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随着她跪下,蒋婕亦跟着她噗通一声同样膝盖着地,低下了头颅。
萧绾看向二人神情复杂,良久后方道:“都起来吧,钊月的请求我准了,现在我只问你们二人,可愿意调拨去伐逆营?”
苏钊月与蒋婕依旧跪着,异口同声道:“任凭统帅决定!”
萧绾望着二人头顶许久,最终轻笑着道:“你们去帮她吧,现在她应该是最需要用人的时候,我亦希望手下的将士能够心怀坦荡不留遗憾。”
待苏钊月和蒋婕退下,议会堂内只剩下萧绾与青狐二人时,青狐上前淡笑道:“统帅可真大方,无论苏钊月还是蒋婕在木兰军中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您说调拨就调拨,难道就一点也不心疼吗?”
萧绾嗤笑一声道:“心疼有什么用,反正到头来不是她们也会是别的姊妹,总不能全挑选普通士兵送过去让宋统帅认为咱们木兰军是来结仇的吧?”
青狐惋惜道:“木兰军中优秀的将士不少,大可不必把顶尖的换过去,等赤凤回来知道你调走她手下爱将,非与你闹不可。”
萧绾大笑道:“哈哈哈,这不是有你在么,你安抚她便好,再说又不是不回来了,只是借出去而已,我非常愿意做个顺水人情,待日后归来她们对木兰军更会死心塌地。”
青狐听出了她话中言外之意,挑眉道:“统帅这是不看好伐逆军能击败那些大青逆贼?”
萧绾摇了摇头,一脸莫测道:“无论伐逆军最终是否击败大青逆贼夺取会血矿,最终伐逆军都不可能留得下来,这一点我想军师应该比我看得更清楚,否则当初大神官又怎会断言宋良宵不适合参军?”
青狐顿时笑了,拱手而道:“统帅英明。”
另一边,苏钊月和蒋婕走出议会堂很远后,蒋婕这才狠狠吸了口气道:“好家伙!良宵可以啊,这才多久就混成一军统帅了!也不知道写信告诉咱们一声,让咱们跟着一起高兴高兴!”
苏钊月神情依旧很淡道:“你让她怎么跟咱们说,你可还记得她上一次写信给咱们是什么时候?”
蒋婕努力回想着好像是已经是数年前的事了,有一段日子良宵的信来得还是比较固定,几乎两三个月就会有一封,后来大概在一两年后突然就杳无音讯,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可能她比较忙吧,不过钊月,你怎么反应那么平淡啊?咱们可是马上就要再见良宵了,已经十多年了!她做统帅了!你不替她感到高兴吗?!”
苏钊月一声长叹,有时候头脑简单还是好的,至少万事都很乐观。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连这片仿佛永恒不变的黄沙世界土坡位置都变换了好几处,更别说一个人十几年来会有多大的变化。
“……大概与近乡情怯有异曲同工之处吧。”
而此刻远在望京的宋良宵,正被秦柯和参旗一左一右压在议会堂里翻阅折子。
本以为多了秦柯相助,她会变得稍微轻松一些,奈何愿望是美好的,结果却只是多了个参旗二号。
就在她捂着脑袋准备伸手拿帅印盖下时,左侧秦柯突然开口了:“宋统帅,这折子你拿过去打开不过十息,这点时间哪怕一目十行也看不完,这盖下去便是铁令,大意不得。”
接着守在右侧的参旗亦认同道:“秦小将军说得不错,统帅不如再细过一遍。”
宋良宵拉着张脸麻木的盯着折子小半柱香功夫后大印迅速盖下,如此反复到将所有折子都看完盖好。
秦柯和参旗这才放过她道:“统帅,辛苦了。”
宋良宵走出议事堂后,抬眼看了看天空高悬的明月,估摸着差不多已是子时,拖着疲惫的身躯游荡在军营里,回屋去睡觉。
而远处将门楼上,有两个身影视线一直目送着她如孤魂野鬼般游荡的身影。
直至她消失在长廊尽头,其中一人才开口道:“此女如何?我很想听听三智的评论。”
第417章
封习收回视线看着眼前清冷如谪仙的封翎叹道:“诶,太过清醒的一个女娃,所以有些不太好弄。”
封翎颇为诧异眉毛微挑:“哦,连你都觉得棘手,这评价可不算低。要知道在太师和大部分人眼中,她可是个愚不可及的木头。”
封习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呵呵,很正常,一个前程仕途财帛美色甚至于权利都无法打动者,于门阀士族而言确实属于异类与变数,又怎会有好的评价。其实太保也有同样的困惑吧,明明不是清心寡欲无所求又或心怀天下的圣人,却对唾手可得的财富与地位不屑一顾,甚至对士族朝堂还十分抗拒。”
封翎点头道:“没错,反对皇权士族者天下多得是,除了极少数心怀大义者其他都是心怀鬼胎各有目的,一切皆有迹可循,唯独她两头不沾,抗拒得让人看不明白,若说什么不喜规矩束缚,我却是不信的。”
封习仰望明月无声笑道:“在未真正与之接触前我亦有类似想法,总以为是此女藏得太深,又或者尚未找到真正打动她之物,但随着几日接触下来我却有了不一样的想法,也许其认知与我等已在同一层面上,她透过权杖与珠宝看到的是后方累累尸骨,看到了权与欲的漩涡,她恐惧并抗拒,所以这些包裹着糖衣的砒霜才打动不了她。”
封翎沉默了一会,轻轻开口道:“这可能吗?她不像是有官场履历之人亦不像门阀士族出身,能勘破领悟这些的哪个不是在权利漩涡之中沉浮半生的老家伙。”
封习笑道:“所以她才会让人觉得矛盾啊,哪怕她经历过许多事,这份清醒也不应该是她这个年纪所能领悟,除非有人认真教导过她,否则很难解释此种矛盾。”
封翎想也不想回道:“这样的人大望肯定不存在。”
封习轻叹:“是啊,大望,不应该说这世间上哪找这种“好老师”,但在此之前呢?太保有没有想过,你我对她生平了解也仅限于她来到大望之后,那在魂落大望之前呢?她的出身,她生活之地,她所见及所学,塑成她自我最重要那几年于你我而言都是未知。”
“所以你的意思是若能深挖出她之前经历说不定便能找到突破点?”
“不,就算了解也无甚大用。”封习摇头笑道:“我只是想告诉太保这样清醒的人是很难动摇渗透其内心,任何威逼利诱都是徒劳。宋良宵并不是没有弱点,其本性偏善亦重情义,所以我们要做的便是利用这一点一步步将她引诱入局,一旦入了局便身不由己,再清醒亦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沉沦,直至被蚕食殆尽。”
而也封习未曾注意到就在自己说这些时,封翎眼中快速闪过一抹哀凉与嘲讽。
他方面无表情道:“你可想好日后要怎么用她了吗?”
说到着封习有些头疼道:“她无做统帅意识,能力也颇差,我已经尽力引导,到头来也还是朽木不可雕。是我贪心了,这世上哪里有完美之人。只要最终她能为我大望所用,那她便会是大望最锋利的一把刀,威慑不在三公之下!又若今次她能斩杀齐玮,日后三公之位则必有她一席之位!”
三公之位必有一席啊!
封翎垂眸掩盖住自己复杂的心绪,只问道:“这场入瓮之局你有几成把握?”
封习淡淡道:“五五开吧,我们在发力,她又何尝不是在挣扎。最终鹿死谁手,我想亦不会太慢,至多半年便可见分晓。”
他只管尽力去做,至于结果他并不是很在意,一计不成还有会有二三计,此事到最后总归会解决,不论输赢好坏。
“对了,在结局出来之前,还要麻烦太保在暗处看牢一些,这女娃可不安分,虽然她从未在明面上露出过马脚,但我直觉她想跑久矣。”
“好,我会记下的。”
……
十一月中下旬,望京迎来了初冬第一场小雪。
临近军演之日,各路奇人军也都陆陆续续进了望京。
为了这场隆重的军演朝堂则特意在京郊南边划出了一大片空地作为军演场地以及各入京奇人军驻扎之地。
眼看着营地上各色帐篷一顶顶的搭起,军旗飘扬,营地逐渐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木兰军进入驻军营地时,营地里已经有了七八支奇人军。
苏钊月和蒋婕这边帐篷还未搭好,便来了访客。
二女从搭到一半的帐篷里钻出来一看,来访的竟是陶羡。
当初的青涩少年如今已是成长为一名沉稳高大的青年,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道:“二位可需要搭把手?”
蒋婕一见他便怪叫着道:“陶羡!你小子怎么也来了?!”
陶羡笑道:“自然是来挣军功的,顺便也想见见昔年的同窗。”
可蒋婕对这个说法却一点也不满意,她怀疑道:“你小子不会还对良宵有什么想法吧?!”
没等陶羡这边捂她的嘴,一旁的苏钊月就已经用手肘狠狠给她腰侧来了一下。
“口无遮拦。”
陶羡亦苦笑着道:“姑奶奶,慎言,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我都已成婚数年,你这不是在坏我与宋统帅的清誉么?”
蒋婕发现自己说错话了,亦不好意思道:“抱歉,抱歉,乍一见你,下意识便还以是在书院那会,都忘记已经过了十几年了,哈哈哈。”
陶羡亦感慨道:“是啊,都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可总感觉在盛京院那两年好像就在昨日,你们也还都是老样子。”
苏钊月听着也不免露出了浅浅的笑容道:“我们这些人多半都是入了各奇人军,军营里的生活简单又枯燥,没什么变化很正常,不过我看你变化却是不少。”
陶羡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不确定道:“是么?我还以为和以前也没差多少,莫不是因为我早成了家?”
苏钊月笑了笑没回他,只道:“我看一半的奇人军都已经来了,你可还看到其他人?”
陶羡道:“卫龙军也来了,我方才还看到了傅院教,和他打了个招呼。”
蒋婕一听傅成山也在这,不由激动道:“傅院教也来了?!他这是也准备加入伐逆军吗?!”
这场军演与以往争夺荣誉与名次的军竞不同,各家统帅都心知肚明实际是来给伐逆军送兵的,所以来参加军演的多半便是拨给伐逆军的人选。
陶羡保守的回答道:“这个傅院教没说,不过他是卫龙军副参将,也许只是负责领兵训练,具体还要等军演结束才会知晓。”
蒋婕也不失望,只开心道:“既然你和傅院教都来了,说不定汪悦清、华伟奉他们也会来,不行我得出去转转看。”
说完她也不管帐篷丢下苏钊月和陶羡二人直接奔了出去。
陶羡看着她欢快的背影不由摇头无奈笑道:“她其实是去看杜稼玉有没有来吧?”
虽然蒋婕刚才没说。
苏钊月淡笑道:“嗯,就不要揭穿她了,毕竟他们二人已经好几年都没见过面了。相比之下你还能抽空完婚,已是非常幸运。”
陶羡摸了摸自己鼻子笑道:“军中大家都不容易,说起来宋良宵会成为统帅,这也是没想到的,恐怕大家听到第一时间都惊掉下巴了吧。”
苏钊月心情复杂道:“是啊,就像在做梦一般。不过你会来,我真是没有料到,我以为你早就已经放下了。”
陶羡笑了笑道:“早在十年前我就已经放下,会来大部分是自身原因,还有一小部分是因为想要报恩,感谢她在我年少懵懂时真诚以待不曾欺我。”
记忆里那个安静又温柔的良宵啊,确实值得人去怀念。
苏钊月浅浅的勾了勾唇道:“不是说来搭把手吗?还等什么,干活吧。早些干完我们一起去找蒋婕和傅院教,说不定今晚能先小聚一波。”
就在二人忙于搭帐篷时,驻扎在隔壁的麒麟军统帅帐篷内,严箐和其夫人陈芝瑶以及傅娴正围坐在案几旁闲聊。
陈芝瑶替严菁杯中斟满茶道:“才三年,十八支奇人军又再次聚到一起,这大半年来各地局势紧张,望京城已经许久不曾如此热闹了。”
严箐眼中却是不见一丝喜色道:“这次军演与往次不同,今次来的士兵大半都是要送到南边战场,伐逆军……总觉得今次朝堂有些过于草率了。”
经过数年努力,陈芝瑶如今已是麒麟军军师,她自然清楚严箐在担心什么。
“夫君可是担心那位宋统帅无法胜任统帅这一职?”
严菁没有开口,便是默认。
主要是当初宋良宵那脆弱崩溃的模样令其印象深刻,哪怕后来对方加入天骄门已非吴下阿蒙,他在心里也不认为对方具备将才之能。毕竟单打独斗和领兵打仗完全是两回事。
而且这场仗是硬仗并不好打,单是一个九阶齐玮便足够人头疼,无论是战败还是陷入持久之战最后苦的也只会是上战场的众将士以及大望的普通百姓。
说实话自己帐下这数百将士他并不情愿送到宋良宵手中。
第418章
“也不止统帅这么想,其他奇人军统帅大多也都对其抱有质疑,从今次各军选出来参加军演的队伍便可见一斑。”
开口的是抱着剑坐在一旁的傅娴,如今她在麒麟军亦有些许建树,已是一名百夫长,手下掌管着百余名士兵。
这份成就若单拎出来已是非常不错,但和宋良宵一比那就是天差地别。
可以说在场三人之中,她所受到的冲击是最大的,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一路见证宋良宵不断变强高升之人。
从初见时的懦弱可怜到进入书院后擂台上一拳击败自己,她以为那便是对方最高光时刻。谁想在自己进入麒麟军后仍旧时不时能听到对方的名字,且每一次都伴随着令人意想不到的壮举,让她牢牢记下了宋良宵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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