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禹一见慕昭然这没出息的样子,心里就直叹气,到底是好不容易来的一个小师妹,还和自己同修点石术,身为二师姐,总得提点她一下,免得一头扎到男人身上去,白费了那么好的天赋。
“来了。”楚禹抬手搭在慕昭然肩上,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视线,在她耳边道,“放心好了,咱们这位行天君行事一丝不苟,只要他肯教你,就定会把你教会,当然,前提是他要肯教你。”
慕昭然被迫转过头去,看到船舱里走出来的人。
游辜雪出来时,已穿戴齐整,只是头发还湿润着,用发绳随意地在背后绑了一下,碎发垂在耳边,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柔和很多。
楚禹松手,在慕昭然肩上拍了拍,对她眨眨眼睛,一副捡到大便宜的样子,低声道:“趁着岑夫子给你撑腰,他拒绝不了,快些去,多学一门遁术总是好的,这不比你成天盯着男人瞧,有用多了?”
旁边,成天被盯着的男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楚禹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有背着云霄飏,而且听她的口气,他恍惚以为自己是什么误人前途的狐媚子。
天地良心,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慕昭然面上也有些发烫,是羞愧的,她真的恋爱脑得这么明显么?怎么才上船不到一个昼夜,连二师姐都看出来了?
他们两人站在一起,一个脸红、一个摸鼻子,浑身都不自然的模样,落在另一人眼中怎么看怎么刺眼。
游辜雪走到甲板中间来,并指抬手,指尖电弧闪动,从上至下划过,一阵噼啪作响的电流声后,竟硬生生在虚空中撕裂出一道缝隙来。
“空遁术,光看是看不明白的,要在虚空中亲自走上一遭才行。”
游辜雪话音将落,楚禹已一把将慕昭然推了过去,挥手道:“行啊,那你带我们小七去走一走,记得回来吃晚饭,不回来也没关系,反正得把我们小七教会。”
游辜雪这种冰雕一样不解风情的人,正克少女怀春,楚禹对他很放心,不过还是不忘补充道:“当然,最好也别让她少胳膊少腿了。”
慕昭然震惊:“哎?!”
人已扑到游辜雪怀里,被他攥住手腕,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被吸入了电弧缠绕的裂隙中。
电弧转瞬在甲板上隐没,有人感叹道:“这空遁术可不好学啊。”
又有人接话道:“好不好学总得试试,万一你学不会,别人瑶光圣女学会了呢?”
“那要是游师兄亲自教我,说不准我也学得会。”
“你死心吧,要不是岑夫子发话,游师兄不会轻易教人的。”
“我早就想问了,岑夫子不是土宫的夫子么?怎么还能管到剑尊亲传弟子头上?”有弟子疑惑道,转头看向云霄飏,似乎想从他这里问出答案。
云霄飏当然知道个中缘由,也知道师兄无法拒绝岑夫子的要求。
楚禹回眸瞥见他的神情,抬手猛地一掌拍在他背上,“好了好了,就让你师兄教一个空遁术而已,别这么小气,我们小七又不会吃了他。”
云霄飏被她拍得踉跄一步,闷声道:“我只是觉得,以前之事并非师兄之过,楚师姐不应该借岑夫子来要挟师兄。”
楚禹偷偷睨岑夫子一眼,低声道:“不是你师兄之过,那就是你师尊之过,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哦。”
云霄飏惊愕摆手,“我没有这个意思。”
岑夫子黑着脸看向众人,没好气道:“都很闲么?还不回去修炼!”
甲板上的人很快散去。
飞鱼舟在慕昭然眼中变成了扭曲的线条和各种散乱斑点,大家在甲板上说的话,也破碎成了一些零落的只言片语,听不真切。
她好像还在船上,又好像不在。
慕昭然被眼前光怪陆离的画面晃得头晕眼花,她想起云霄飏之前说的话,反手紧紧抱着游辜雪的腰,紧张道:“这是什么地方?”
“虚空之境,遁入虚空便可去这世上任何一个地方。”游辜雪由她抱着,一本正经地说道,“学习空遁术的第一步,便是撕开这一处空间,以身遁虚无。”
他竟然真的在认真教她。
慕昭然埋头在他怀里,用力深吸好几口气,才忍着眩晕睁开眼睛,往四面望去,“可这样要怎么辨明方向?”
“仔细看四周的线条和色斑,你能看出什么么?”游辜雪引导道。
慕昭然目光扫过四周光怪之景和绚丽的色斑,过了半晌,恍然大悟,“是五行颜色。”
“对,这些线条和色斑并非是随意存在,而是这世上之景所代表的五行之气,浓缩于此间,灵气是流动的,所以虚空实时变幻,但巍峨大山、苍茫江海却不易变动,人口大量聚集的城邦,五行之气不分明,呈现混沌灰色。”
慕昭然依着他的话语仔细打量,果然从那不断变幻之中找到了一些稳定的色斑和线条。
“你可在这虚空中找一些你所熟悉又稳定的标志性地点,用以确认方位,然后更进一步。”
游辜雪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她下颌上,将她的脸轻轻偏向一个方向,示意道,“那一条自北向南,虚而不实的蓝色长带,你看着像是什么?”
慕昭然努力睁眼看过去,在众多交错的线条中,艰难寻找游辜雪说的那条蜿蜒长带,根据它的走向趋势,猜测道:“是虞江?”
游辜雪颔首:“嗯,对了。”
慕昭然高兴起来,虞江贯穿南境,是南荣的母亲河,“那南荣在哪里?”
游辜雪揽住她的后腰,往那蓝色长带踏去一步。
周围的空间瞬间又有扭曲变化,眼前飞逝的光斑和线条,让慕昭然眩晕感更甚,险些快要晕过去,只能重新闭眼埋在他胸前。
她越是眩晕,思维就越是发散,难以集中,本来应该仔细去打量虚空的,可注意力就是忍不住飘到抵在脸上的胸肌,手臂环绕着的细腰。
还忍不住摸了摸他背后凹陷的脊骨线条,顺着往下滑去,摸到了挺翘的弧度。
这抱起来的手感怎么就如此……
慕昭然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游辜雪已反手摁住她的手腕,将她往下滑落的手掌抬起来,固定在腰侧。
慕昭然:“……”
她被人逮个正着,脸颊瞬间通红,埋在他胸前,更加没脸抬头了,在心里直哀嚎。
啊啊啊,慕昭然你真是晕了头,你刚刚在做什么啊?!
游辜雪竟然什么都没说,只捏着她的手腕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师妹还晕么?”
“不、不是很晕了。”慕昭然说道,呼吸时闻到他身上清冽气息,眩晕的感觉逐渐被压下去。
游辜雪这才继续开始教她识别虚空之景,问道:“你对南境应当更为熟悉,以虞江为轴,可根据它从这些线条和光斑中找找看?”
慕昭然等脸上的热度消下去,鼓起勇气若无其事地从他胸前抬头,迅速转脸盯着虚空变幻之景。
不管再怎么晕,也不回头看他了。
看了许久,渐渐从明暗不定的光斑和线条中看出熟悉的影子来,对照着自己记忆里的南境舆图,试探性地指向一块地方,“这是南荣都城?”
“嗯,师妹很聪明。”游辜雪并不吝啬他的夸赞。
慕昭然得意地挑眉,心神一松,她晕得越发想吐,在干呕之时,一只手及时伸来捂住了她的嘴。
游辜雪抬手撕开一条裂隙,带着她踏出去。
慕昭然一踩到地面上,就扒下他的手,蹲去了树丛下。
游辜雪搓了搓指尖湿润,好半晌,慕昭然泪眼朦胧地回头,“你怎么不晕?”
“习惯就好。”游辜雪道。
前方江流涛涛,润泽的风拂来面上,慕昭然深吸了口气,左右看了看,“这里是虞江畔?”
江畔的草木要丰茂得多,就算已入冬日,岸边还是绿树萋萋,一片绿景,只不过江中水量比春夏低了些。
慕昭然走到石子滩上,捡了一块石头抛向水中,兴奋道:“我们直接来了南境?空遁术可以到这么远的地方吗?那我学会了是不是就能随时回南荣了?”
游辜雪毫不留情地撕碎了她的幻想,“空遁的距离和你的灵力有关,灵力越是深厚,能去的距离也越远。”
“那筑基期的灵力,能去多远?”慕昭然跃跃欲试。
游辜雪抬目望向对岸,预估了一下距离,说道:“我先教你如何破开虚空,你可以试试,从这里到江对岸。”
慕昭然充满干劲地点头,“好,有劳师兄。”
游辜雪走到她身边,指点道:“闭上眼睛,放开你的灵识,感受游离于虚空中的灵气,你是单系土行天赋,最能感应到的应当是土灵气,找到它们。”
慕昭然按照他的话闭眼,灵识很快捕捉到飘浮的土灵气,它们闪动着茶褐色的光芒,或如萤火零落,或如云絮成团。
这些灵气肉眼不可见,通灵窍者,才能以灵识“看见”。
游辜雪适时开口,继续道:“平日修炼,需要将灵气吸纳入体内,炼化为己用,但现在你要做的,不是让它们过来,而是去到它们所在的地方。”
慕昭然有些疑惑,“这有何难的?”她既然都能“看见”它们了,那预估一下距离,还不是轻轻松松就能走过去?
她说着,便伸出手,闭着眼睛往灵识所见的一团土灵气摸去。
游辜雪并不阻止她,只跟随在她身侧,将她脚下的障碍物移走,护着她前行。
慕昭然灵识所见的那一团土灵气分明就在几步远之外,换做平时修炼,那团土灵气能轻松就被她吸纳入体,可她明明“看得见”它们,却往前走了好长一段距离,那团土灵气都还是距离她那么远,像是从未靠近过。
游辜雪观她神色,见她反应过来,便又适时开口解释,“灵气,在被吸纳入体之前,它们是存在于虚空中的,虚空中的距离并非是你可以用脚丈量的距离。”
“就如一副画,你从外可看见它,或许也觉得自己能够触摸到它,但你摸到的只是纸面上的丹青,只有入得画中,融入其中,才能真正见识到画中之景。”
慕昭然隐约有些明白,“所以,通往‘画’中的桥梁,是同属的灵气,因为虚空中五行灵气皆有,所以不论何种天赋,都能利用自己体内同属的灵力,去往虚空之境。”
所以,才人人都可修习空遁术。
她要将身体里的土灵和虚空中游离的土灵之间,建起一座桥梁,平日是土灵气通过桥梁,跨越虚空,被她纳入体内,现在需要她将自己化作灵气,跨越桥梁,去往虚空的一端。
“嗯。”游辜雪应道,轻轻笑了一声。
慕昭然睁开眼,新奇地朝他看过去,“游师兄刚刚笑了?”她骄傲地昂头,眼眸黑而明亮,“是不是觉得我很聪明很好教,一点就通?”
这么说来,前世云霄飏教不会她剑法,完全怪他不会教!根本就不是她的原因!她脑瓜子可聪明了,连游辜雪都认证的聪明。
游辜雪瞧着她得意的模样,眼角眉梢都透着前世很难得见的意气飞扬,就像是一朵山茶花,前世到他身边时,这朵花已经从枝头落下了,虽然还是完好的一朵,可花瓣早已腐败。
而现在这朵花,重回了枝头上,拥有勃勃生机,正在逐渐绽放。
“嗯。”他又轻轻应了一声,唇角含着笑意。
慕昭然睁大眼睛,有些难以相信能在游辜雪脸上看到这样……堪称温柔的表情,她用力眨了下眼,再睁开时,游辜雪又恢复了平日冷淡的模样,说道:“你既已领悟了,便好好练吧。”
江水奔流,映照在水中的阳光逐渐变成夕阳橘色,慕昭然脸上的自信逐渐变为颓丧,空遁术果然难学,比土遁术难学多了。
她揉着自己僵硬的手指,眼珠转了转,找了个偷懒的借口道:“二师姐让我们回去吃晚饭。”
游辜雪道:“学会了,就回去。”
慕昭然难以置信道:“那我要是一直学不会呢?”
游辜雪道:“那你就一直练。”
慕昭然真的很累,感觉自己手指都要练得抽筋了,耍赖道:“可我饿了,我还没有结丹,还没辟谷呢。”
游辜雪从乾坤袋取出一个食盒递给她,“大师兄的点心。”
慕昭然:“……”她总算明白楚禹说的那句“只要他肯教你,就定会把你教会”的含义了,这根本就是揠苗助长!
什么温柔,果然是她眼花了。
就像雪被太阳照着,反射的光芒看上去也是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