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如此,宁绝的生命力还是从身体里飞快流逝着,只一呼一吸间,他须发全白,皮肉皱缩,身形完全佝偻下去——强行突破瓶颈,将修为提升至化神巅峰,所消耗的代价是他的寿元。
回天无力,虫云终是散开,宁绝从半空砸落到地上,整个人像是一截枯萎的朽木,连呼吸都困难。
“家主!”有宁氏的长老托着受伤之躯赶来,抬手想要往他身体里注入灵力,都于事无补。
宁绝大张着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可出口之时,只剩下“嚯嚯”的粗喘,凸出眼窝的双眼通红,布满血丝。
很快,他的最后一口气息断绝,身魂齐陨,溃散成了光点。
裴家主宅,宁衰正坐在一座灵石堆砌的法阵之中,他以魂入了裴家小公子的身,因这位小公子以前失魂痴傻,从未修炼过,他如今也只能从头开始。
修炼的第一步,便是开通灵窍。
宁衰在这具身躯里两月余,魂魄终于适应了肉身,是以现在才开始为他通灵窍。
通灵窍需要以大量灵力灌体,疏通淤堵的经脉穴道,现如今没有化神级别的高阶修士相助,便只能以这种大量耗费灵石的法阵来施行。
源源不断的灵力从法阵中不断灌入宁衰体内,宁衰紧闭着眼睛,盘膝坐在阵中,身上冷汗淋淋,他原本正努力引导着体内灵力冲破穴位,不知为何心绪忽然浮动起来,从入定中惊醒。
裴随之在阵外护法,感觉到他心神波动,忙道:“应之,不可分心。”
宁衰深吸口气,努力收敛心神,却忽然听得“咔嚓”一声轻响,腰间一枚佩玉无缘无故地碎了。
他垂眸看向那玉,怔愣了一下,面色骤变,猛地抓起玉来,心神再无无法宁静,“是我爹,这是我爹的玉,他出事了!”
宁衰说着,从阵中豁然起身,朝外冲去。
裴随之闪身拦在门边,身上灵压泄出,阻止道:“你冷静点,你现在已经不是宁家的公子,就算回去也做不了什么,不要枉费了你父母的心血。”
沉沉威压罩来身上,宁衰被压得跪到地上,用力挣扎,怒吼道:“你让开!我要回去!”
裴随之岿然不动地挡在前方,“我答应过宁家主,便不会任你胡来。”
冲击灵窍半途而止,大量灵力在筋脉里横冲直撞,宁衰痛得匍匐在地上,抑制不住地痛哭出声,“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没用……”
要不是他主动将祝轻岚带入宁家,就不会招来后续那么大的祸事,一切都是因为他!
宁衰紧紧握着手中碎玉,碎玉的棱角刺进掌心里,鲜血从指缝里滴落,因为这剧烈起伏的心绪,竟让他在最后一刻冲破了经脉阻碍,灵窍疏通。
裴随之立即上前,扣住他手腕脉门,引导着灵力往他丹田归去。
天道宫,钧天殿。
“驭”字穿破虚空,落回天书之中,法尊倏然睁眼,身形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出现在旭金台上空。
法尊身形悬于云端,若隐若现,夫子们望见其影,慌忙起身行礼,“法尊。”
游辜雪站在众人之后,默默抬眸看了眼法尊身影。
法尊没有理会他们,只扬目望向前方那一座剑令,剑令之上通道洞开,此时在剑道传承秘境中试炼的弟子们俱都在往外奔逃,剑啸之声铮铮。
从秘境而出的弟子相继落到演武场内,法尊见到最后一个出来之人,眉心轻轻一蹙,大部分弟子入秘境一趟,皆有所获,亦有一部分人在秘境中突破进阶。
但云霄飏,进去一趟,长进甚微,竟还未突破至化神,看上去在秘境中得机缘化神者,另有其人。
法尊淡漠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问道:“还有谁在里面?”
云霄飏暗中咬了咬牙,拱手回道:“禀尊上,是南荣瑶光圣女。”
演武场内一片哗然,都在议论,那瑶光圣女不是土行单系天赋么,怎么能进剑道的传承秘境?
土宫的夫子们也已收到消息赶来这里,闻言向法尊回道:“昭然修炼一门地星诀的功法,需得集齐五枚本命星石,想来这剑道秘境之中,是有她的星石在。”
法尊轻声呢喃,“南荣圣女。”凌霄剑派门下弟子残存的剑意,竟让一个土修收入囊中,实在令人难以预料。
秘境之中,慕昭然将最后一枚金属星石收入丹田,丹田之内五行星石齐聚,整个灵基之上的地星诀铭文尽数点亮。
结婴之时,她的神识似飞越出了天外,现今,她的神识却仿佛沉入了地心。
慕昭然望向前方那一颗炽烈的地核,竟比天上烈日还要耀眼,地核之外有浓郁的灵气流动,是五行灵脉。
五行灵脉仿佛是地核之外的五道星环,环地核运转。
慕昭然盯着灵脉星环不由出了神,她盘膝而坐,开始尝试着抽出体内五行星石的力量,模仿那五道星环运转的规律,渐渐的,她开始掌握这种规律,五行星石之力循环相生,仿佛自成一个天地。
五行星石之力,最终在她的丹田内,亦形成了一粒小小的地核。
她丹田内的这一粒小小的地核,与前方那一颗宛如炽阳一般的地核相比,渺小得彷如尘埃,但仅是这么小小一粒,已蕴含了磅礴的灵力。
是地源之力。
慕昭然只觉得一股充盈的灵力在经脉里奔流,她的修为层层往上攀升,心海之内,元婴下腹之处丹田开拓,力量从那丹田涌出,汇入元婴眉心,凝聚而成化神之印,成元神之力。
整座剑道传承秘境内的灵气几乎被她一个人吸尽了,秘境内轰隆声响不断,是其内剑山崩塌的声响,诸位夫子撑住秘境出入口的剑阵也开始摇摇欲坠。
“秘境快要塌了,剑阵怕是撑不住了!”一名夫子叫道,话音刚落,一柄灵剑便从那剑阵之中崩出,斜插入台上。
撑开的通道倏地一震,通道口立即缩小了一圈。
岑夫子着急道:“昭然还没出来呢!你们再坚持一会儿!”
剑修夫子们盘膝坐在旭金台上,不断往灵剑中注入灵力,勉强支撑了片刻,还是有灵剑承受不住秘境崩塌的压力,相继从剑阵中脱离。
到最后,只有行天剑还勉强悬在原处,维持着一线裂隙。
游辜雪面色雪白,额上全是冷汗,秘境崩塌的冲击从行天剑上撞入他的胸腔之内,他唇角渗出血来,行天剑嗡嗡颤鸣,笔直的剑身竟被压得弯折。
台上剑修夫子皆被剑阵反噬,无力再行入剑阵,萧夫子捂着重创的胸口,一边喘气一边劝说道:“这样下去,行天剑会断的!行天君,不要勉强,该退就退吧。”
岑林两位夫子急得在游辜雪身后转圈,想说点什么反驳,又张不开口,毕竟本命剑断可是要命的,他们确实也没有资格要求游辜雪拿命去等自己弟子出来。
奈何他们的土行灵力也帮不上什么忙。
法尊坐于云端之上,垂眸看了一眼台上竭尽全力支撑的游辜雪,他抬手并指,一点灵光汇于指尖,只是不知是想毁了那一处通道,还是想要帮忙拓开通道。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道剑气渡入剑阵之中,虽然微不足道。
是演武场的一名剑修弟子。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越来越多的剑气从演武场的各处汇入剑阵,聚少成多,积水成渊,行天剑光芒大盛,那一处狭小的通道再次被撑开了一些。
法尊目光扫过演武场的弟子,迟疑片刻,敛回指尖灵力,垂手缩回袖中。
秘境内崩塌的剑山之后,终于有人影闪过,耀眼的光芒迅速往通道逼近,从那即将合拢的裂口猛地冲出。
一股蓬勃的力量扫荡而出,狂风掠过整座演武场。
支撑通道的剑阵彻底崩碎,慕昭然从剑令中一步踏出,周身衣袂翻飞,袍袖盈盈,舞动的碎发下,露出眉心赤金色的化神之印。
她化神了,一个土修在剑道秘境之中化神了。
秘境封闭,剑令拔地而起,重新缩小回巴掌大小,飞上云端,落入法尊手中,行天剑从半空掉落下。
慕昭然伸手,接住了行天剑。
第150章
云霄飏仰头望向那一道万众瞩目的身影, 又转眸看向演武场内无数聚焦于她身上的惊艳赞叹的目光,心中滋味一时难言。
若非在最后关头,被她抽走剑域内芯一瓣精纯的阳炎剑火, 化神之人本该是他,此刻受万众瞩目之人, 也应当是他。
从最初的金莲池,到后来的冰原, 再到此时此刻,慕昭然从始至终都在阻碍他。
他太愚钝了,早该在金莲池中被她抢先夺得日精之藕时,就应有所察觉才是, 偏他那时候, 竟还被她的眼神所迷惑,以为她对自己存有爱慕之心。
云霄飏身为剑尊亲传弟子, 又性子随和, 平易近人,从小到大其实不缺爱慕他的人, 不论是天道宫内, 还是天道宫外, 出任务时, 总会收获那么一两颗芳心。
他虽无法回应所有人的芳心,但对于爱慕自己之人, 难免会有些额外偏待, 权当是无法回应芳心爱慕的补偿, 面对慕昭然,亦是如此。
是以,她从前向他提出的那些要求, 他都乐于满足她,即便后来,她眼神中的爱慕情愫淡去无痕,他也从未将她摆在对手的位置上。
正是这种感情用事蒙蔽住了双眼,让他未能看清对方,最终成为了她的踏脚之石。
若是换做别人,换做是其他的任何一个男修弟子,即便不是剑修,在内域剑山初遇时,他都会有所防备,会先行断绝对方一切妨碍他的可能。
说到底,他终究还是败在了自己手上。
慕昭然从秘境踏出,一眼望见演武场内乌泱泱的人群,她怔了一怔,随即抚了抚鬓边碎发,落落大方地扬起明媚笑意,坦然地接受了每一道打量的目光。
郑重道:“多谢师兄、师姐们相护,我才能逃出秘境,这一份情义,师妹定然铭记于心。”
能够抵挡住秘境崩溃的威力,救回同门,大家也觉得颇有成就。
有人笑道:“同门之间互帮互助,本是应该,举手之劳而已,师妹不必挂怀。”
“我们就是出了点小力,还是行天君能撑住阵眼,剑阵才能拖延些时间撑开通道。”
也有人趁机问道:“圣女殿下一个土修是怎么进入剑道秘境的?还能在秘境里化神?”
“是啊,我还以为能得化神机缘的人,会是云师兄呢。”
演武场上弟子众多,你一言我一语,显得纷纷杂杂,热闹至极。
云霄飏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慕昭然眨眼扫过演武场上的众人,最终定格在游辜雪身上,见他唇角血痕,握着行天剑的手指收紧,也顾不得其他人,立即便要往他而去。
在她飞身落往旭金台时,一股力量忽然凭空袭来,托住她的身躯,不由分说地引着她扶摇直上。
演武场上霎时一静,俱都仰头往上望去。
慕昭然蹙眉,想要挣扎,已然结印的手指,在穿过缥缈云雾,看到高坐云端的法尊时,才迟疑收敛,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弟子礼,“拜见法尊。”
法尊还是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位南荣的圣女,年纪轻轻便能修炼至化神者,屈指可数,从前他的注意力都在游辜雪身上,倒忽视掉了天道宫中竟来了这样一位旷世奇才。
“你得了凌霄剑派的试剑石?”法尊仔细打量着她,语气和缓,温声问道。
慕昭然颔首应道:“是。”
她从旧日之景中所见的凌霄剑派大师兄,和如今的天道宫法尊,实在相差甚远。
虽然只短短几面,但慕昭然从那位大师兄身上,能感觉到他对门内师弟、师妹的爱护之情,对凌霄剑派的归属之心,即便战至最后,命剑折毁亦不屈服的身影,都让她记忆深刻。
正因为那一段景象太过浓墨重彩,让她乍然见到现在的法尊,才更觉割裂。
眼前的法尊好似早已洗净了过往血泪,也全然淡去了七情六欲,就和他的法身一样洁白无垢,纤尘不染,再无半分从前的影子。
昔日,他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如今,他是掌管世间法则的神尊,确实就如凡间所供奉的神像一般,高高在上,视人如蝼蚁。
即便法尊的语气温润平和,慕昭然还是下意识地抱紧了行天剑,显出几分拘束不安。
法尊将她的细微反应皆收入眼中,慢条斯理道:“本尊听岑夫子说,你修炼一门地星诀,此功法倒是精妙,能让你凭土行单系天赋,纳剑道之石为本命石,却不为石中万千剑意所伤。”
慕昭然也心知自己修为进境太快,与前世相比,她修为长进快得离奇,恐怕被人怀疑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的捷径,忙解释道:“此功法是弟子初入天道宫之时,在地卷中因缘巧合所得,土宫夫子们也道此功法精妙,让我好生修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