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得裴玉珍拿起鸡腿狠狠咬了一口,吃的满嘴油光。
“姑母最近不节食了?”沈令月一脸关心地问,“瞧着好像是比去年圆润了不少,看着越发有贵人相了。”
裴玉珍顿时觉得鸡腿不香了,不情愿地放下,哼了一声,“你才贵人相呢!”
不就是拐着弯儿骂她胖了吗?
然而沈令月压根不接招,笑眯眯地应下,“对啊,从小我娘就说我是天生富贵命,要一辈子享福呢。”
裴玉珍:……真想这么没脸没皮地活一次啊。
那边裴显又在叮嘱裴景淮:“现在家里就你一个闲人,最近少出去瞎混,当心被锦衣卫盯上。”
裴景淮满不在乎,“我跟陆西楼那么好,哪个不长眼的锦衣卫敢动我?”
裴景翊淡淡道:“父亲是想提醒你,别犯到陆东楼手里,不然就是陆二也保不了你。”
裴景淮日常交游广阔,这是他的长处,可在如今这个人人自危,风声鹤唳的大环境下,他这样天真单蠢又热血冲动,万一被有心人利用,傻乎乎去替别人出头就糟糕了。
“父亲,大哥,你们放心,我一定看好夫君,不让他一个人出去乱跑。”
沈令月主动揽过这个责任,表示以后遛狗一定栓绳。
裴显目露赞许,自从老二成家以后,确实比从前稳重多了,都是儿媳妇的功劳。
裴景翊没出声,心说他要是知道沈令月在外面那些“丰功伟绩”,估计就要笑不出来了。
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陆东楼身上来。
沈令月悄悄捅了裴景淮两下,小声蛐蛐:“陆东楼看着快奔三了吧,他成亲了吗?有孩子吗?”
“他好像没成亲,反正我没听陆二提过。”裴景淮随口答了一句,“他们家现在属于三个光棍吃饱,全家不愁。”
沈令月嘶了一声,“陆大人……也是个鳏夫啊?”
裴景淮点头,“陆东楼和陆西楼的生母在他们几岁的时候就过世了,之后陆大人一直没有再娶,毕竟他身在那个位置上,还是孤家寡人比较好。”
“那说不定是陆大人自己不愿意娶呢。”
沈令月偷偷摸摸瞄了裴显一眼。
裴显察觉到了,和颜悦色地问:“你看我做什么?”
沈令月连忙打岔,“哈哈,就是突然发现父亲今天穿了新衣裳,看起来很精神嘛!”
裴显不经意地挺直腰板,一脸轻描淡写,“眼光不错,这是你们母亲新给我做的,我也觉得这个花色很衬我。”
一直默默装透明人的孟婉茵:……显着你了?
太夫人的视线打量过来,点点头:“确实不错,看起来有你爹年轻时一半俊俏了。”
沈令月跟着捧场:“好可惜啊,没能亲眼看见祖父年轻时的风采,肯定迷倒了京城无数大姑娘小媳妇吧?”
太夫人立刻眉飞色舞起来,神神秘秘对沈令月道:“一会儿你来我屋里,我那儿还有你祖父写给我的情诗呢。啧啧,一个大老粗还学人家读书人那一套,酸死了……”
裴玉珍:……你们有完没完了?非得合起伙来欺负她一个是吧?
……
沈令月趴在桌上,“唉……”
“三十六。”燕宜捧着一本游记,头也不抬的道。
“什么三十六?”
燕宜看她一眼,“你今天已经叹了三十六声了。”
“唉!”沈令月又重重叹了口气,“这样不能出门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啊啊!”
“三十七。”
燕宜默默加一,又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桌上的那一大堆话本子,“你以前不是最爱看小说了吗?都是市面上最新出的话本,你挑一挑,总有一本喜欢的。”
“情况不一样了嘛。”沈令月兴致寥寥,“我以前爱看,那是爱在课堂上看,在考试周看,在所有不该看的时候猛猛看……”
现在她明明不用上课不用考试不用为挣钱发愁了,就想出去逛街吃瓜看热闹,结果非要把她关在家里,她当然不开心啦。
燕宜只能劝她忍一忍,等风声过去就好了。
沈令月也知道自己这小脾气来得没什么道理,只能拿起一本又一本,飞快浏览,然后气鼓鼓地推到一边。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难看死了。”
燕宜不解:“这些已经是现下最热门的话本子了,还不好看?会不会是你要求太高了。”
“这回真不是我要求太高。”
沈令月抽出一本,“这个,金玉奴棒打薄情郎,讲的是穷书生入赘乞丐头子家,妻子供他读书科考,他却在高中后嫌弃妻子出身低贱,将她推入江中灭口!幸好妻子被大官所救,认作义女,穷书生知道了又后悔了,跪求她原谅自己……”
燕宜微微瞪大眼睛:“这也能原谅?”
“没错,妻子只是打了他一顿,然后俩人就和好了。”沈令月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再看这本啊,青楼女子资助书生上京赶考,约好功成名就回来为她赎身,结果书生毁约另娶高官之女,青楼女含恨自尽,化作厉鬼向书生复仇索命……”
沈令月小嘴叭叭一通输出,“这还不如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呢,这些青楼女子怎么一个比一个傻呀,自己攒钱赎身不香吗?干嘛非要指望这些靠不住的男人?”
“严格来说,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也是个悲剧故事。”燕宜补充。
她认真思考:“这些话本大多是落第文人所写,自然是为了满足他们男人的幻想,不然怎么会有‘升官发财死老婆’所谓的三大乐事呢?”
见沈令月依旧一脸愤愤,燕宜换了个话题,“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些故事里有没有‘潇湘公子’的作品?不是都说他才是最近市面上最火爆的著书人吗?连表妹都对他的书爱不释手呢。”
“等我找找啊。”沈令月又挨个翻了一遍,“诶,怎么没有他的书?”
她叫来青蝉,让她去前院找何融问一声,为什么买了这么多本,却没有潇湘公子的作品?
青蝉很快回来,“何二哥说,现在市面上潇湘公子的话本全都卖断货了,书肆正在加急印刷,最快也要半个月后才能付梓。”
“真有这么火啊?”
沈令月惊讶了一瞬,很快有了新主意,“你去找表小姐,问她能不能借我看几天?”
青蝉应下出门去了,再回来时却多了一个人。
沈令月和燕宜起身,“表妹怎么亲自过来了?”
董兰猗已经许久没有踏足九思院了,上一次在这里的不愉快仿佛还历历在目,让她有些不自在,抱紧了手上的几本精装话本。
她小声道:“听说你们想看潇湘公子的作品,我就亲自送来了。这可是我花高价买到的签名版,你们要看就在这里看,看完我还要拿回去的。”
“表妹这么厉害啊,还能抢到亲签版。”
沈令月好奇地掀开扉页,上面笔走龙蛇写着潇湘公子四个大字,旁边还画了几根竹子。
燕宜招呼董兰猗坐下,又叫丫鬟端来茶点。
那边沈令月为了显示自己的郑重,特意去脸盆旁边洗了三遍手,连指甲缝都用皂豆搓得干干净净,就差焚香沐浴更衣了。
她擦干手上水珠,冲着董兰猗伸出双手,“表妹,请将潇湘公子的大作传授于我!”
董兰猗被她认真到夸张的模样逗笑,又感觉到了一丝尊重,轻轻点头,把话本交到她手上。
沈令月立刻唰唰翻看起来,一目十行。
董兰猗微微蹙眉,不由出声提醒:“二嫂,潇湘公子的文风婉约隽秀,要细细品读才能领略个中滋味。”
沈令月头也不抬,“没事儿,我主要看故事情节。”
她的阅读速度可是当年看斗X苍穹和全X高手练出来的。
董兰猗劝不动她,低头小声嘀咕一句:“真是牛嚼牡丹。”
“表妹,你能不能给我讲讲,这位潇湘公子的故事与市面上其他话本相比,好在哪里?”
燕宜不想冷落了董兰猗,便主动打开话题。
董兰猗眼中瞬间亮起安利之光,“大表嫂,你也对公子的作品感兴趣?那我推荐你看这一本《绮兰传》,讲的是一名大家闺秀反抗婚约,离家出走,遇到一位无名老尼,传授她武艺,从此闯荡江湖,行侠仗义的故事。”
她找出第一卷递给燕宜,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公子他……和市面上那些只会写穷书生攀高枝,发癔症似的酸儒一点都不一样,他的故事里都是各种各样的女子,有的为爱冲破世俗,终成眷属,有的追求自由,无牵无挂……”
董兰猗脸上写满了向往,“这才是我们女子应该看的故事啊。”
燕宜生出几分兴趣,翻开《绮兰传》第一卷,只开篇几页,便有种回到过去看武侠小说的错觉,不同的是主角换成了一位少女。
她原本只想随便翻翻,结果不小心也看了进去。
“燕燕,这个潇湘公子真的有点东西。”
沈令月也捧着她那本亲签版凑过来,小声嘀咕:“都没有什么爹味登味,甚至还对书里的女性充满同理心。“
最后她总结:“这个潇湘公子好啊,真是女孩儿一般珍贵的品格!”
活该人家大卖赚钱!
因为婚事不顺,董兰猗已经很久没有出门做客交友了,而且她本来也没什么说得上话的闺中好友,身边只有母亲和幼妹阿芝,平日里只能靠看书排解寂寞。
如今终于在家里找到两个同好,能和她一起讨论书中剧情,品鉴公子优美的文采,整个人都精神多了。
三个人对着一桌子书叽叽喳喳聊个不停,茶水续了好几壶,甚至忘了时辰,直到裴景翊下值回来,看到这一幕都不由揉了揉眼睛。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表哥。”
董兰猗不经意一回头,见到裴景翊站在门口,连忙起身,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之前母亲总在她耳边絮叨个不停,让她抓住机会,争取到表哥的怜惜,若是能给他做个贵妾,生下一儿半女,就能长长久久留在侯府,不用嫁到外面不知根知底的人家去受委屈了。
她听了母亲的话,也试着努力过几次,可表哥每次见了她总是不假辞色,目不斜视。
但凡她流露出一丝逾矩之意,表哥那双淡漠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几乎要刺穿她的身体,让她无地自容,只能狼狈逃离。
如今表嫂进门已有大半年了,她和表哥有多恩爱,侯府上下都看在眼里,别说是府里的下人了,就连后巷那几条狗都知道他们俩才是天生一对。
她也是读过书,知荣辱,有羞耻心的人,怎么还能一次次恬不知耻贴上去,自寻没趣呢?
直到董兰猗看到了潇湘公子的话本,他笔下有那么多性格各异,多姿多彩的女子,她们都能得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满姻缘,可从没看过哪个女子是靠做人妾室谋前程的。
她这阵子追《绮兰传》追得如痴如醉,满脑子想的都是潇湘公子什么时候写出新卷,骑驴闯江湖的绮兰姑娘又会遇到什么新的奇遇。
给表哥做妾什么的,早就被她抛在脑后了。
只是如今冷不丁再看见裴景翊,她还是会有种莫名的尴尬和不自在。
“表哥回来了,那我便不打扰你们了,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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