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离枝道:“你送我的,自然不能再拿去送别人。”
云霄飏面色总算和缓一些,听着她谦卑的语气,心生怜惜,动作轻柔了些,抚摸着她的脸颊,勾唇笑道:“离枝,我说过了,南荣承天鉴将崩,气数已尽,慕昭然辉煌不了几时,你以后的身份只会比她更加尊贵,何必在她面前低声下气。”
叶离枝垂眸避开了他的注视,“我只是想要与她了却从前的因果,再不欠她什么。”
云霄飏低头轻吻,呼吸带着未散的酒气,“好,这回就依了你,反正不过一枚海玉而已。”
覆雪殿中,慕昭然对照着阳光,仔细检查手里青玉,她不觉得叶离枝煞费苦心地见她,就真的只为了报答什么恩情。
虽然叶离枝从未主动害过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慕昭然渡入灵力,翻来覆去检查了半天,也只能确定这的确是一枚灵蕴浑厚的玉石,没看出什么别的来,她将青玉递给游辜雪。
“师兄,你能看出来,这青玉有什么蹊跷么?”
游辜雪接过青玉,方催动灵力,忽然感应到什么,翻手召出一片青色龙鳞,这龙鳞上的妖力与青玉之间,竟相互呼应。
慕昭然凑上去,“这是?”
游辜雪道:“我当初晋升仙师时,灵尊赐予我的一片青龙鳞。”
这片龙鳞可以用来打造一件化神级别的高阶法器,只不过游辜雪向来习惯一把行天剑走天下,很少会用别的法器,收下龙鳞后,便一直放在储物袋里,没有使用过。
他想了想,拽住慕昭然踏入屏风内的画境空间,隔绝内外,才将青龙鳞上残存的妖力逼入青玉之中。
妖力入内,在青玉之中形成一道漩涡,待漩涡平复,其内灵蕴逐渐分流,慢慢浮现出一幅清晰的图景。
慕昭然一眼辨认出其上的三座仙岛,这三座仙岛呈三角之势,位于东海之中。三仙岛之间有数条交错的金色暗流相连,又从这暗流中汇聚成一条更为粗壮的支流往外延伸而出。
游辜雪仔细扫过诸条暗流,“看上去是东海的灵脉走势图,这灵脉图应该是灵尊所制。”
一地灵脉举足轻重,不是常人可以探得,叶离枝回归鲛族不到一年,又未久居东海,即便是鲛王,也不可能拿到另外二岛的灵脉图。
也就只有灵尊才能探得东海三岛完整的灵脉,这青玉上的封印,也只有灵尊的妖气能够打开。
慕昭然啧声道:“她给我东海的灵脉图做什么,难不成让我以后去攻打东海?”
有如此详细的灵脉图,倒是可以在灵脉之上动手脚,断东海根基,但要这样做,相应的也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她拿过青玉来,试探性渡入一点地源之力,力量顺畅地融入地脉图中,顺着图内走势流淌,慕昭然凝神感应片刻,察觉出了一丝异样。
“这里面还有一个残缺不全的法阵图。”
随着法阵图的出现,灵尊的声音从玉中传出:“此法阵是本尊遨游东海,耗尽心血自灵脉中分离而得,乃是法尊控制四境命脉之手段,若有一日,法尊欲要牺牲我族……”
青玉上的封印被破,叶离枝立即便感觉到了,她伏在云霄飏身下,将脸埋进枕头里,轻轻笑了声。
她知道,慕昭然并不信任她,她送的东西,她定会仔细检查。
行天君若还留着灵尊赠予的一片龙鳞,若他在她身边,他们就能打开青玉上的封印。
那一枚青玉是当初灵尊随同妖丹一起送于叶离枝的,其中最重要的,不是东海的灵脉图,而是那四分之一的法阵图。
叶离枝其实一开始并不知道那玉中的玄机,后来无意间探查到了里面的内容,她握着那枚青玉,便如握着烫手山芋,原想交给自己的鲛王舅舅,只是,她还没给出去,她便被鲛王毫不留情地献给了云霄飏。
就如曾经向狐族献出琉珠公主时,是一样的。
叶离枝被囚于云霄殿中,心灰意冷,已经不在意东海会如何,不过圣女殿下想必会在乎南境,南境的地脉之中,应该也有一个相似的法阵。
叶离枝会将青玉给她,确如她所说,只是想报答慕昭然曾经的帮助。
她也想过,也许慕昭然不会来,也许她和从前一样还是嫌弃被她碰过的东西,不会收下青玉,又也许,她即便拿到青玉,也打不开其上的封印。
可她到底是来见了她,还收了她的东西,又破开了封印。
圣女殿下真是好运,只是不知,行天君会选择天道宫,还是选择她。
叶离枝听着身后云霄飏的喘息,紧紧攥着床褥,湿热的眼泪全都浸润进了枕头里。
此时此刻,钧天殿。
法尊仰头看向神台之上的天书,翻指结印,一幅图卷从天书之中徐徐展开,其上山川地脉、海岛城邦皆清晰可见,赫然是一幅完整的神州舆图。
舆图的中心位置,自然是中州的天道宫。
法尊抬掌从神州舆图上拂过,一座繁复的法阵从山川之内浮出,那法阵的阵线走势竟与神州地脉的走势相差无几。
法阵的几大阵眼,都是四境的重要之地,三仙岛的主岛,南荣的王宫,北境的宗门主峰,以及西境的万佛灵山,这些阵眼之上无一例外,皆悬着一枚玉鉴。
玉鉴聚四境地脉气运,通过法阵悄无声息地送往中心,收拢入天书之内。
而天书之内,所有的力量,都哺喂到了一物之中,经过百年的滋养,它终于将要重现世间。
他原本有极大的耐心,可天书力量的耗损,让他不得不加快进度。
法尊视线扫过这座耗费了他上百年心血的庞繁法阵,最终定格在南境那一片土地之上,凝视片刻后,他挥袖收拢阵法,合上天书。
第160章
土宫的众人只齐聚了那么一个晚上, 第二日余渺就归还了天道宫的弟子玉令,孑然一身地离开了这里,甚至连送都不让他们送一下。
慕昭然要回南荣之事, 并没有受到什么阻拦,只是让她身边灵使很是不解。
霜序着急道:“圣殿的承天鉴神力不稳, 殿下这个时候回去也于事无补,大长老是希望殿下能抓住这次神木道场开启的机会, 尽快通过考核,获得登上钧天岛的资格,为南荣请回新的承天鉴。”
要解释起来,实在话长, 慕昭然只道:“放心吧, 我有分寸。”
如今看来,那承天鉴也并非是什么好东西, 现在最紧要的, 是尽快回去探查清楚南境地底灵脉之上是否也盘踞有那样一座紧扼南境命脉的法阵。
慕昭然闭关一年,游辜雪夜夜都在石林外徘徊, 如今好不容易相见, 还未亲近两日, 又得分别。
离开天道宫的前夜, 慕昭然第一次体会到了师兄超强的黏人程度,就连乌团都饮恨败北, 没能争抢过他, 被捏着后脖子从主人怀里拽出来, 驱赶到了殿外。
这明明是在竹溪阁,是在它乌大人的地盘上,他一个外人竟然敢蹬它的猫鼻子上脸。
“喵——”乌团气得尖叫, 回爪狠狠挠了游辜雪一爪子,被丢到地上的瞬间,身子一扭就想从门缝里再次往里钻。
游辜雪眼疾手快地捉住它,毫不犹豫地将它丢出去。
一人一猫在门□□锋数次,乌团终于意识到自己逃不过他的魔爪,猫脑袋左右看了看,扭头往旁边的窗户窜去。
乌团的动作很快,奈何游辜雪的动作比它更快,他身形一晃,瞬影至窗边,在乌团漆黑的脑头钻进来之前,啪地一声,将窗扇无情合拢,锁紧,放下帘子,一气呵成。
堂堂化神修士,对付一只小猫咪,竟然还用上了瞬移。
慕昭然坐在床沿边,只听得合窗声嘭嘭连响,几个眨眼间,寝殿四面已经门窗紧闭,密不透风,连一只蚊子都别想再飞进来。
乌团趴在窗外挠得窗框嘎吱作响,猫叫声此起彼伏,显然是快要气炸了,听得在侧院休息的灵使都坐立难安地想要提剑冲回去。
只是才走到两院相连的垂花门,就被一股凛冽的剑气阻挡回去。
屋子里,慕昭然抱着枕头在床上笑得打滚,看够了热闹,才装模作样地无奈道:“师兄,你这样子欺负乌团,乌团会讨厌你的。”
游辜雪理了理衣袖,又恢复了一派翩翩贵公子的形象,在窗边的水盆里细致地洗净手,扯过面盆架上的棉帕擦干净指节,缓步走过去,说道:“无妨,它本来也不喜欢我。”
在雪白棉布的衬托下,他右手食指指节上那道通红的抓痕,便显得格外明显。
慕昭然瞧见他手上的伤,立即翻身坐起身来,紧张道:“乌团抓伤你了?”
她捧过游辜雪的手,仔细检查指节上的抓痕,松了口气,“没有出血,看来乌团还是喜欢你的,不然,你这么对它,它早就把你手挠烂了。”
乌团在外面发出一声尖厉的嚎叫,它才不会喜欢抢走它主人的坏人!
游辜雪站在床沿,垂眸凝视着她,慢条斯理地问道:“师妹,《天道宫文明养宠三千条例》第二十三条,是怎么说的?”
慕昭然曾经手抄条例三十遍,记忆深刻,流畅地答道:“因灵宠之过,造成他人损伤的,由灵宠主人代其受过,承担责任,弥补受害者的损伤……”
游辜雪将棉帕丢到床头几案上,反手托住她的下颌,指腹暧昧地摩挲着柔软红润的唇瓣,说道:“师妹该如何弥补呢?”
慕昭然在他幽深的眼神中,呼吸不由一点点急促起来,他方才捧着水仔细净手的画面,后知后觉地浮现在脑海里,就连哗啦的水波声响,都带上了别样的意味。
原来他方才净手,是为了现在。
意识过来后,慕昭然周身都开始发起热来,脸颊浮出一团红晕,眸中春水摇曳,下意识地张开了那双红润的唇,将他修长的手指纳入口中,伸舌来回舔过指节上那一道抓伤。
游辜雪一瞬不离地盯着她,喉结上下滑动,手背上的筋络清晰地鼓胀起来,能看到皮肉下突突跳动的脉搏。
屋内一时静极,那幽微的水声便愈发明显,听得人心潮澎湃,浑身气血如江河入海。
慕昭然摸到了他手腕上突突跳动的脉,轻笑一声,指尖抚摸过他手背上蜿蜒的青筋,轻咬了一口指尖,才满意地张口退开,眨着眼问道:“师兄,这样弥补,你还满意么?”
游辜雪看着自己湿丨漉漉的手指,托住她的下颌,低头亲吻上那张红唇,低声道:“明日便把乌团的指甲全剪了。”
乌团竖着耳朵在外听了半天,忽然听到要剪它的指甲,吓得嗷呜一声尖叫,一溜烟窜上墙头,摧残了一大片千颜花。
翌日一早,慕昭然便醒了,她指尖勾动灵力,撩开了一点窗帘,让晨光从外透进来。借着那一点微弱光芒,用目光仔细描摹着游辜雪的眉眼。
游辜雪睫毛轻颤,快要睁开眼睛。
慕昭然心跳扑通一声,立即抬手捂住他的双眼。
游辜雪纤长的睫毛扫过她的手心肉,令她禁不住发颤,食髓知味的身体又涌出一股暗流。
慕昭然一想到昨夜,他单手将她抱起来,另一手结印,用清洁术反覆清洗湿丨透的床单,就涨红了脸,恨不能将这张床和游辜雪一起埋进地底下去。
她懊恼地咬唇,“你别睁眼,别看我,就这么等我走了,你、你再起来。”
大约是顾忌着她今日便要启程,昨夜游辜雪虽然缠人了一些,但做得很克制温柔,只是紧紧抱着她,密不可分,缓缓地磨。
偏偏慕昭然自己不争气,在那样的温柔缠丨绵下,她就像是温水里的青蛙,被他一点一点完全煮透了,她都全然不知,直到最后彻底失控。
她真的没脸见人了。
游辜雪挑眉,“真的不要我送你?”
慕昭然断然拒绝,“不要!”
游辜雪在她手心下顺从地闭上眼,抬手覆上她的脑后,将她压向自己,吻了吻她嘟起的唇,听话道:“好。”
圣女殿下的车驾驶出天道宫时,游辜雪还是没忍住去送了送,他站在内山门之后,身形隐匿在一片云霓之中。
只是靠近那一座玉门,法尊赐下的“止”字便从身上浮出,其内的规则之力化作无形锁链,禁锢住他的身躯,不准他踏出玉门半步。
乌团蹲在车厢顶上,朝着那若隐若现的身影趾高气昂地喵叫了一声,回头窜进车厢内,钻进主人怀里。
慕昭然抱住怀里的得意小猫,偏头靠到窗前,透过车窗,望见了云霓流动间,一片雪白的袖袍。
她抿唇笑了笑,捏住乌团的爪子,点着它的鼻尖道:“以后不准再挠师兄了,我为你还债,可是很辛苦的。”
乌团歪着脑袋,无辜地眨眼。
车驾沿着山路往下,穿过山脚的高大的汉白玉山门,掠过罪碑,沿着天都城笔直的大道,一路往南疾驰而去。
钧天殿中,法尊的身影一闪,下一瞬已移至钧天悬岛的边缘,长风拂动衣摆,他只轻一抬手,天山云霓尽散,耀眼的阳光洒落而下,将天都街景照得一片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