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 第168章

十年未见,欲访故友,不知故友何日有空,盼回。

落款:秦柯。

宋良宵看完是一声叹息,又将帖子给折好放回,将金疙瘩招来塞了封十二月初八,扫榻相迎的回帖让它给送了过去。

若她没有记错,秦柯如今应该是在十八奇人军,乃是朝堂最炙手可热的新人将领,封翎的得力干将。

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躲亦不可能躲得掉。

既然要招待客人,家里这两日得找人好好打扫一番,毕竟差不多半个月没回家,然后她还得到茶行去买茶叶点心。

宋良宵直接去了天富城区最有名的茶行,茗香阁。

刚赚了一笔大钱,招待人的茶叶总不能买太差的,只是在她刚到茗香阁大门前便看到隔壁琴行门口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青哥儿?巴旦掌柜?!”

宋良宵讶异的上前与二人打了个招呼并道:“二位这是将梨园记开到天富城区了?”

巴旦在这里看到宋良宵亦是很惊讶,不过他很快便笑道:“宋奇人好久不见,梨园记暂时还开在天孤城区,智是青哥儿的六弦琴坏了,但天孤城区琴行并未有六弦琴卖,所以我便陪青哥儿到这边琴行欲买把新的。之前便听天孤城区大家在说宋奇人搬到上城区来了,没想今日居然真碰到了。”

宋良宵一听他们并未搬到上城区不由有些遗憾道:“那真是可惜了,本想着梨园记若是搬上来,我去听曲也更方便些,已经好久没听到青哥儿弹琴了,说真的,我觉得这上城区里就没有谁六弦琴奏得能比青哥儿更好。”

熟料一旁沉默的青哥儿这时候却是凉凉开口道:“六弦琴是离国乐器,整个望京会者恐怕亦寥寥无几,宋奇人这声称赞实乃愚眉肉眼。”

这下不止宋良宵惊呆了,就连巴旦也被惊得忙用手在后边悄悄拉了拉他。

在宋良宵印象里青哥儿就是个性子淡漠,除了弹琴似乎什么都不太放在他眼中,唯独那次自己睡迷糊不小心得罪了他被阴阳怪气了几句,不会对方到现在气都还没有消吧?

她觉得自己当时虽然是过了一点点界,但却并无恶意呀。

宋良宵叹口气道:“无论青哥儿怎么想,至少在我心里青哥儿弹的六弦琴确实最好,总能让我想起远方的家,解了我不少思乡之愁,我依旧希望日后还能再听到青哥儿的琴声。”

青哥儿也不说话了,不知为何其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烦躁之意,似乎并非是针对她,只不过她貌似在无形之中放大了对方的这种烦躁。

巴旦眼看有些不对劲,连忙开口打圆场道:“宋奇人抱歉,这家琴行需要有人举荐方才可进入,我们没有举荐帖还未能进去,所以青哥儿这会心情可能有些不太好,还请您多担待。”

宋良宵在天富城区这边混迹快一年了,自然清楚上城区有很多地方需要一定身份方才能进入,所以她了然道:“原来如此,需要我帮忙去问问吗?”

“用不着。”

回她的并非青哥儿或是巴旦,而是一个脆若银铃却不容置疑的女音。

宋良宵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那位在红伶院见过的卫夫人正笑意盈盈在女护卫搀扶之下从兽撵上走下来。

她莲步轻摇不会便来到面前,含笑有礼道:“多谢这位姑娘好意,梦郎的事有我便足以,无需外人插手。”

语毕,她上前轻挽住青哥儿的手臂,语气似撒娇又似嗔怪道:“梦郎这是还在与我生气?宁可在这里受辱亦不愿去寻我么?”

青哥儿试图将手臂从卫夫人手中抽出,但拗不过卫夫人宛若水蛇般的身躯紧紧贴在他身侧,最后他索性便由着对方,自己则将脸撇到一旁,好似真的在与对方闹别扭般。

宋良宵讶异极了,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青哥儿,直觉告诉她此事最好莫要多管。

于是她朝这位卫夫人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倒是卫夫人又多打量了她几眼,随后是掩唇讶异道:“我看姑娘好生面熟,可是上次在红伶院时,上官门主身旁那位娇客,当时我还在想二位郎才女貌,不是一般的般配呢。”

宋良宵失笑,觉得这位夫人的占有欲可真强,她自报家门道:“天骄门客卿,宋良宵。”

卫夫人则同样笑着回道:“中央户部郎中,封鸾。”

互道完姓名,卫夫人道了句失陪,便拉着青哥儿一同走向琴行,边走边霸气道:“梦郎,我这就替你讨回公道。”

而她身后那名女护卫以及两名丫鬟亦昂首挺胸紧跟二人身后。

只留下巴旦十分不好意思对宋良宵道:“宋奇人,抱歉,今日实在是失礼了,不过梨园记虽然如今还在天孤城区,但再过两三月便会搬到天富城区这边来,宋奇人不妨再多等些日子,届时正如方才您所想那般听曲也会变得更方便些。”

宋良宵亦含客气道:“好,那巴旦掌柜后会有期。”

巴旦朝着她一拱手道:“后会有期,告辞。”

语毕,他便匆忙追进了琴行。

宋良宵看着琴行大门是若有所思,觉得想不通的地方实在太多,索性便也懒得再想,直接转向隔壁茶行。

还好茶行并不需要什么引荐帖,她挑了几盒中等偏上价格的茶叶便回到了自己家中。

到了初八这日,宋良宵起了个大早,提前将茶水点心准备好,等待客人上门。

巳正时,门铃被摇响。

宋良宵打开家门,只见阔别十年之久的秦柯一手提着伴手礼一手负于身后笔直的站在门前。

看到她对方唇角露出浅浅的笑意,将伴手礼递与她道:“宋良宵,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宋良宵仔细打量着眼前久未见面的小伙伴,只觉秦柯身量比以前高了不少,再也不是曾经那青涩沉默的少年,已经变成了浓眉大眼身形魁梧可靠的青年俊彦。

待记忆中沉默寡言的少年与眼前的高大青年重合变为一体时,她亦露出了笑容,欢迎道:“秦柯,别来无恙。来,别在门口站着,快来吧。”

怎料她话音方落,从门后又探出了三个脑袋。

宋良宵直接愣住,这三人她虽不熟,却也还有些印象,正是他们那一届盛京院神庙的三位主力学生:

严放,萧肆,封樱。

秦柯非常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道:“宋良宵抱歉,他们硬要跟着我一同过来,想要结识捕获异兽霸主之人,我没能拦住……”

其中剑眉星目,器宇轩昂的萧肆率先笑着上前并送上手中的伴手礼道:“能够活捉异兽霸主的强者,我等三人是心生钦佩亦想结识,故冒然跟着秦柯前来叨扰,携些薄礼还望宋客卿莫要嫌弃。”

宋良宵颇为无语,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来都来了也只好敞开大门将三人都请进来道:“来者便是客,自然没有将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只不过鄙舍简陋,若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怎么会,宋客卿不计较我们无礼贸然跟来已是最好的招待,一切随意便好。”

三人均是面带笑容,只留秦柯在最后老实的帮宋良宵把门给带上。

第224章

四人一跟着宋良宵前往花厅,一开始萧肆他们还以为宋良宵只是自谦说简陋。

直到他们进入花厅,看到宋良宵那些稀奇古怪宛若孩童般的摆件后,才知晓对方并非是在和他们说客套话。

等宋良宵亲自去把茶水点心端上来又亲自给他们沏上茶时,萧肆终于忍不住出声道:“我观宋客卿府上环境清幽安静,十分适合小聚闲聊,就是茶水招待都需要宋客卿亲自动手,贵府的丫鬟仆役似乎有些不太称职。”

宋良宵笑道:“并非我府丫鬟仆役不称职,而是我喜好清静,府上就只有我一人居住并无丫鬟仆役,让萧公子见笑了。”

这下不止萧肆诧异,就连严放和封樱也是面面相觑。

封樱不解道:“没有丫鬟仆役平日岂不是要花很多功夫放在琐事上?”

宋良宵摇头道:“怎么会呢,我这府邸并不大,也就院子需要每个月找人来修整,平素房间里两三日抽空扫扫灰用不着半日便能打扫好,方便得很。”

三个出身士族的公子小姐瞬间沉默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倒是秦柯认同道:“良宵说得没错,这点地方不大,只是平日维护打扫并不会太花功夫,清幽舒适没那么多闲杂人等也更自在些。”

宋良宵发现秦柯已经不再像之前那般沉默寡言,在人事方面似乎长进了不少。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对曾经那群一起晨练切磋的小伙伴们依旧记忆犹新,那大概是她在大望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了,每日只要想着如何提升自己旁事都不需要太操心,真的非常令人怀念。

今日她只想叙旧。

“还是秦柯懂我,对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现在都还在军营吗?我一直都在外奔波对军营那边的事知之甚少,除了和钊月蒋婕她们还有联系,其他人却是再也没了消息。”

想起以前,秦柯亦露出淡淡怀念的笑容道:“其他人过得也都还不错,等过完明年十年兵役就该结束了,陶羡在青鸾军得将领看中已经提升到正五品守备的位置,听说明年兵役结束便会回京与未婚妻成亲;杜稼玉则在横山军,若是不出意外,兵役结束后他与蒋婕过两年也会择日成婚,以你与蒋婕的关系,她肯定会给你派请帖,还有汪悦清……”

在秦柯低沉的声音叙述中,曾经的小伙伴们的生活宛如一幅幅的画卷在宋良宵面前徐徐展开。

她认真听着,知道小伙伴们过得都不错,亦觉得非常开心,尤其是得知陶羡已经找到自己真正的意中人,她如释重负,那个赤忱的少年终究没被耽误找到了真正属于他的幸福。

宋良宵笑着感慨:“咱们这些同窗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聚在一起,就如同当年演武大胜后那场宴席一样,再酣畅淋漓敞饮一场。”

秦柯同样期待有这样一日,他坚信道:“只要我大家还在大望,相信日后肯定会有机会。”

这时在旁一直都未能插话的三人,终于等到了开口机会。

严放率先道:“其实宋客卿想要再和以前同窗相聚亦不是件难事,只要加入军营不就好了。尤其是我们十八奇人军,经常会到其他军营去做任务,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能碰上军营里的同窗。”

宋良宵则有些意外:“三位如今也在十八奇人军就职?”

严放咧嘴一笑道:“是。说来惭愧,当初我们还将秦柯当做人生路上第一个对手,谁想兜兜转转近十年,最终他却是成为了我们队伍的头领。”

萧肆这时笑道:“你可别扯上我与封樱,当时亦只有你将秦兄当成潜在对手,我们可没这个想法,七阶与八阶差距可是摆设在那。不过严放说得没错,加入奇人军能遇到不少同窗,也是我们武奇人建功立业的最佳途径。”

说到建功立业他表情变得郑重道:“宋客卿可能觉得奇怪,为何我们这三个不相干之人却偏要跟着秦兄一同过来拜访,实不相瞒乃是因为数日前我们去了一趟天骄门万兽园,亲眼见到了那只异兽霸主,并感受到其所带来的恐怖压迫感,严放甚至还亲自下场试过,就连天工墨师制作的奇人兵器亦难对其造成重创,可宋客卿却是实打实在这只异兽霸主两侧肩胛之下打穿了两个大洞。我们觉得以宋客卿这等实力呆在天骄门实在是太屈才了。”

严放狠狠的点了点头道:“大丈夫理应建功立业,报效国家,在我看来此话不止适用于男子,还适用于一切强者。宋客卿有此之才有何必替那些逗猫遛狗之辈做事浪费才能呢?”

封樱则最后补充道:“巾帼不让须眉,咱们大望若多出几个像萧将军那样的女将,也就没他们这些臭男人们什么事了,宋客卿若是能加入我们,我想相信成就绝不会比秦副将更低。十八军直听命于封太保可以说代表的是朝堂意志,不受任何权贵士族牵制,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关系,一切皆凭本事说话,可以说绝对不会埋没辜负人才,完全不用害怕受到不公待遇,出现一身抱负无处施展的境地。”

好家伙,三个人你一言我一句把宋良宵说得是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一旁全程沉默的秦柯。

秦柯似也很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宋良宵无奈,只得清了清嗓子道:“三位说得确实很有道理,其实我本身亦不排斥替朝堂做事,我记得朝堂也是可以通过天骄门进行委托任务,若是日后朝堂有需要,我若也帮得上忙,届时三位可以直接到天骄门找我。”

瞬间,三人皆怔住了,所以他们说了那么多,对方却依旧无半点动容。

其实从进门开始他们便从宅邸布置以及无任何丫鬟仆役上看出宅邸的主人可能与常人不太一样。他们是知道一些高人或者隐世或多或少都会有怪脾气,脾气又臭又古怪的隐士也不是没遇到过。

可像宋良宵这样的他们真琢磨摸不透,若说其不为名不为利其偏偏又加入了天骄门,却又没有视财如命渴望权势的想法,甚至还对权势避之唯恐不及,但也不是甘愿神隐逍遥自在不问世事的态度,可以说非常矛盾的一个人。

一时竟是不知该从哪里再劝说对方。

见大家都不说话了,宋良宵看了看时间,这会差不多该吃午饭了,奈何家里无人做饭,于是提议道:“我看这会差不多午时,不过我家中几乎不开灶火,不如我请大家到外边酒楼用午膳,大家边吃边聊?”

她虽没有什么逐客的意思,但在其他人看来却是不太好意思再多留,萧肆严放封樱三人忙说不用,并陆续起身告辞。

秦柯亦跟着一同,宋良宵客气的把他们都送到了门口。

不过秦柯站在门口看着其他三人背影远去后,这才对着宋良宵道:“抱歉,等我站在门口他们才突然冒出来,我就算想赶也已经没用。不过你也不用太在意,他们并无什么恶意,是真心希望你能加入十八军,因为封太保曾当着他们的面感慨过:你若能进十八奇人军,十八奇人军定能如虎添翼在上一层楼,他们非常敬重拥护封太保。”

宋良宵笑了,问道:“那你呢?秦柯你可也是替封太保过来做说客?”

秦柯点头又摇头:“我希望你能加入第十八军却并非封太保的原因,其实你拒绝加入十八军那日我正好也在。只是当年大家各奔东西之际,你看上去特别的落寞与迷惘,尤其是看向苏钊玥与蒋婕她们时的眼神,似乎渴望着加入她们,所以我想确认你如今真正的想法。但现在我已经明白你的坚持,也大概知晓是因为什么,不过我并不觉遗憾,因为你现在看上去比那时要好太多了。”

说完他朝她坦然一笑。

宋良宵又想起了在自己最绝望时刻看到那个就算在绝境之中眼中依旧带着光的少年,最后也是他带着自己走出那片令自己恐惧的草丛。

纵使少年已经变成青年,眼中的光亮已然消失,可最本质的东西依旧还是留了下来。

宋良宵笑容明亮:“秦柯,谢谢你。”

秦柯摇摇头:“不用谢我,其实我什么都没做,有很多事其实我亦帮不上任何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