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衰第一次背着族人,带两只妖族闯自家的后山锁妖地,很是良心不安,再三确认道:“你说的,挑一个妖身就离开。”
祝轻岚不耐烦地白他一眼,“你以为你们这里是什么好地方,我不离开难道还能乐意被钉在这里?”
一人一狐快步往里走,快要走到中心地段时,宁衰停下脚步,说道:“不能再往里了,否则会惊动族中长老,里面都是些凶戾的大妖,你体内那位就算夺了妖身,单凭我也解不开伏妖钉的封印,你们就在这一圈选一只吧。”
祝轻岚闭上眼睛,一道红光从他眉心射出,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婀娜身形。
红箩能练到八尾,已相当于人族修士化神期的修为,她的元神虽然遭受过重创,但在祝轻岚心海里温养这么多日,已然恢复许多。
当即飘身而起,在伏妖钉的封印下寻找中意的肉身。
阎罗的身影隐藏在透明蝉翼内,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根伏妖钉上方,他五指翻转,掌心现出一枚记忆珠,并指修改过里面的部分内容,抹去记忆珠里自己的面容,随即捏碎了珠子。
几缕幽光从他手心里飘出,没入红箩眉心。
漂浮在半空的元神倏地一顿,当初被抽走的记忆复归脑海,红箩疑惑的表情渐渐坚定,转眸往四周探看一圈,只迟疑了片刻,便猛然转身,往里冲去。
宁衰的狐狸毛当即全部炸起来,跳起来喊道:“不能进里面!”
但已经来不及了,九尾狐毫无收敛的妖气,触发了伏妖山上的结界,山中的伏妖钉尽数亮起,灵光冲天而起,立即惊动了宁家的捉妖师们。
无数御剑的流光往后山而来,人未至,一道威严怒吼已如雷鸣滚滚而来:“何人胆敢闯我宁氏伏妖禁地!”
“爹!”宁衰眼前一阵阵发黑,虽然九尾狐恶名在外,但祝轻岚能将他送回宁家,宁衰也记着这份情,他跳起来飞踹祝轻岚一脚,催促道,“还不快跑,等我爹来了,你们就跑不掉了。”
祝轻岚哪里能自己一个人逃,他紧追在红箩身后,也跟着踏入了更里一圈的伏妖钉阵中。
那伏妖钉虽未钉在他身上,但单是柱上闪烁的符文威压,就让他胸腔一震,抑制不住地吐出口血来。
宁衰跺了跺狐狸脚,没好气道:“你们是在找死!”
眼看自家的捉妖师们已经到了上空,他张开嘴,一声“爹”还未喊出口,一口金灿灿的大钟已经兜头落来,将他罩在了其下。
咚——
钟声震响,宁衰妖身剧震,本来就不相配的身魂差点再次分离,控制不住地露出了身后的三条妖尾。
“九尾狐族!你族害死我儿,竟然还敢来我宁家猖狂!我宁绝今日必要将你们碎尸万段!”宁绝暴喝一声,望一眼伏妖钉阵的中心,那里面九尾狐的妖气更是冲天,他翻指结印,“伏妖阵——”
身后长老赶紧提醒道:“家主!不能杀只能镇!”
这是天道宫下达的命令,四境所缉拿的九尾狐,不能私自处置,必须上报天道宫。
宁绝诛杀的手印只差最后一步,他额角青筋暴突,硬生生压下心中杀意,改杀为镇。
那长老松了口气,立即回头对身后人吩咐道:“快,传讯奉天君。”
金钟之下,那一股瘆人的杀意终于从头顶消散,宁衰趴在地上,前肢捂着快要被震晕的脑袋,磕磕绊绊地默念金钟的法诀。
宁绝制住了这一只三尾的老狐狸,正欲再往阵心而去,从金钟之上飞跃而过时,耳朵忽地一动,猛地顿住身形。
脚下,那一口金钟腾空而起,缩小回巴掌大小,落到了那只三尾狐的爪子里。
一只狐妖,竟然能操控他的镇妖金钟!
宁绝疑惑过后,眼中杀意更甚,袖袍一震,数根金钉从中飞出,击出破空的唰唰声,往那三尾狐妖的周身关窍钉去。
宁衰被金钟镇晕的脑子好不容易清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直射而来的金钉,他瞳孔骤缩,狐狸舌头都快念打结了,才堪堪停住那几根金钉。
这是那狐妖第二次控住只有宁氏嫡系才能掌控的伏妖法器,宁绝终于觉察出了不对劲,从半空落到地上,警觉道:“你究竟是何人?”
他们宁氏的伏妖之法,只有宁氏族人能够掌握,即便是搜魂也掠夺不走。
宁衰瞳孔中映照着那一枚悬在眉心前的金钉,一动都不敢动,欲哭无泪道:“爹,是我啊,衰儿。”
宁绝表情骤变,但仍然警觉,当即祭出一面照魂的银镜,直到看清那镜中的魂相的确是自己儿子,威胁地悬于周遭的金钉才叮叮落下,快步上前,唤道:“衰儿!”
宁衰:“爹!”
这边正上演着父子相认的大戏,那边厢,祝轻岚已经快要被宁家的捉妖师打死了。
他身处在这到处都是伏妖钉的地方,处处受限,本就对他不利,宁家的捉妖师也不是浪得虚名,要不是受限于天道宫的命令,必须活捉,祝轻岚现在恐怕早已成死狐狸一只。
但他却不能退,也不能逃,红箩正在夺舍一只九尾猫妖,在她成功之前,他必须要挡下那些捉妖师。
祝轻岚抖开折扇,咬了咬牙,朝合围而来的捉妖师迎面冲上。
百里之外,叶离枝心跳一滞,没来由地生出一阵心悸,她慌忙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支发簪,正好看到那簪头花苞上,生出了一条裂纹。
祝轻岚,他出事了。
与此同时,云霄飏亦收到宁家人的传讯,唤出奉天剑来,御剑而起,“走,去宁家庄!”
伏妖山上,阎罗始终隐于蝉翼之内,冷眼旁观着外面所发生的一切,他手中把玩着一只赤金色的母蛊,那母蛊在虎口的雷击伤痕上爬过,被他捏在指尖上。
他转头往山外望去一眼,眸中流露出森然笑意。
来了。
第123章
伏妖山大阵启动, 一层层法阵压下。
祝轻岚余光扫了一眼不远处那根伏妖钉下的九尾猫妖,九尾猫妖亦算是妖族中数一数二的大妖,但那猫妖看上去已经被镇压在这里许多年, 妖力不剩多少。
红箩选择了这猫妖夺舍,就算夺舍成功, 又该如何挣脱猫妖身上的封印?
但眼下形势,也容不得他多想。
祝轻岚的妖力已经爆发到极限, 身后八条虚尾如扇面一样展开,让他的修为直接提升到了半步化神之境,抵抗着头顶压下的伏妖法阵。
宁家的捉妖师们分列在八方的立柱上,结印下压法阵。
祝轻岚一个人扛不住大阵, 他脸上已显出狐狸兽面, 几乎快要现出原型,在头顶法阵的威压之下, 只能以自爆虚尾的方式拖延时间。
八条虚尾, 同时爆了两根,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四周伏妖钉锵锵作响, 那伏妖钉下所镇的妖兽全都苏醒过来, 蠢蠢欲动。
头顶法阵被冲撞出裂痕, 主阵的捉妖师闷哼一声, 嘴角溢出血来。
宁衰见自己老爹欲亲自上场,急忙抱住他的大腿, 哭道:“爹, 我进入这老狐狸肉身的时候, 它的寿元已经不剩两天,你得先想办法救你儿子啊,我可是咱老宁家的一根独苗。”
宁绝动作一顿, 并指点往他眉心,发现这老狐狸的确寿元不多,方才又被镇妖钟敲了一记,随时都有生息断绝的可能。
他再顾不上其他,转头对身边人吩咐了一句,提起狐狸脖子,御空而去。
宁衰被他爹夹在胳膊上,遥遥望着法阵光芒下的祝轻岚,心中暗叹一声,他也就只能帮他到这里了,能不能逃出去,全看他们的本事。
祝轻岚自爆两尾,的确耗损了那伏妖法阵不少威力,如今还剩三层阵盘压在头顶,大不了再爆三尾冲破。
却在这时,一道剑光从天边射来,落于法阵中心。
奉天剑的剑气渡入阵中,使得法阵之威瞬时大涨,祝轻岚一口气尚未喘匀,就被头顶凌冽的威压镇得猝然跪到地上,喷出口血来。
他感觉到阵中熟悉的剑气,仰头往阵外看去,见到和云霄飏一起出现的人影时,那双金棕色的狐狸眼颤了颤,眼眶发红,渗出些红血丝。
叶离枝跟随在云霄飏身后而至,一眼便见到法阵下所压的人,下意识便要往那法阵中冲去,宁家捉妖师的目光警觉地往她扫来。
云霄飏忙拂袖挡了她一下,提醒道:“当心,别被法阵所伤。”
这一句话让叶离枝那份下意识的冲动冷却下来,心中生出犹豫。
祝轻岚和九尾狐族牵扯甚深,是天道宫所缉拿的对象,在神州四境都无容身之地。
这个时候,她如果出手帮他,很可能也会被冠上和九尾狐勾结的罪名,修途断绝不说,叶家必定也会再次舍弃她,以后怕是更加无处容身了。
她好不容易走到现在,有了一点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力量,实在不想再回到当初一无所有的日子了。
叶离枝看着祝轻岚滴落在身前的鲜血,眸中涌出些不忍的泪意,暗暗咬紧牙关,最终悬立在剑上没动。
云霄飏回眸打量过她的神色,知晓她与祝轻岚曾经的交情,也明白她心中为难,并不强迫她动手,温声道:“这里有我在,离枝,你若不忍,便去前山宁家庄休息片刻,放心吧,我们不会杀他。”
叶离枝知道他们不会杀他,天道宫如此全境缉拿九尾狐,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她暗中握紧了袖中发簪,犹豫片刻,摇头道:“我在这里为云师兄掠阵。”
云霄飏深深看她一眼,略一点头,转身回到阵前,扬声道:“祝轻岚,劝你不要再做无谓抵抗,念在我们曾经同门一场,你只要束手就擒,我可以保证不伤你。”
祝轻岚冷笑一声,双眼通红,嘲讽道:“奉天君好大的口气,你能保证,你也不过是天道宫的一条走狗而已,你拿什么保证?”
云霄飏默了默,冷声道:“你逃不掉的,再负隅顽抗下去,便只有死路一条。”
祝轻岚错过眼去,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叶离枝身上,一字一顿道:“我今日也没想过要活着离开。”
叶离枝蓦地瞪大眼睛,恍然间,似乎听到一声清脆裂响,袖中的花簪又裂出一道痕。
与此同时,法阵下发出轰然一声巨响,一瞬间爆开的澎湃妖力,将头顶伏妖阵冲得摇摇欲坠,法阵下,那火红色的狐狸虚尾,只剩下三条。
法阵再压不住他的妖力,荡开的余波将四周布阵的宁家捉妖师扫下伏妖钉,法阵彻底崩溃,云霄飏大喝道:“上!不能让他跑了!”
在这种遍地伏妖钉的地方,三仙岛的妖修妖力受限,本不想出手,此时也不得不动手。
祝轻岚的修为并不算多高,但他的打法实在不要命,爆尾那一瞬扫荡开的妖力,实在令人畏惧,众人有所顾忌,都不愿离他太近,只是以合力压制他,逼他耗掉剩下的虚尾。
叶离枝眼看他在众人合攻下,相继又爆了两尾,云霄飏祭出奉天剑,剑气凝成一把大剑,斩向他最后一尾。
叶离枝取出花簪来,簪头上的花苞布满裂痕,曾经润泽如玉的质地,已完全黯淡下去,看上去马上就要彻底粉碎。
她听到了奉天剑斩下的尖利破空声,最后一刻,终于忍不住并指捏诀,唤出扶云剑,飞身挡在了斩下的大剑之下。
“离枝!”
“离枝!”
两道喊声同时响起,来自两个不同的方向,同样惊愕。
云霄飏仓促地想要收剑,可剑势已落,早已收不回来,扶云剑挡在奉天剑的剑锋之下,将它的落势挡了一挡。
他们二人毕竟同修乾坤剑法,剑气相融,扶云剑阻挡的那一下,使得奉天剑的剑势缓和不少,叶离枝对祝轻岚传音道:“还不快走!”
祝轻岚只剩下一条虚尾,修为跌落到了筑基期,他五指紧握成拳,只能听从她的话,转身奔离剑下。
可就在这时,变故陡生,奉天剑缓和的剑势,不知为何,猛然大涨,竟比最开始时,还要锋锐迫人,又往下劈来一丈。
扶云剑发出承受不住的哀鸣,叶离枝呛出一口血,难以置信地抬眸往云霄飏看去。
云霄飏瞋目竖眉,亦是震惊,他立即翻手掐诀,唤道:“奉天剑,回!”
奉天剑嗡嗡鸣响,但剑身却被一股强悍的力量所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它的剑柄,挟持着它违背了主人之命骇然斩下。
“不要!”云霄飏喝道,被反噬的剑气割裂了身上皮肤。
扶云剑和奉天剑这两柄昔日的鸳鸯剑,争锋相对地碰撞到一起,扶云剑全然抵挡不住这股威压,流云剑气完全溃散,被击飞出去。
奉天剑下落的剑锋便携着呼啸之音,直斩向叶离枝头顶,将她的衣发撕扯得齐齐飞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