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奔劳,薛溶月也没有心思注意这些,将簪子重新插回发髻上。
“乱了。”
秦津忽地开口说道。
薛溶月不明所以,抬起头:“什么?”
目光从薛溶月眉眼处移开,秦津扬起下巴:“簪子插乱了。”
今夜出门,薛溶月随身并没有携带铜镜,闻言将簪子取下来,比划了半天秦津都说不对,干脆将簪子塞进他的手中:“那你帮我插进去。”
秦津接过簪子,神色平静,淡淡道:“行吧。”
“行~吧~”薛溶月在心里腹诽,还真是勉为其难。但正是用人之际,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装没有听到。
往日虽穿着山匪的粗布麻衣,可秦津骨子里的矜贵根本无法磨灭,挺直的脊背仿佛藏有利剑支撑他,眉眼处的桀骜不驯无所遁形,更不必说已经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锦袍,本就是鹤立鸡群的存在,无疑更加出众。
薛溶月总算知晓为什么要给他秦盎的身世,不然若是普通的流寇根本就说不过去,罗弘方再蠢也不会相信。
秦津身上有股淡淡的檀木香,其中夹杂着一星半点的血腥气,宽阔的脊背笼罩着她。
薛溶月抬起眼皮,正好可以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薄唇。
他的唇线很薄,色泽恰到好处,多一分颜色便浓少一分则显寡淡,像是由技艺最为精湛的画师精心勾勒出来的弧度,冷峻而内敛,而在往上,便是他挺拔的鼻梁和极为优越的剑眉星目。
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
薛溶月不情不愿承认。
将簪子插进发髻中,秦津喉结轻轻一滚,垂下眼:“在看什么?”
两人靠的近,温热的气息相互纠缠在一起,薛溶月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总不能将心里话说出来:“看你动作怎么这么慢。”
秦津轻轻地“啧”了一声,退后两步,身子斜倚着石壁,目光如炬:“是这样吗?”
薛溶月哼了一声:“不然呢?”
“行吧。”秦津举了举受伤的手臂,强行为自己开脱,“还不是因为受伤了。”
闻言,薛溶月嗤笑一声:“你还好意思说。”
话音刚落,秦津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站直了身子,神色也严肃起来,示意薛溶月朝山洞前看去。
薛溶月被他一本正经的神色唬住,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去——
罗弘方等人已经被五花大绑,被人手押着往山上行去,山洞前面的空地只余姬甸和广晟逐渐远去的背影。
薛溶月看不出个所以然,不禁问道:“怎么了?”
秦津轻抬下巴,伸出一根手指头,言简意赅道:“一刻钟。”
一刻钟?
什么一刻钟?
薛溶月蹙起眉心:“有话直说。”
秦津下巴抬得更高了,转身看着她,神色肃穆,掷地有声解释道:“我只用一刻钟就将
他们几个擒住。”
薛溶月:“......”
秦津没有等到想要的反馈,又怕薛溶月没有听懂的意思,当即矜持地咳了一声,直白道:“若不是山匪偷袭,他们根本就无法撼动我一根毫毛,方才纯属是意外。”
“你没有看到我以一抵十三的英姿,虽然对我来说这是一件非常不值一提、寻常的小事,但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因为你对我产生了极其错误的、有失公允的、暗含偏见的询问,所以......”
薛溶月木着一张脸,复述问道:“所以呢......?”
秦津郑重其事:“我很行。”
薛溶月:“…………”
薛溶月目光移开:“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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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山匪的事情已经完了。下两章内,长安密信~
昨天调整作息失败,再次今天早上五点睡,我泪目了[化了]
第78章 你撞鬼了
“小月!”
天边泛起鱼肚白,雨后淡淡薄雾笼罩着静谧的街巷,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湿漉漉,坑坑洼洼处的积水还未干涸,映照着上方灰扑扑的瓦片,水珠骤然落下,荡起层层涟漪。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泛着雨腥泥土气息的风长驱直入,惊醒檐下枯坐的郑舒曼,她猛然朝门口望去,薛溶月已经迈过门槛走了进来,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郑舒曼喜极而泣,冲了过来:“你回来!”
一把抓住薛溶月的胳膊,她紧张地上下打量:“怎么现在才回来,没出什么事吧,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没有遇到危险,也没有受伤。”
薛溶月拉过她的手走到廊下,看见她眼下的乌青,皱眉问道:“你一宿都没有合眼吗?”
郑舒曼松了一口气,擦去眼角滑落的泪水:“你一夜未归,我明知你势单力薄在山上,如何能够放下心来。”
薛溶月拉着她走进屋中:“正好,路过前街时买了些早膳,你吃了便去休息会吧。”
郑舒曼点点头,净奴将装在食盒中的早膳一一取出,放在桌上,郑舒曼盯着眼前的一笼花蜜糖糕忽地沉默下来。
临县的花蜜糖糕最为出名,外面的皮是用糯米混了猪油打出来的细糕,一口咬下去,软软糯糯,透着一股清香,里面是用蜜糖、山楂和鲜花制成的馅料,酸酸甜甜,很是开胃,捏成一朵朵鲜花的模样,模样也好看。
一行清泪流了下来,郑舒曼嘴唇颤抖,压抑许多的愤懑痛苦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外祖母知晓我最爱吃花蜜糖糕,每次我去探亲时,总会欢天喜地为我准备良多,我在郑家人人可欺,我以为至少、至少还有外祖家......一心一意对我,没有想到,没有想到......”
热泪滚滚而下,顺着郑舒曼尖瘦的下巴蜿蜒滑落,令人窒息的憋闷梗在心头不上不下,她浑身颤抖,用力闭上双眼,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含着血泪的话:“我们、我们可是至亲骨肉!”
薛溶月静静地看着她,裹挟着潮湿的眉眼轻轻垂下,唇角微动,却始终没能露出一抹宽慰地笑,半晌后,她轻轻搂过郑舒曼:“想哭,就哭吧,哭过之后就好了。”
郑舒曼趴在薛溶月肩头,瘦骨嶙峋的身子,温热的泪水将薛溶月的衣袍打湿,哭声从压抑到嚎啕再到沙哑,似是要将心中所有的悲愤不安都顺着汹涌的眼泪流走。
直到她身子脱力,眼中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后,心绪方才缓缓平复下来,捂住通红的双眼,埋着头。
“好了,咱俩谁跟谁,还不好意思起来了。”
薛溶月从鼻腔中轻嗤一声,将她捂住双眼的手拉下来,看了一眼被泪水沁湿的肩头,叹了口气:“都省得洗了。”
郑舒曼闻言不好意思地哼道:“脱下来,一会我给你洗。”
薛溶月果断拒绝:“少来了,你一准会给我洗坏,我这身料子可不错,别被你给糟蹋了。”
用完了早膳,薛溶月把郑舒曼劝去休息,待净奴烧好了热水,去到内室沐浴。
“骆震他们可曾有受伤?”
用早膳时,薛溶月特意分出两只食盒,净奴拎着去找骆震他们一起用膳,知晓薛溶月会担心,对于昨夜也问了清楚。
闻言她答道:“火一烧起来,山匪哪里还顾得上旁的,都赶紧跑去救火了,骆震几人混迹其中,一路还算顺利将郑娘子救下了山,路上只遇到两个逃亡的匪寇,很快便被骆震他们解决,捆到了树上。”
薛溶月挽起一捧水花,目光定定看着掌心中的水花流失,沉默许久问道:“那几个山匪都被秦津带走了?”
净奴清楚她再问柳老二等人,点头道:“待问完了话,便被秦世子绑上山去了。”
柳老二虽然不老实,隐去了一些细节,但大致的供词与其余几个山匪大差不差,还算可信。
薛溶月从水中站起身,净奴赶紧拿沐巾裹着她的身子,待擦干后,换上寝衣:“这两日娘子劳心费神,如今一切总算尘埃落定,别光催促郑娘子休息,娘子也去小憩片刻养养神吧。”
薛溶月颔首:“你这两日也没少操劳,不必服侍我了,下去休息片刻,记得吩咐下去,让底下的人管好嘴,不该透露的一个字都不准说出去,否则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话音顿了顿,薛溶月继续说道:“此次差事过后,回到长安,每人额外多赏赐两枚金圆饼。”
“娘子放心,他们都是懂得分寸之人,不会乱说的,我也会去叮嘱好他们。”听到后半句,净奴顿时笑弯了眉眼,走上前凑到薛溶月面前,喜滋滋捧着沐巾问道:“娘子,那我呢?”
薛溶月抬眸觑了净奴一眼,伸出手指推了一下她的眉心,没好气道:“你跟骆震一人五枚。”
净奴欢天喜地地应了,人也精神起来了,跑去熏炉旁点上一根安神香后刚欲退下,忽又被薛溶月叫住:“等等。”
净奴转过身子:“娘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薛溶月问:“你可将林老二说的那片山崖记下来了。”
净奴回道:“都记下来了,娘子放心,我回头便写到纸上去。”
“写完之后,拿去给骆震吧,他此番就不必跟着我们回长安了。”
“娘子是想......”净奴明白过来,点点头,“我这就去跟骆震讲。”
“也不必着急,让他好好修养两日在动身。”薛溶月坐在床边,浓密的眼睫垂下,声音有些轻,“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这话也不知她是在对净奴说,还是在对自己讲。
身处山匪窝中,本就睡不踏实,那段时日薛溶月总会在梦中惊醒,看着装在荷包中的那枚金珠一坐就到天亮,实在心力交瘁,刚躺下来时,她还没有困意,谁知刚翻了个身,眼皮便睁不开了。
安神香被一点火光渐渐吞灭,蜿蜒而上的白烟消散在风中,从无垠海面跃起的红日攀升至当空,又随着时辰的推移,露出了颓势,最终消隐在远山之后,不见了踪迹。
薛溶月起身时,夜幕低垂,明月皎皎,在石阶上落下一层层轻盈的银辉。
院内不时传来嬉笑打闹的声音。
薛溶月朝外轻唤了一声,净奴随即推门而入,笑着上前服饰薛溶月穿衣。薛溶月问:“怎么了,这么高兴?”
净奴笑着回道:“郑娘子买了许多酒菜,正在院内安排席面,胡东与骆震正在抢次桌首座呢,都说自己功劳最大,为此打得不可开交。”
薛溶月勾起唇笑了笑:“走,出去看看。”
薛溶月出来时,两人显然已经分出了胜负,骆震双手抱怀,老神在在坐在首座上,胡东在旁边气得直咬椅子。
“呦,打完了,错过一出好戏。”
薛溶月见状顿时大失所望,净奴便在一旁撺掇:“娘子想看,再打一出,再打一出。”
骆震笑着起身:“娘子想看,也要等用完了晚膳,娘子定然已经饿坏了。”
净奴撇嘴:“我看是你饿坏了!”
一行人坐下来,郑舒曼举起酒盏,还特意敬了骆震几人:“多谢诸位,我才能平安下山。”
骆震几人连忙起身,忙道不敢,将盏中酒一饮而尽,烈酒穿肠而过,即便是时常饮酒之人也忍不住眯起了眼,再看郑舒曼却是一脸风平浪静。
骆震不禁感叹:不愧是能与娘子一同对饮到天亮之人,酒量果然好。
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几坛烈酒下去,不论是胡东这几个酒量一般的还是骆震这个酒量稍微好一些的,都显然有些顶不住了,被不曾饮酒的护卫一一送回去,躺在屋内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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