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冲按捺不住开口:“王竑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想报复我爹,直接杀了我大哥就行了,何必大费周折?”
他看向许言和的神情带上几分怀疑,“那些山匪都被我大哥带兵剿灭了,死无对证,还不是任凭你胡说八道,推卸责任?”
吕冲越想越气,噌地拔出佩刀指着许言和,“我看你就是个冒名顶替的贼匪,是你害了我大哥!”
许言和面对银光闪闪的刀尖也丝毫不惧,平静地看着他。
“王竑之所以逼迫我模仿吕临,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听话的西川县令做傀儡,才能掩盖他勾结漠北皇室,放任胡人进关劫掠,养寇自重的罪行。”
王竑一直将西北视作自己囊中之物,辖下官员俱是他的提线木偶,而西川县因为地势险要,连结出关密道,在这个位置上必须要放一个绝对忠于他的自己人。
许言和:“你以为前几任西川县令为何先后离奇死亡?都是因为他们不肯与王竑同流合污,便被他假借山匪之手灭了口。”
而那群所谓的山匪,根本就是漠北安插进大邺境内,收买军中高层,窃取战局情报的探子。
但死了好几个西川县令,太频繁了,迟早会让朝廷起疑心,恰巧王竑的手下去杜陵县办事的时候,见到了与吕临极为相似的许言和,于是便精心策划了这一出偷梁换柱的好戏。
吕冲握刀的手微微颤抖,“那……我大哥呢?他真的被那群山匪害死了?”
许言和抿唇不语。
吕冲以为他默认了,顿时一股怒火涌上,举刀便劈,“我要杀了你——”
“阿冲住手!”
堂外传来一声高呼,熟悉的声音让吕冲身体一颤,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去。
一抹身披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大步跨进屋内,缓缓摘下兜帽,跪倒在地。
“不孝子吕临……拜见父亲。”
当啷一声,吕冲手里的刀落了地。
“大哥?你真是大哥?!”
来人缓缓抬起头,露出和身旁的许言和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
唯一不同的,是他左半边脸上有两道深深的狰狞疤痕,皮肤也更加粗糙,仿佛饱经风霜。
吕尚书再也控制不住,踉跄着上前,一把抓住吕临的手臂,双眼仔仔细细打量过他全身,“临儿,你真是临儿吗?”
吕临眼中亦有泪光闪动,用力点头,“是我,我是吕临,如假包换。”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许言和,对吕尚书和吕冲解释:“父亲,二弟,你们都误会了,我是自愿让言和顶替身份的。”
吕尚书目露茫然:“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本来我以为这个秘密或许要被带进棺材里了。”
吕临低声道:“我与言和一明一暗,俱是为了大邺边境安宁,好揪出更多与漠北皇室勾结的高官。”
他回忆起十年前进山剿匪的那一天。
“……我向王竑写信借兵,本以为他会百般推诿刁难,没想到他答应的十分痛快,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他准备送我去死的圈套。”
就连所谓的进山密道,都是王竑安排山匪中的“奸细”假意投诚告诉他的。
吕临顺利进了山,带领官兵顺利找到山匪老巢,和他们一番厮杀,缴获贼酋无数。
太顺利了,顺利到让他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都生出了一股轻敌的傲慢,踌躇满志,自以为立了大功,却不想冷箭来自身后。
“若不是言和及时出声提醒我避开要害,我就真如王竑计划那般,死在山上了。”
吕临语气感慨,“言和因为我遭受了这场无妄之灾,却意外在山上偷听到了许多王竑与漠北勾结的机密。仓促之间,我二人临时定下了顶替身份的计划,假意伪装,等待王竑的下一步行动。”
从那天起,许言和变成了吕临,而真正的吕临被他偷偷藏起来养伤,明面上已经是一个死人。
许言和跌跌撞撞当起了西川县令,而吕临虽然养好了身上的伤,脸上却留下这一块难以愈合的疤痕,他更名改姓,悄悄往来于漠北与大邺边境之间,伺机行事。
“与漠北皇室勾结的大邺权贵不止王竑一人,甚至在他上面还有地位更高的人物,我不能贸然亮明身份,否则一定会被王竑的靠山偷偷灭口,那我与言和的苦心筹谋就全都白费了。”
“难怪你这十年来坚持要留在西北,不管我怎么写信劝你都不肯挪动……”
吕尚书仿佛明白了什么,又急急问:“那你们这次为什么会答应回京?是西北那边……都解决了?”
吕临垂下眼低声道:“事关机密,请恕儿子暂时无法相告。今日实属情非得已,儿子才不得不现身。”
许言和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用力握住吕临手臂,语气焦灼:“宗哥儿被贼人掳走了,对方指名道姓要见你……”
“不用了。”
身后响起一道凉凉淡淡的女声,“宗哥儿没事,是我骗他说要玩一场官兵抓贼的游戏,让乳母带他出府躲起来了。”
真吕临霍然转身,神情复杂地看着她:“青溪……”
范青溪立刻打断,“别叫我的名字!”
她站起来,随手将怀里的木盒子往外一丢。
盒盖打开,里面滚落出一根鲜血淋漓的小指。
吕冲硬着头皮上前捡起,只觉手感不对,捏了两下,低呼一声:“是蜡做的!”
他松了口气,喃喃道:“太好了,宗哥儿没事就……”
话说一半又忽然顿住,眼睛蓦地瞪大。
不,不对啊,假如吕临和许言和在十年前就互换了身份,那宗哥儿……是谁的孩子?
吕尚书显然也想到了这个要命的问题,眸光从二人之间来回扫过,脸上浮起一丝纠结,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都不说话是吗?”
范青溪上前一步,看着面前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孔,嘲讽地扯了下嘴角。
“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
最终还是许言和顶不住压力,率先开口,“青溪,我……”
啪!
范青溪扬手给了他一巴掌,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许言和想追上去,刚抬起的脚步又在半空顿住。
火辣辣的脸颊仿佛在无情嘲笑他:你算老几?你以什么身份去追他?
“父亲,是我……对不起青溪。”
吕临垂下眼,语气低沉,“当时情况危急,我根本不敢让第三个人知晓身份,等青溪来到西川县,见到的已经是言和了。”
许言和沉默不语,脑中浮现出十年前他在驿馆接到范青溪的那一幕。
出身高贵,温柔姣美的年轻妇人下了马车,摘下帷帽,心中充满与新婚丈夫重逢的喜悦,破天荒地不顾世俗眼光,不顾礼法规矩,如回巢的鸟儿一般扑进他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腰,“夫君……”
许言和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好久之后才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叫了一声夫人。
他自信自己这个“吕临”能瞒过县衙所有人,却不敢对上范青溪憧憬期待的双眼。
他借口公务繁忙,大半时间都宿在前面官署,对范青溪的主动示好百般推脱,不敢与她亲近。
直到那天他有事回了一趟后院,无意经过范青溪的房间,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床边,孤零零地垂泪。
——年轻的妻子不明白丈夫为何突然变了心,对她冷若冰霜,不假辞色。她从京城千里迢迢来到环境恶劣的西北,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连唯一能依靠的丈夫都不见人影。
“是我……劝言和与青溪做了夫妻的。”吕临声音低哑,“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一旦让王竑发现言和背叛了他,他和青溪都会有杀身之祸。”
“宗哥儿,是我们的孩子。”
许言和也开口,“我必须要让王竑相信,我不但顶替了吕临的身份,还霸占了他的妻子,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到报复的快感,对我卸下防备。”
吕尚书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指着两个“儿子”,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骂谁。
“父亲,都是儿子的错,是我与青溪有缘无分。”
吕临再次跪在吕尚书面前,“但青溪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一心一意做‘吕临’的妻子,为他打理后宅,教养子嗣……请您千万不要迁怒于她。“
吕尚书呼吸微微沉重,默然不语。
直到一个小丫鬟跑来哭着喊:“老爷不好了,大少夫人她,她投缳了!”
许言和瞳孔一紧,立刻想也不想地追了出去。
……
后院,西厢房。
范青溪闭眼躺在床上,脖颈间隐约一道深红色勒痕。
——她踢翻凳子的声音惊动了门外的小丫鬟,及时呼救将人救了下来。
已经得知孙子无事,真正的长子也平安归来,吕母坐在床边,拉着范青溪的手,一边哭一边骂跪在榻前的吕临与许言和。
“你们男人一个个口号喊得响亮,自以为是忠君爱国,可曾想过我们后宅里的女人?青溪她一个好好儿的京城闺秀,为了丈夫在西北苦熬十年,结果呢?谁允许你们不声不响就给她换了个男人???”
吕母越说越生气,扬手高高抬起,又在看到吕临脸上那一大块疤时颤了颤,最终只是拍在他的背上。
“混账东西!你对得起我好不容易才给你求娶回来的媳妇儿吗?”
吕临沉默不语,任凭老母亲一通数落,最后拉起他伤痕遍布,粗糙变形的右手,泣不成声。
“儿啊,你寒窗苦读十几年,我不图你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只盼着你平安顺遂,无病无灾……你这双手本该是用来写文章的啊,怎么会把自己磋磨成这个样子?”
一想到她最优秀最骄傲的长子,隐姓埋名在漠北十年,整日与那些牧马放羊的胡人为伴,还要学着他们的粗鄙凶残,只为换取一丝信任……
吕母既为他骄傲,又止不住的心痛如绞。
她抹了一把眼泪,认真看着二人:“我不管你们那些朝廷机密,我只问一句话,你们的身份还能不能换回来了?”
吕临和许言和对视一眼,正要开口,又被吕母打断。
她强硬地一挥手,“我不管你们哪个是我儿子,但我只有一个大儿媳妇,那就是青溪!”
“母亲……”
范青溪悠悠醒来,恰好听到这句话,挣扎着起身扑到吕母怀里,“母亲,儿媳有一事相求,请您成全……”
吕母捧起她憔悴的脸,好言好语地劝慰着:“青溪,你想说什么就说,母亲都答应你。”
范青溪视线掠过床边的二人,只一眼便淡淡收回,轻声道:“儿媳想带着宗哥儿,搬回城东的陪嫁宅子去。”
吕母一口应下,“没问题,那本来就是你的宅子……”
说完又后知后觉到一丝不对劲。
范青溪抬起头,又缓缓地,语气坚定地重复一遍,“是只有我们母子两个搬回去。”
吕母仿佛明白了什么,忐忑地问:“青溪,你是想……和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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