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在旁劝道:“衰儿,现在宁氏风雨飘摇,还不知能不能渡过这个坎,听你爹的话。”
宁绝道:“当年裴家受妖物侵害,险些全家覆灭,是我与你娘路过裴家,除了那妖物,才保全住裴家,裴家记着这份恩情,愿意奉上自家幼子为你献舍,你当好好珍惜这次重生的机会。”
宁裴两家虽有恩情在,明面上却不常有来往,宁衰没见过裴家人,只记得逢年过节,总会收到一份来自裴家的礼物。
他接过娘亲递来的银镜照看,镜子里的少年约摸十一二岁,生得唇红齿白,眼如墨棋,脸颊肉嘟嘟的,稚气未脱。
光看五官和骨相,若是长成了,日后也绝对是一个不输于他原身的翩翩俊公子。
宁衰看不习惯这一张陌生的脸,抬手掐了自己脸颊一把,尝到痛意,才有了点实质的感觉,心有不安道:“那原本的他呢?”
宁绝道:“你无需有心理负担,这幼子当年受妖物冲撞失了半魂,一直痴傻至今,我们已经好好送走了他的残魂,你入他身之后,也当努力修炼,不能懈怠,将来好好报效裴家。”
宁衰不死心道:“那我就不能是宁裴两家的孩子么?我听爹娘的话,以后夙兴夜寐、寒暑不歇,一定努力修炼,光耀两家!”
宁绝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头,欣慰道:“好,若之后宁氏还在的话。”
麒麟秘境内。
距离麒麟墓开启前的一个月时间里,又有十来人进入天城。
天城之中争斗不休,几乎日日都会上演明争暗斗之事。
慕昭然自然也遇到过不少埋伏,石相一手拎着熔鞭,一手挥舞药杵,寒冰冻住半座城池,寂灭的煞气和蓬勃的生息俱在她那诡异的石相之中,让人防不胜防。
她愣是凭着元婴初期的修为,灭杀了三名元婴巅峰的修士,在天城之内站稳了脚跟。
楚禹在阙门之上望向那一方奔腾的雪兽,感受着随风袭来的仿佛能湮灭一切的气势。
她第一次切身地体会到,土宫的这个小师妹有着何等惊人的天赋,短短数月未见,她便已成长到能独当一面,不需要躲在她这个师姐的庇佑之下了。
天城之中有人进,亦有人走,麒麟墓开启当日,整个天城之中,依然只剩下十来人,陆陆续续赶来画轴最顶上的麒麟口中。
这剩下的人,都是互相奈何不了的。
有三五成群者,也有独身一人者,大家抱着自己的法器,互相都站得很远,警惕地观望着彼此。
慕昭然坐在麒麟断掉的左牙上,肩膀上顶着巴掌大的石相,丝缕煞气从它身上飘逸出来,萦绕在周围。
这一个月来,她的这尊石相也算是在这秘境中打出了名,让人一见那黑皮小玩意儿,就想远远避开。
高空风大,山风呼啸着穿过麒麟的大嘴巴,吹得她臂进披帛飞扬,纱上缀着的一颗金色铃铛,摇荡出清脆的铃音。
慕昭然抬手挽住被风吹乱的鬓发,转头往距离她很远的另一端看去,在麒麟右牙下再一次见到了阎罗。
他裹在一身黑袍之中,独自站在麒麟如山柱一样的獠牙旁,低垂的帽檐下只露出半张银色面具。
山风从左往右,吹拂过她的长发,呼呼而去,再拂动他的袖袍。
猎猎摇晃的袖沿下,时不时露出他虎口上的那一片雷击红痕。
慕昭然盯着他看了许久,对方都没有回眸看她一眼,她眼珠转了转,唇角翘起,伸手抚上麒麟獠牙上缠绕的藤蔓。
指尖一缕生衍之气没入藤中,催生出一大片细碎的蓝色小花。
随后她轻轻一弹藤蔓,蓝色小花从藤上一朵朵脱离,随着呼啸的山风被吹上半空。
等在麒麟口的众人都被这突然飘散的花雨吓了一跳,警惕地躲避开,无数蓝色小花顺着风的轨迹飞舞过去,漫天花雨飘下,终有一朵钻进他袖口,落在了他的指尖。
她看他屈起手指,将那一朵小花珍重地握进了手心里。
慕昭然弯眸笑起来,心情很好地和石相一起晃了晃脚。
到了时辰,麒麟墓开,每人手里的天城玉牌同时爆发刺眼白光,将众人的身影吞没。
等到眼前的白光散尽,目之所及的场景已经改天换地,慕昭然身处在一道灰白色的山道上,警觉地环视四周一圈。
天空灰蒙蒙的,周围漂浮着乳白色的雾气,她身前身后皆是这条灰白山道,一直往两端延伸而去。
慕昭然拍了拍肩上的石相,石相飞上半空,她借助石相拔高的视野,终于看清了大致形貌——这是麒麟神兽的脊骨。
这麒麟神兽的尸骸实在太大,两端肋骨仿佛顶立的白柱,插在地面上,撑起中间这一条脊骨,脊骨蜿蜒起伏,仿佛是一条绵延不绝的山脊线,往两端延伸。
慕昭然身处在脊骨中段,往前隐约能望见云雾缭绕中若隐若现的麒麟头骨,那一双令所有人趋之若鹜的麒麟眼便在那里。
还有人传送进来的地点比她更为靠前,慕昭然眼睁睁看着一人御空而起,朝着麒麟头骨疾冲而去。
“麒麟为走兽之长,尸骸之内有无数兽魂,隐于雾中,务必小心,不要御空。”二师姐的忠告在耳边回响,慕昭然眯眼望着那个御空之人。
果然,下一刻,便听雾中翻滚出尖利嘶鸣,一群獠牙尖锐、鬃毛如刺的野猪魂体从雾中奔腾而出,朝着那御空的修士冲撞过去。
那修士大惊失色,一边飞速躲闪,一边御剑回手劈斩,野猪的嘶鸣声刺得人耳膜生疼,眼看那修士似乎快要躲过野猪群的袭击了,地面的浓雾中忽地张开一道血盆大口,一口将他夹进嘴里。
庞大的灵威从那里荡开,修士肉身直接被那形如鼍龙的兽魂强大的咬合力,拍成了肉饼,鲜血从半空爆开,被如雾一般蜂拥而上的兽魂瓜分干净。
这一下,让麒麟脊道上的所有人都老实了。
这里太大,慕昭然也不知阎罗被传送到了何处,察觉到身边的雾气异动,她急忙将石相召唤回来,眺望一眼绵延的脊骨长道,抬步往麒麟头骨的方向走去。
一片昏暗之中,阎罗摊开五指,鲜嫩的花朵躺在他手心里,五片蓝色花瓣合围着一簇黄蕊,花杆细嫩,散发着勃勃生机,无比可爱。
他也有属于自己的花了。
第137章
面具遮挡下的一双眼中, 刚浮出些微笑意,阎罗余光瞥见一道影子猛地朝他袭来。
他立即闪身躲避,同时掌中蓄力, 一掌朝那道影子劈去。
阎罗看清楚那东西的模样,微微一怔, 麒麟魂体?
麒麟魂完全不受他那一掌的影响,一刻不停地朝他直冲而来, 透明的魂体直接从他身上穿了过去,迅速地奔向另一端。
阎罗没有受到任何损伤,但另一手中的小蓝花却不见了踪影,他转身往那麒麟魂紧追而去, 看到了它叼在嘴里的小蓝花, 沉怒道:“还给我,否则我让你再死一遍!”
他说着, 鸣幽琴已经悬浮在身前。
麒麟魂四蹄飞奔, 仰头鸣叫一声,周围瞬间涌来浓稠的白雾, 阻挡在他面前, 离得近了, 他才看清那涌来的, 是密密麻麻的兽魂。
眼看着麒麟魂即将隐没在魂魂背后,阎罗抬指一拨琴弦, 肉眼可见的灵力波动从鸣幽琴中荡出, 从兽魂中劈开一条路来, 随后抱着琴,毫不犹豫地冲入了兽魂群中。
麒麟脊道上,慕昭然观察着周围情况。
麒麟墓中的兽魂很是凶戾, 但凡有点灵力波动,都会引来它们的攻击,但不动用灵力的话,想要到达麒麟头骨之处,必得耗费很长时间。
入墓者共有十来人,彼此都不清楚对方所在方位,便唯恐落于人后。
方才那御空的修士被兽魂吞吃之后,又见几道流光腾空,那一行有四五人,修为最低的都在元婴中期,看样子是打算结队硬闯过兽魂的围攻。
虽然打斗得比较艰难,但也的确卓有成效,比老老实实沿着脊道攀爬快得多。
慕昭然孤家寡人一个,又不知道阎罗被传送到了何处,她沿着麒麟脊道老实攀爬了一截,也觉这样慢吞吞地走过去实在遥遥无期。
她抬头望向那一双麒麟眼,心中琢磨着,使用空遁的风险有多大。
空遁撕裂虚空的那一瞬间,需要的灵力极多,灵力动荡得也十分厉害,必会立即引来雾中兽魂,但只要在兽魂袭来之前,踏入虚空,就能躲过一劫。
难就难在,踏入虚空后,要如何确定出口所在。
麒麟墓所在的空间与外面不相通,这里雾气非灵雾,而是沉淀的死气,她不知道死气在虚空中会呈现为何种状态,亦不知道这一具麒麟尸骸,在虚空中又会是何种面貌。
一不小心,很可能会迷失在虚空中。
慕昭然想了想,还是决定赌一把,她敲一敲肩上的石相,把它藏进脊道的一处骨裂缝隙里,叮嘱道:“你在这里等我,若是我在虚空迷了路,还能凭借你回来此处。”
石相闭上眼,很乖巧地融进了骨裂的阴翳里。
慕昭然直起身,左右张望了一眼两边的死雾,手指快速翻转结印,在她灵力释出的那一瞬间,无数兽魂从雾中奔涌而出,从四面八方朝她扑来。
慕昭然指尖灵力为刃,并指从上往下滑落,劈开一道空间裂缝。
无数的獠牙已经逼至她身边,眼看一口獠牙即将啃咬上她的手臂,慕昭然身形一闪,踏入了虚空之中。
在嘶吼的兽群簇拥上来前,她迅速封闭了裂缝。
虚空之中竟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没有五行灵力的光芒,亦没有变幻不定的光点与线条,慕昭然谨慎地待在原地没有动,只旋身转了一圈,试图从一片黑暗中发现点什么。
渐渐的,她在黑暗中似乎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声响,像是潺潺的流水声。
慕昭然心中一惊,虚空之中怎么会有水?
她闭眼辨听着水声传来的方向,慢慢地朝那里靠近过去,不知行去多久,周围体感越来越冷,呼吸之间,口鼻都生出一股冷冽的刺痛。
结丹之后,修士炼成金身,便再不受寒暑所侵,慕昭然只有在冰原上才感觉到过如此刺骨的冷意,但冰原的冷和现在所感受到的冷还不一样。
她搓着手臂,仔细感受了片刻,恍然明悟是哪里不一样了。
冰原的冷,是冻僵骨髓血肉,将真元都能冻结的冷。而现在虚空中的冷,是灵魂上的冷意。
慕昭然闭眼内视心海,竟然在自己元婴之上看到了一层薄薄冰霜。
她听着耳畔越来越响的水流声,有些犹豫,但就这么退出虚空,又颇为不甘,遂咬了咬牙,抬指点上眉心,护佑住自己心海元婴,继续朝着水声传来之处靠近。
又行半晌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虚空之中,悬浮着一条细长水带,水呈剔透无色,周围漂浮着浓重水雾,看不见来处,也望不见去处。
就这么一条细长的水流,孤零零地悬浮在虚空之中,实在诡异。
慕昭然尚未完全靠近,便觉心神一晃,有种灵魂将要被吸出体外,掉入漩涡的错觉,她神情霎那恍惚,瞳孔失焦,不由自主地朝着那水带飘去。
“宿主,醒醒!回头!”系统在她脑海里发出尖锐警报。
慕昭然被刺激得瞳孔骤缩,猛然回过神来,看到了自己快要离身的魂魄,她眉心亮起金光,心海元婴盘膝结印,才堪堪将快要被吸出的魂魄猛地收拢回来。
身魂归一,她大喘了一口气,往后疾退出十丈远。
慕昭然心有余悸地问道:“那是什么?”
系统道:“阴气所成之河,阴河。”
“这就是阴河?”慕昭然曾经在典籍中读到过,死气浓重的地方,会形成虚幻的阴河,从人间流向阴间黄泉,将阴魂带入地府。
要是有活人不小心误入阴河,生魂被吸离体外,也会跟着丧命。
麒麟墓中死气弥漫,会形成一条阴河,倒也不奇怪。
她疑惑道:“这种阴河不是肉眼看不见么?我怎么看得见?”
系统道:“你前世已经死过一回了,只算半个生魂,阴河对死魂的吸力极大,对你这种半生不死的魂也有影响,你最好离它远点,要是一不小心被卷进去,就等着转世投胎吧,我也救不了你。”
慕昭然避开那一条阴河,又在虚空中探索了片刻,试图寻找到麒麟头骨的方位,头骨的方位没有确定,倒是发现了数条这样的阴河存在。
它们就如同分布在虚空中的细小支流,从所见的几条阴河的走势,应该会汇流到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