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拨开身边人,费力挤到董兰猗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兰君姐姐,你写的故事精彩极了!我一定会继续买第二卷、第三卷的,你千万要坚持写下去啊!”
这是董兰猗第一次收到来自家人之外的支持和鼓励,一时有些无措,她张了张口,刚想解释自己不叫兰君,紧接着便有第二个、第三个人站了出来。
“对不起啊,我们刚刚不该听风就是雨,误会你了。”
“这本书真的很好看,你是怎么想出这么多精彩故事的?”
“我想知道谢姑娘拒绝圣上赐婚了吗?她这么做会不会得罪公主呀?”
“兰君……”
“谢姑娘……”
很快,董兰猗就被一群女孩子围得水泄不通,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这一刻她不再是寄居侯府的表姑娘,宴会上无人问津,只能躲在角落顾影自怜的小透明,而是被众人喜爱着,期待着,迫不及待想知道后续剧情的话本作者。
微红的眼眶逐渐亮起光芒,董兰猗心中被她们的包容和喜爱填得满满的,整个人看起来越发自信坚定,一一回应起她们的问题。
有人将董兰猗拉到齐修远放在的位置上,往她手里塞了支笔。
“你是《玉堂钗》作者,扉页上合该有你的名字和钤印才对。”
“我也要我也要,堂姐,我们快来重新排队!”
齐修远和姜云霖不知不觉间就被挤到了屏风边上,看着董兰猗成为人群簇拥的唯一焦点,接替了二人的“画押”工作。
“哎,早知道还不如让董姑娘自己来了。”
齐修远甩着酸胀的手腕,带了几分委屈对姜云霖抱怨:“姜兄,我这可是替你受过,你今晚得请我吃顿好的。”
姜云霖随口应了声好,目光还关注着董兰猗那边,轻声道:“董小姐也是赶鸭子上架,不得不站出来澄清,谁让……她是女子呢。”
这是个唯有男子才能读书科举的世道,吟诗作对只是千金小姐的消遣。市面上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多是男子所写,很少有女子敢公开刊印自己的作品,顶多是手抄诗集,在家族内部小范围流传。就算有,也需要假托夫君之名,不能让闺阁笔墨流落在外。
所以董兰猗只能化名兰君出书,又找来自己和齐修远帮忙宣传。
齐修远不理解姜云霖这声怅然是从何而来,一摊手道:“是女子又如何,董小姐现在不是很受欢迎吗?”
姜云霖心中一动,试探着问他:“齐兄,你如何看待谢姑娘之举?是否会觉得她离经叛道,于礼不合?”
“在你心中我就是这般迂腐之人?”齐修远摇摇头,“我只觉得谢姑娘才绝志坚,不让须眉,真乃女中君子。”
他笑着看向姜云霖,“别说是你了,就连我也对谢姑娘一见倾心,魂牵梦萦,娶妻应当如是。”
心跳瞬间如擂鼓,姜云霖狼狈地别开脸,不让他瞧见自己通红的耳垂,有些慌乱地飞快道:“……你别跟我抢啊。”
齐修远笑得更开心了,毫不避忌地揽过姜云霖肩膀。
“哎,姜探花是大家的,谢姑娘也是大家的,你别这么小气。”
……
丰乐楼后巷。
几个闲汉被反捆双手,头上套了麻袋,在墙角堆了一溜,还在呜呜哇哇地挣扎着。
裴景淮拍了两下手上的灰,对沈令月道:“喏,刚才藏在人堆里胡说八道的这几个,都被我绑来了。”
就在刚才何融上楼报信的时候。
最边上那个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裴景淮上去就是一脚,冷声威胁:“再多说一个字,小爷割了你们舌头。”
小巷内瞬间鸦雀无声。
沈令月表扬似的拍他后背,“动作很快嘛。”
居然赶在她前面解决谣言了。
有外人在,裴景淮强忍住得意,摸了下鼻子,“那当然,怎么说我也是兰猗的二表哥,总不能眼看着她被人污蔑吧。”
沈令月走到第一个闲汉面前,一把扯下他头上的布套子,故作凶狠:“老实交代,是谁让你们过来胡乱造谣的?不说就打断你们的腿!”
那闲汉哆嗦着开口:“夫人饶命啊!我们就是拿钱办事……”
沈令月冷笑:“你们的主顾胆子挺大啊,连探花郎和翰林院编修都敢编排?信不信我现在就报官,抓你们去坐牢?”
“别别别,我说,是一个年轻公子找的我们。但是他戴着面具,我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面具?
沈令月灵光一闪,向他形容:“是不是盖住半张脸的银色面具,露出来的小眼睛塌鼻梁厚嘴唇?”
闲汉回忆了下,忙不迭点头,“对对,就长这样,难道你认识他?”
这描述的也太精准了。
“废话,就这张胖头鱼似的脸,除了潇湘公子找不出第二个了。”沈令月咬牙切齿,“这家伙不但长得丑,心更丑,生怕兰猗抢走他的生意,分明是想毁掉她!”
裴景淮摩拳擦掌:“他家住什么地方?我现在去打断他的手,让他以后再也写不出一个字。”
居然敢欺负他表妹,真当裴家没人了啊?
“光打断他的手有什么用,他还可以口述剧情,找人代笔啊。”沈令月哼了一声,“不行,我一定要揭发他的小人嘴脸,让他社死!塌房!”
太过分了,她都没想过要踩着潇湘公子营销,结果他自己先找上门来了。
沈令月喃喃自语:“这种卑鄙小人,是怎么能写出《绮兰传》这么精彩的故事的?他真的懂绮兰女侠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她让何融找人把这几个闲汉弄走,让他们签字画押,承认自己受潇湘公子收买,故意败坏董兰猗和姜、齐二人的名声,留作凭证。
沈令月和裴景淮刚走出后巷,准备去前面看看表妹一个人应对的如何,一抬头就见连舒满头大汗地从远处跑过来,怀里还抱着一摞书稿。
“小连掌柜,你不在书斋抓紧印书,跑来做什么?”
连舒好不容易喘匀气息,着急道:“方才我有个同窗来书斋报信,说有人质疑《玉堂钗》不是董姑娘所写,还说她和,和姜探花不清不楚……我特意把董姑娘的原稿都带过来,这上面的修改和订正都是她的字迹,一看就能真相大白了。”
沈令月恍然大悟,笑道:“你来晚了,表妹已经自己解决了。”
连舒眨眨眼,不敢相信地又往前走了几步,就看到董兰猗被读者团团围住,正挨个给她们签名盖章。
她微微垂着头,神情专注,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侧脸一抹柔和的弧度,像工笔勾描的一朵玉兰。
沉浸在自己所坚持的事业中,她整个人好像都在闪闪发光。
连舒看着看着,自己脸上也不由带出笑意来。
“没事就好,那我回去继续装订了。”连舒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活泛过来,“看这个架势,我们的库存快要卖光了,我得抓紧时间才行。”
想到这里,连舒又充满了干劲儿,高高兴兴地跑了。
裴景淮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冒出一句:“他是不是喜欢表妹?”
沈令月惊讶:“这你都看出来了?”
裴景淮不服气地哼哼:“我又不是傻子,他那眼珠子都快粘在表妹身上了。”
沈令月差点笑喷,摇头感慨:“果然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是藏不住的。”
“什么?”
“贫穷、咳嗽,还有……爱情。”
沈令月拉着他的手晃了两下,笑眯眯道:“看在你今天表现这么积极的份上,我决定……”
她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低语了两句,裴景淮双眼瞬间放光,伸手一捞把沈令月扛在肩头,不顾她的尖叫,一路小跑赶回侯府。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啊,终于可以过二人世界了!
……
燕宜好不容易劝住了裴玉珍,下楼时发现沈令月已经不见了。
她刚要找人问,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对面的裴景翊,面上不由露出一抹喜意,下意识加快脚步走过去。
燕宜看着他身上的官服,“你下值了?从兵部直接过来的?”
“嗯,今日是表妹新书发售,我猜你应该不会那么早回家。”
裴景翊顺理成章牵起她的手,望向前方人头攒动的长队,唇角微微勾起,“看起来似乎卖得不错?”
燕宜点点头,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雀跃,“她们都夸表妹写的故事精彩,等着看下一卷呢。”
裴景翊手上也有一本书,他翻开几页,停在其中一页彩色插画上,意有所指:“被夸的不光是故事,应该也有你的画技才对。”
燕宜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是画了几页配图……真正吸引人的还是这彩色套印技术。”
说起来还要多亏了沈令月的灵机一动,她在参观连舒和连父雕版刻印的做书过程中,突发奇想:“这不就是盖章吗?假如我们在不同雕版涂上颜色,一层层套印上去,那不就是彩色插图?”
燕宜被她“委以重任”,和连家父子研究了好几天,终于试验出了新型套色印刷。
不光如此,她还对连家的印刷工具做了一点小改动,大大增加了效率,否则董兰猗的新书也不能这么快就面世发售。
裴景翊一低头就能看到她眼睑下淡淡的青色,这些日子燕宜又是画图,又是改进技术,经常熬到深夜,有多辛苦他都看在眼里。
他抬手拨了一下她额前碎发,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怜惜,“这下总算能好好休息一阵子了。”
燕宜却丝毫不觉,摇了摇头,“现在书里的配图还是太少了,我和弟妹商量过,以后可以再出一套绘本,用插画来讲故事,这样就能让识字不多的人也能看懂这个故事,对琅嬛馆又是一笔进项。”
裴景翊没忍住:“弟妹这又是出的什么馊……”
燕宜抬头:“嗯?”
他秒改口:“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来的好主意。”
作者有话说:【被扛回侯府的月崽突然连打好几个喷嚏:谁在偷偷骂我?】
这里简单说一下背景设定哈,就我们是架空嘛,但是月崽决定要写书的时候,“女频市场”还是一片蓝海,所以虾头公子能爆火,因为他算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虽然不是他写的啊啊啊打爆!)但是从整体大环境来说,女性创作者还是被压制的,真实历史上肯定也是女作者远远少于男作者,或者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女性写的故事,但署名为男,一般也都是假托,或者不太想让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之类的。但女作者出话本出诗集文集的肯定也有许多人,只是说这个总体数目上对比来看还是少数,少数,少数,这是我们故事的大前提哈~(就像古代也有终身不婚的女子,但你要跟大环境比肯定还是少数,我们不能拿个体去代表整体)
所以表妹一开始是没有打算亲自下场宣传的,也用了笔名,但是虾头公子缺德啊,非要造人家黄谣,表妹只能亲自站出来,然后就发现其实外面的环境好像也没那么可怕?这也算是给后面的姐妹们开了个好头,用昨天评论区看到的一条留言就是,我们要争取掀桌上桌[加油]
还有肖姐姐的情况也是有她自身的困境,先不剧透了,后面我会尽量解释的让大家能理解她[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宝子我可以推荐两本书[撒花]乔安娜·拉斯的《如何抑止女性写作》和这两年很有名的伍尔夫《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还有我的人生电影《小妇人》啊啊啊真的好看[爆哭]
第86章
《玉堂钗》发售第一天, 虽然中途出了点不愉快的小插曲,但总的来说已经大大超出沈令月的预期。
搬到现场的五百本书被一扫而空,到最后还有来晚了的读者, 捧着银子都买不到, 拉着沈令月临时借调来的掌柜不撒手, 直到对方承诺,明日一定有新书上架, 这才罢休。
至于潇湘公子买通无赖闲汉编造的那些谣言,在董兰猗站出来承认身份的那一刻起便不攻自破。
一是各家小姐夫人们不想也不愿让她们心中的白月光探花郎和任何女子扯上关系,不屑传播这种低俗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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