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金字从天道宫玉令中飞出,悬浮于半空:九尾狐王罪孽深重,鬼魄为祟,本尊授汝启动天书禁制之权,即刻诛之,以绝后患。
金字消散,最后只余一个“诛”字悬落于云霄飏手心。
在狐岐山内的其他夫子也收到法尊传讯,立即前往四处阵眼,协助云霄飏开启禁制中的诛杀令。
隐迹于狐岐山上方的禁制终于显露出其形,一面巨大而繁复的法阵在狐岐山巅徐徐转动。
其内延伸出罗网一般的金线,贯穿于这方天地中,源源不绝地抽取着这片土地内的一切生息之力。
“诛”字从云霄飏手中飞出,射入天幕上的禁制法阵。
王城地底的祭坛内。
恐怖的威压罩来头顶,老狐狸浑身毛发直竖,惊惧地仰头望去,从祭坛坍塌的殿顶看到了覆盖在天幕上那一轮繁复的禁制法阵。
凝滞的法阵徐徐转动起来,代表着它已经又一次被激活。
它每一次转动,都意味着又将有狐族殒命在它的天威之下。
这一次禁制大阵锁定的对象,正是那祭坛上的狐王鬼魄,九尾狐鬼的眉心清晰地烙印上了一个“诛”字,即便它已经失了神智,在危险来临之际,也知道本能躲避。
它从沉眠中苏醒,试图从祭坛逃离。
老狐狸讽刺地笑了一声,“你这种鬼东西,原来还会害怕,不过没用的,诛字不消,杀令不止,不论逃到何处,都只有死路一条。”
额上的诛杀令将狐鬼束缚在当场,它挣脱不了那一股压迫在身上的威压,只能蜷缩在祭坛上仰头嘶吼。
狐鬼躁动,体内的阴潭便也跟着剧烈动荡。
宁衰眼睁睁看着那三位夫子的元神被阴潭吞噬消散,在剧烈晃荡的阴气中,手忙脚乱地想要扑过去抱行天君的大腿。
只是他越挣扎,动荡的阴气便将他冲得越远。
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狐鬼消化魂魄的速度变快,宁衰开始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飞快地变得虚弱,魂魄被阴气来回穿过,就像是被无数的狐狸趴在魂上啃咬,将他啃出一个个破洞。
宁衰欲哭无泪地喊道:“行天君,行天君,你快醒醒啊!”
游辜雪从踏入这里后,就只顾着抱着圣女殿下,他难道不是来救人的,是来殉情的?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在同一只狐肚里?
那边厢,游辜雪感觉到了外面的威胁,蓦地睁开眼睛,神识里的战栗还未消退,他眼神涣散,须臾后才凝聚回神,立即垂眸查看慕昭然魂魄上的红丝。
紧缚在她魂魄上的神念红丝一根根崩断,慕昭然开始挣脱九尾狐的神念侵蚀了。
与此同时,狐岐山上的禁制大阵很快积蓄完成第一道攻击的力量,刺眼的光柱从天降下。
以摧枯拉朽之势,湮灭阻挡它的一切事物,祭坛上方的殿瓦,四面的宫柱,都在这压倒性的力量之下无声地化作尘埃。
老狐狸闭上眼,平静地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但预计的死亡并没有到来,他等了片刻,再次睁开眼,看到了那一柄悬浮在祭坛上方的长剑。
行天剑上电弧闪动,剑尖朝上,将那降下的力量劈分两半,横扫出去,除了这一座祭坛之外,四面都在崩塌,整座王城似乎都往下沉了一沉。
老狐狸见识过数次禁制诛杀,都从未见过这样浩大的声势。
第一道攻击过去,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第二道积蓄完成的攻击再次降下,这一次攻击的力量比上一次更强,将一切都笼罩进湮灭的白光中。
行天剑发出颤鸣声,剑身摇晃。
游辜雪元神受创,眉心的剑纹黯淡下去。
第三道攻击降下的时候,慕昭然魂上的最后一根神念红丝崩断,神识回归自己魂内。
游辜雪一把揽住她,并指甩出三道剑光,硬生生从内撕裂开狐鬼的肚子,将她的魂魄送回身躯内。
慕昭然从供桌上睁开眼睛,耳边回荡着狐鬼凄厉的惨叫,眼瞳被头顶炽烈的白光刺得骤缩,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随即就被一只手掌覆来,盖住了眼睛。
“师兄。”她心下稍安,轻声喊道,抬手抓住游辜雪的手腕。
有温热的水珠从上方滴落,落在她的手指上,血味飘来鼻息间。
慕昭然抓着他的手指蓦地收紧,拉下覆在眼上的手掌,翻身从供桌上坐起来,刺痛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入目便看到游辜雪嘴边淌落的血痕。
“师兄!”她抬手捧住他的脸,听见行天剑的颤鸣,仰头往上看去。
巨大的法阵悬于头顶,肉眼可见的灵力洪流往中心聚拢,汇聚成一股可怕的力量。
游辜雪偏头看向祭坛上的狐鬼,九尾狐的鬼魄已灭,悬在它额上的“诛”字消散,但头顶禁制大阵的第四道攻击还是降下了。
他勾唇哼笑一声,看来那狐鬼不过只是一个幌子罢了。
第115章
禁制杀阵启动, 云霄飏等人远远地望见那从天而降的骇人攻击,即便那九尾狐鬼再如何厉害,也必会立刻灰飞烟灭。
呼啸的余波从王城上方扫荡下来, 一路碾平残垣断壁,拂来他们面前时, 仍带着令人心惊的威力。
云霄飏挡在叶离枝面前,御起奉天剑, 挡住扫荡而来的余波。
叶离枝在他身后仰头望去,炽白的光芒稍微熄灭后,才从其下看到与之对抗的电弧游龙,她惊愕道:“那个好像是行天剑的剑气。”
云霄飏亦是一怔, “师兄怎么会在那里?”
他往上看天幕中的法阵, 灵力不断往中心处汇聚,第一道攻击未散, 第二道攻击的力量已然积蓄完毕, 这禁制的诛杀令一旦启动,除非诛灭被锁定的目标, 否则是停不下来的。
云霄飏着急地跃上奉天剑, 立即想要往那里冲去, 但紧接着, 禁制杀令和行天剑第二次碰撞的余波向四面扫荡开,又将他从剑上打落下来。
叶离枝飞身过去接住他, 劝道:“云师兄, 我们现在恐怕靠近不了。”
当年九尾狐族为尊, 这一座狐岐山可谓集天下异宝于一地,地底灵脉更是昌盛,那法阵悬于狐岐山上八百年, 不知吸纳了多少此地的力量。
它所降下的攻击实在太恐怖了,即便在这么远的地方,依然令人心惊肉跳,他们连靠近都难,更难以想象有人能凭一己之力抗下法阵的攻击。
游辜雪抗过三道攻击,的确已经快到极限,行天剑剧烈颤鸣,他额心的金色剑纹第一次这般黯淡,黯淡到近乎要消失。
他抓住慕昭然的手指结印,唇角的血不断往下滴落,说道:“师妹,土遁。”
慕昭然挣脱开他的手,又反手抓住他,蹙眉道:“想都别想,我不可能丢下你一个人跑。”
在这样的力量下,就算土遁得再深也逃不过,除非有人在上面抗住大部分的攻击,游辜雪不可能跟她一起走,他想要她一个人逃。
她倒是可以弃下他一个人逃走,但她心海里的蝴蝶翅膀都快扇断了,她知道,她是喜欢他们的,要是这个时候她真的一个人逃了,以后食爱蛊没了,她不得后悔到死?
这种懊悔无及的心情她已经体会过一次,不想再体会第二次了。
慕昭然不等他多话,跪坐到供桌上,直起腰将他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咬牙道:“要死一起死,反正又不是没有一起死过!”
游辜雪在她怀里轻轻震了一下,掀起长睫,扬眸看向她,眼瞳颤抖着。
她发现了,她知道是他了。
也是,一个人的外表再如何改变,诞生于魂魄之中的神识不会改变,他们前世曾神魂交融过,甚至今生在连心蛊的共梦中,亦缠绵过数回。
一旦神识交缠,神魂融合,她会认出他来,也是应当。
慕昭然唇角紧抿,身体明明在这样的威势下,控制不住地发着抖,柔软的胸脯内是她紧张到失序的心跳,但她依然紧紧地抱着他,没有半分退怯的意思。
石相从她身内飞出,煞气翻涌,身体迅速地长大,将两人罩在身下。
在第四道攻击与行天剑短兵相接时,石相伸手握住了行天剑柄,周身煞气从剑格处那一朵朱红标记狂涌入剑身。
行天剑雪亮的剑刃,宛如被墨汁浸染,从剑格处迅速染黑,直逼入剑尖,再从剑尖上喷涌而出。
煞气黑影与电弧交织在一起,以煞为身,以电为鳞,凝为一条耀眼的长龙,顺着降下的光柱绞缠而上,一口咬向天幕上的禁制阵心。
这一刹那,似乎连时间都停滞了。
石相嘭得一声,跪到地上,单手撑地,俯身挡在他们上方,巨大的冲击从石相反馈至慕昭然体内,几乎要将她浑身经脉冲断。
她痛得闷哼了一声,眼前一阵阵发晕,身子软下,感觉到游辜雪抬手,抱住了她。
魂上的莲印忽然发热,将那冲击入体的力量吸收。
是系统。
慕昭然疼痛消退,竟再次对那头顶禁制的力量生出强烈焦渴,她闭上眼睛,神识没入石相,透过煞气凝结的长龙,近距离看向那一座悬于天幕的禁制法阵,看清了它运转之时的每一分力量波动。
立即催动电弧环绕的长龙,往那法阵之上再次咬去。
游辜雪大约领会了她的打算,靠来她耳边说道:“这座禁制法阵是以五行为阵眼,先以日精破坎位,再以药石攻坤位,然后以寒髓……”
慕昭然毫不犹豫地照着他所说的去做,天幕之上,那一条电弧缠绕的黑影长龙在法阵之下灵活游走,一口噬咬上阵法,口中喷出的炽烈岩熔顺着法阵的阵线迅速蔓延。
降下的光柱陡然一震,威势瞬间弱了三分。
长龙抬起尖锐利爪,一爪抓入阵中,青色药气没入法阵,随即又转过头颅,朝着法阵离位吐出一股寒雾。
禁制法阵内的三处阵眼受损,运转停滞,降下的光柱力量一损再损。
石相从那光柱之下站起身来,一拳轰散了它残余的力量,游辜雪握住慕昭然右手,做了一个起剑的手势,说道:“昭昭,给它最后一击。”
他修长的手指,覆来她手背上,剑气轻柔地缠绕在指缝间,引导她掐诀结印,挥出一剑。
头顶上方,石相亦同时抬起握剑的右手,朝着法阵最后两处阵眼,劈斩而去。
一道弯月似的剑光从地面冲天而起,以斩裂苍穹之势,没入法阵,法阵彻底停滞,静默了片刻,才从中裂开,轰然崩塌。
禁制之力顺着裂痕狂泄而出,被全数吸入长龙体内。
天道宫,钧天殿。
法尊察觉到狐岐山禁制的崩溃,立即展开天书,想要将禁制的力量收回天书内,却发现回流的力量竟稀薄如烟,最后彻底断开,杳无踪迹,天书的光芒倏地一暗。
法尊趺坐于座上,面容冷肃地望向黯淡合页的天书,“剑尊真是给天道宫培养出了一个好继承者。”
他当初的预感果然没错,游辜雪能成功反抗天书为他划定的命数轨迹一次,就能反抗第二次,这样不受掌控的剑实在太危险。
他要的是一把完全受他掌控的剑,而不是这样一把会反伤其主的剑。
狐岐山上覆盖了八百年的禁制被破,终于与外界连通,长风穿过枯朽的山林,激荡起呜呜呼号,仿佛是这片大地如释重负的喘息。
山顶的王城早已成一片废墟,不留丝毫九尾狐族曾经繁荣昌盛的痕迹,唯有中心处还剩下一座祭坛。
“禁制竟然破了,哈哈哈哈……”老狐狸发出畅快的大笑,用最后一丝妖力向狐岐山内仅存的狐族发去传音,“快逃!离开这里,好好活下去,我九尾狐族终于自由了!”
他的笑声渐渐虚弱下去,最后戛然而止,垂下苍老的头颅,身子歪斜地倒到地上,化为一只皮毛斑驳的老狐狸,断了气。
等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停下来,宁衰破破烂烂的魂魄,才小心翼翼地从供桌底下陈旧的桌帏内,探出半个脑袋。
九尾狐鬼的肚子被撕裂开时,它腹中阴气四溢,还好他跑得很快,紧跟着行天君身后扑到了这供桌下,要不然,此刻怕是早就已经化成灰了。
但悲哀的是,他逃出来却感应不到自己的肉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