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在原地,幽幽然叹了口气,“太后病了。”
“我是病了。”
姬长月轻轻抚摸自己的鬓发,铜镜中倒影出她?仍旧美丽、却挂满了疲倦的脸庞,“病的这些日子,每一日都恨不得再也不用醒过来。”
吕不韦望着她?揽镜自照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后提步走近,“当?务之急,嫪毐必须要死。”
“嫪毐?”姬长月一怔,转过头来,没太明白,“你说?什么,难道?他闯了什么祸?”
“你不知道??”吕不韦立即道?,“他竟在酒馆大放厥词,当?众称自己为‘秦王假父’,你以为王上会?放过他吗?”
‘砰——’的一声,铜镜被失手?打落在地,姬长月的脑袋一阵轰鸣,她?遥遥的望着吕不韦,白面迅速升腾起一层淡淡的红,她?急怒攻心,竟坐不稳了。
他当?即据理力?争,“太后,嫪毐不能留了。”
姬长月骤然回身,将思绪抽离,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吕不韦,你如今这么说?,不过是为了你自己。”
“这不也是为了你吗?”吕不韦急促之下,竟忘记了分寸,一把握住了姬长月的手?腕,“你是大秦的王太后,更是秦王的母亲,难不成?你要亲自在王上的脸上抹上一道?黑吗?!”
“这难道?不是你一手?促成?的吗?!”姬长月忽的提高了嗓音,“你装什么大局为重!从来你的心里便只有你自己、你的大局!”
“其实最坏的就是你!!”
“你活该!你怕了啊?”
眼见吕不韦表情变了又变,她?哧哧笑出声。
“我是不会?杀嫪毐的,你要杀他,除非先杀我。”姬长月刻意抬高了下巴。
“现在不是你故意使坏的时候,你都四十了,不是年轻的小姑娘,你怎么还不懂?”吕不韦攥着她?手?腕的手?隐隐用力?,他压抑着怒火,强装耐心,“待他死了,这件事?情过去,你要如何报复于我,我什么意见都不会?有。”
“我没跟你开玩笑,”姬长月扬手?挣扎,没挣脱,刻意吼他,“我是不会?杀嫪毐、杀我孩子的父亲的!”
“?”
吕不韦眉头狠狠皱紧,又舒展开,脸上写满了罕见的失控,“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她?恶狠狠的扯开自己的手?腕。
吕不韦的手?在空中不断颤抖,手?背上的皮肤因为苍老不复年轻时的苍劲有力?,他的神态有那么几瞬间完全空白,“你——”
他完全失去语言了,手?背的颤动,顺着小臂蔓延至眼角、脸庞,甚至是头皮,呼吸跟着粗重放缓,眼球一瞬充血,他震撼大于愤怒,“你疯了!姬长月!”
“我是疯了,从你带着异人外逃,将我遗弃在邯郸起,每一天我都是疯的!!”姬长月畅快的恨着,“你也会?有这样的表情?相邦?哈哈哈哈哈!”
吕不韦眉眼一痛,他忍无可忍,“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已经过去了,你不是好好的做了王后、太后吗!”
他还敢提这件事?情?还敢这么说??
姬长月的情绪猛地失控,“过不去!过不去!!!”她?疯狂挥舞宽袖,谁都可以提唯独他不能,也没资格,“在我这里永远也过不去!”
“你知道?赵人是怎么对我的吗!是怎么侮辱我的吗!”她?疯了一般,声音嘶哑,“你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吕不韦从她?这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了什么,“你——”
“我就要对嫪毐好怎么了?”她?抓住吕不韦的衣襟,发泄似的大喊大叫,就像个要跟大人对着干的小孩,“我就是要对他好!他虽然比不上你们所有人,却愿意花时间哄我开心、愿意对我好。”即便后来有权有势他变心了,爱玩了,这些不能改变他当?初对她?的好,她?是不愿意跟他继续在一起了,却没有打算磨灭那些年的美好回忆,“我究竟犯了什么错,你们一个两个三个的为何要如此对我!!”
看着姬长月疯癫的神态,吕不韦的那句‘他是骗你的’堵在嗓子眼,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本就是这么一个不甚聪明,甚至有些愚蠢的女人,可她?也知恩图报,爱憎分明,虽泼辣,但?心地不坏。
“那个孩子在何处?”吕不韦冷静下来,态度放的平和?,“嫪毐不杀,可以,那孩子留不得。”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杀我的孩子?”姬长月狠狠丢开他,“我把孩子藏好了,你是找不到的。”
“你疯了!”吕不韦记不清自己说了几句你疯了,他当?真觉得姬长月无可救药,“私生子留不得!如果王上的血统被怀疑,大秦要大乱,你以为你的太后之位是谁给你的?”
“你少这么假惺惺的,我政儿当?年被质疑血统,也没见你自尽以证清白。”姬长月嗤之以鼻,“你心里真有大秦,真有政儿?”
“这如何能一样?”吕不韦苦口婆心,“当?年之事?是华阳太后恶意编造,为的是替成?蛟夺王位,是子虚乌有的,压根没什么人相信。若你与嫪毐有私生子的事?情被曝光,只会?进一步坐实当?年的谣言。”
太后能与嫪毐生下私生子,那秦王是不是也有可能是这样与别?人生的?
“那他就完了!等着他的是被嬴氏宗室推翻!甚至还会?有性命之忧!”
姬长月愣住,连连向后退了数步,仓皇的面色骤白,“这…这不可能……”
“谁才最重要你分不清吗?”吕不韦恨铁不成?钢,质问她?。
“政儿…政儿!我的政儿最重要。”这还用选吗?姬长月慌了神。
“你究竟将那孩子藏到哪儿了?”吕不韦赶紧道?,“我会?帮你。”
“邯郸。”姬长月瞬间泪溢满,想起大儿子嬴政,她?心一狠,闭上了眼睛,“杀了吧,那是一对双胞胎,是我的侍女青灼带着他们,想必此时他们就要到邯郸了。”
吕不韦收到准确的消息,扭头便要走,到了门口停下脚步,“那嫪毐?”
姬长月没有回头,“容我再想想。”
吕不韦叹了口气,避免夜长梦多,他开口道?,“嫪毐受我的指引到你身边去,你的所有喜好都是我告诉他的,他对你是真情还是假意,你自己分辨分辨吧。”
姬长月猛地回头,门口哪里还有吕不韦的身影,她?站不稳,身子连连歪斜,直至后腰抵在方桌旁,宽袖将桌上的东西拂到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她?尖叫着将所有能抓到的东西抛掷到门上。
听见身后传来若有似无的凄厉尖叫,吕不韦脚步微顿,扯了扯唇角,重新望向前方,提步离去。
他掩藏于宽袖下的手?臂,竟然还在轻微的颤抖着。
来不及细想,刚出甘泉宫,他迎面撞见了秦驹。
他前脚刚入宫,后脚秦驹就过来了。
若无秦王的示下……
吕不韦立即收起所有不必要的情绪,紧着心弦露出一抹笑,“府令君,要去甘泉宫啊?”
秦驹侧手?示意,旁边的寺人端着一只托盘出现,上面放着一只白玉瓷碗,汤药呈现浅褐色,散发着徐徐热气。
他和?眉带笑,捏着嗓子细细道?,“太后身子不适,王上寻了方子为她?治病,这是侍医新研究的药,这不,刚熬好便急哄哄命仆送过来了。”
“相邦可是有要事?相议?太后身子不好,不能长久的劳心,还望相邦体恤。”
吕不韦点点头,“正?是,正?是,王上孝顺,我也很?欣慰哪。”
“那我不便打扰了,这就出宫去。”他指了指外头,示意自己要走了。
秦驹赔笑,侧身相让。
望着吕不韦的身影远去,他收起了笑,
端着药进入甘泉宫,镜心立在门边,轻轻敲敲门,“太后,府令君来了。”
秦驹揣着手?臂,手?指轻轻敲击自己的手?臂,瞥过眼睛与镜心对视一眼,扬了扬下巴示意,镜心垂下头,将袖口折起来的纸取出递给他。
他接住藏进袖口,冲她?赞许点头,示意待会?儿会?有赏赐。
不多时,服侍太后用完药,秦驹回到了承章殿,那封折好的书信他没有打开看,直接呈予秦王。
嬴政微微顿住,探出的指尖在书信上犹豫了足足有三四秒,才捡起翻开。
秦驹弓着腰,不敢看。
他心里清楚,秦王犹豫的那几秒钟,恐怕是畏惧看到的内容不是自己想看的。
嬴政一目十行,整篇书信看下来,宽阔的肩膀稍稍放得松弛,慢慢坐了下来。
‘相邦问:谁最重要你分不清吗?’
‘太后答:政儿最重要。’
这两句话,他反复看了三遍,旋即重新将书信折起,丢进了火盆中,待火舌将泛黄的纸吞没,燃为灰烬,他重新带起笑意看向秦驹,温和?道?,“传膳吧,不早了,给甘泉宫送些太后爱吃的。”
“诺。”秦驹松了口气,旋即示意,“王后还歇着,这边?”
“传吧,寡人叫她?起身便是。”
般般睡着,被表兄喊醒,说?是该用晚膳了。
揉揉眼睛,被扶起身,她?懒懒的不愿起,伏在他的怀里喃喃,“我方才做梦了。”
“梦见什么?”
“梦见表兄要过生辰,姑妹做了鸡丝面给我们吃……好久没吃了。”
“阿母还病着,待她?好了,定愿意再做给你吃。”嬴政怜爱妻子,轻轻抚摸她?披垂在后腰的三千青丝,“先吃膳坊做的吧,你不是也爱吃么?”
“我只是随口一说?,怎能劳累姑妹。”般般撑起身子,打起精神来,“我们吃饭吧!”
今日的晚膳很?简单。
卤的软软的鸡肝被切片装盘,配了蘸酱;
两碗红枣鸭血蔬菜汤;
新鲜的竹笋炒肉片、炖鱼片、
一小碗蛋黄拌饭。
这些都是吃了对孕妇身子好的,做成?了般般爱吃的口味。
这会?儿她?少量用上一餐,待到夜补再用一顿,后半夜大概率会?饿醒,届时还会?再吃。
侍医说?要少吃多餐。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整个人都呆了,“我阿母还在昭阳宫,我把她?给忘了!”
“你忘了,我可没忘。”嬴政敲了一下她?的脑壳,“早早派人送舅母出宫去了。”
般般松了口气,幽怨的瞪他一眼,继续香香的用膳。
入了夜,两人一同回到昭阳宫,嬴政帮妻子简单的擦洗了身子,抱她?回到床榻上,自己也梳洗过一同躺下。
般般下午睡多了,这会?儿压根睡不着,“表兄,你有没有派人盯着嫪毐啊?”
“盯了,”嬴政翻看着书籍,“他这会?儿多久如厕一次,吃了几口饭我也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噫,说?的怪恶心的。
“那你觉得他会?如何做呢?”她?想要平躺着,又忍不住要挨着他,干脆脑袋枕在他胸膛上,横着躺。
“他恐怕正?在想办法,想要活命唯有谋反。今日一整日,他就像是秋后的蚂蚱,蹦达的厉害,不断联络门客、舍人以及他的亲信与党羽,目的是为了招募人马。”
“当?年他被册封为长信侯,凭借母后的宠信,他效仿四公子的做法在家中豢养数千门客与舍人,这些都是依附于贵族的宾客与家臣,若想要招兵买马,倒也不是难事?。”
“这才多少人?”般般撇嘴,“那秦国人也不是傻子呀,怎会?因为一点钱就跟着他们做会?掉脑袋的大事?。”
说?罢,她?想起无论是秦国还是其他诸侯国,都会?有一些吃不上饭的亡命之徒,而且嫪毐招兵买马,也不一定会?告诉这些人他是要做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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