在找什么,需不需要奴婢帮忙?”

这时,一旁的通房也因她突如其来的举动而好奇出声,褚玉秀看着这两张虚伪的容颜,突然有些理解这位宋奇人为何会在认出自己后露出后怕庆幸的情绪,再看对方坦然自若与众人谈笑风生的模样,处处都得体懂事被众人赞为贤妻的她忍不住生出了一丝小小的羡慕。

她放下珠帘,道了声:“没什么,我只是随便看看。”

便又再闭目养神。

褚玉秀明白万事都不可与人相比的道理,紧紧抓住自己所拥有的才是正理,所以丝小小的羡慕很快便抛之于脑后。

自己的天地终究只在那一尺三方的小院之中,打理好后宅中馈,生活安逸平稳无风无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