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娴面露愧色,“这帕子被郡王妃带在身边用了一些时日,香气已经挥散得差不多了,又有多种气味混杂,我实在是辨认不出。”
“无妨,你能查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同安公主不介意地摆摆手,吩咐身旁女官:“去女学一趟,看许博士今天有没有课,让她忙完了过来一趟。”
许瑶娘今天的课恰好都排在上午,见到公主府来人,立刻跟她赶了过来。
文娴把那条帕子交给她,许瑶娘先将其放在鼻子下面仔细嗅闻了一会儿,又让侍女打来一盆滚烫的热水,将帕子投入其中,抬手轻轻扇闻着蒸腾的水汽。
“丁香,郁金,豆蔻……”
许瑶娘闭目凝神,口中报出一连串香料。
文娴连忙拿笔飞快记下,再将其与淳郡王妃的温补药方一对照,果然发现了问题。
“香料没问题,药方也没问题,但这两种东西放在一块,天长日久,不但有损药性,还会让人慢性中毒,身体日渐衰弱。”
许瑶娘从文娴口中听完来龙去脉,恍然大悟,“我说吴琼怎么有段时间表现得对我这门课特别感兴趣,下学后还常来找我问个不停,说要自己研究香方。我当时还提醒过她,香料配比要因人而异,若是使用者身体不适,更要注意是否和药物有冲撞。”
她懊恼地蹙起眉头,“我这好好的一门香道课,怎么成了她害人的手段?”
“这又不是你的错,是她先起了害人之心。”同安公主道,“就像那些拿刀杀人的,总不能怪到铁匠头上去吧?”
她安抚过许瑶娘,温声道:“来都来了,正好兰芽儿和盈盈就在后面做事,去看看她吧。”
“哎,多谢殿下。”
许瑶娘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笑靥如桃花绽放,高高兴兴地往后面去了。
同安公主又问文娴:“平常负责给淳郡王妃诊脉的是哪个太医?你觉得他是否也被萧楚文收买,才会恰好开出这样一张药方?”
说到最后,声音冷了几分。
萧楚文能收买太医谋害继母,说明这个太医已经不可信任。若再让他继续留在太医院里,谁知道他又会被谁收买,又要害谁?
文娴报出一个名字,肯定道:“他若定期给淳郡王妃请脉,不可能发现不了她身体有问题,太医院里可没有这样学艺不精的庸才。”
“很好,我记下了。”同安公主暗自将太医院列为下一个要开刀的目标。
小阿月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当你发现家里有一只虫子的时候,其实在看不到的地方已经生了一窝又一窝了。
嘶……想想还有点恶心。同安公主默默抱紧手臂。
话糙理不糙,如今被她掀开的是淳郡王府里的这一摊污糟事,那么其他的宗室呢?
在京城里尚且如此,还有那些在前几朝被分封到各地的藩王呢?
同安公主托腮叹气。
现在的大邺就像一艘历经百年的远洋航船,看似完好,还能继续航行,其实上面全是坑坑洼洼的蛀眼和风浪礁石拍打留下的斑驳伤痕,指不定哪天就要被扩成一个大洞,往里灌水。
她要修补的地方还有很多。
想起燕宜望向她那充满信赖与期待的眼神,同安公主轻轻笑了起来。
好在她有这个信心,也只有她能做好这件事。
……
又过了十几天,同安公主派去南边寻找吴琼来历的人回来了。
“殿下,幸不辱命。”
带队的侍卫长一抱拳,起身后脸上带出几分复杂神色,“吴琼她……简直就是个穷凶极恶的疯子。”
第118章
这日孟婉茵正在棠华苑看着账本撸着猫, 沈令月和燕宜就来了,约她一起去淳郡王府。
“为什么?”
孟婉茵人还懵懵的,但已经下意识地跟着两个儿媳妇起身向外走去, 一边接过祁妈妈递来的鸡毛掸子飞快在身上粘了几下。
燕宜挽上她手臂, 温声道:“最近同安公主不是在安排太医上门给各家宗室女眷检查身体吗, 听说是淳郡王妃那边查出了一点小问题,又知道您和她关系不错, 便让我们上门探望一二。”
“雪娥又病了?严不严重啊?”孟婉茵一听果然着急起来,不用二人催促便风风火火地往大门口走去。
沈令月和燕宜连忙跟上。
今天是她们和同安公主约定好的日子,考虑到淳郡王妃的身体,以及她在得知真相后很有可能受到打击, 她们才计划着把孟婉茵“骗”过去,至少有她陪在淳郡王妃身边,也是一份支持和安慰。
侯府马车在淳郡王府大门前停下,时间掐得刚刚好,另一头便是同安公主的车驾缓缓驶了进来。
“参见殿下。”
孟婉茵带着二人上前问好, 一抬头对上同安公主威严的凤眸, 面上仿佛染了霜雪, 不由心里一颤,回头看向淳郡王府挂得高高的金字匾额。
看公主这个架势,好像来者不善啊?
她回头悄悄对二人低声:“咱们今日来的不是时候,要不还是先回家?”
“母亲说错了, 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沈令月不由分说架起孟婉茵的胳膊,硬是把人拽进了郡王府大门, 跟在同安公主一行侧后方的位置。
孟婉茵:……怎么感觉上贼船了?
同安公主身后跟着那名风尘仆仆来回奔波了几百里的卫队长,见到沈令月和燕宜这两个熟悉面孔,对她们轻轻点了下头。
然后她又多看了燕宜好几眼。
这位世子夫人的画技简直活灵活现, 仿佛将真人印在纸上一般。
她们拿着吴琼的画像走访到婺垟村,村人一眼就认出:“这不是当年想烧死亲爹娘的那个吴大妞吗?”
或许是这件事在当地太过惊世骇俗,哪怕已经过了十年,村人还能清晰回忆出许多细节。
“造孽啊,不就是爹娘给她说的亲事不满意吗,哪家的女子不是这样过来的?偏偏就她胆大包天要逃家,你说逃也就逃了,竟然还想放火把全家人都烧死?简直就是个讨债鬼,当初一生下来就该扔盆里溺死……”
村人唠叨咒骂个不停,明明他和吴琼无冤无仇,不知道的还以为烧的是他家房子。
后来卫队长又多找了几个人打听,才知道吴琼放火逃家这件事在村子里引发了轩然大波。
那两年家里有女儿到了适婚年龄的,都不敢再为了高彩礼就把女儿胡乱嫁出去,至少也要问一句女儿的心思再做决定。
他们也怕啊,谁家的闺女不是整日围着灶台转?真要是让她们有样学样,半夜抽出一根烧着的木柴往房顶一丢,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才行。
而那个对吴琼满口怨言的村民,他本来也是要把小女儿嫁给一户出得起高彩礼的人家,却被女儿用吴琼来威胁,最后不得不答应将她嫁给彼此喜欢的小伙子,少收了好几两银子呢。
等卫队长找到年迈的吴琼父母家中,二人也是对这个女儿恨得牙痒痒,一口一个丧门星地骂着。
若不是卫队长已经从同安公主那里听到了事实真相,还真以为吴家老两口是被女儿报复的无辜受害者呢。
全村人都以为吴琼只是不满父母说亲才放火逃跑的,可他们敢对着所有人说出真相吗?
卫队长压下心中对这一家子的鄙夷,忍着不耐烦将他们带回京城作证。
但这一点点对吴琼遭遇不幸的同情心,在她查出更多受害者后,彻底全部化为泡影。
……
今日恰好也是女学休沐日,吴琼一如既往地陪在淳郡王妃身边,哄着她喝下一整碗苦涩汤药,正要拿帕子为她擦拭嘴角,却发现淳郡王妃手边换了一条新帕子,绣工精湛,显然是出自府里的针线房。
“母亲,我送您的那条手帕呢?”吴琼轻声问道,双手不安地绞作一团,“是嫌琼儿的绣工粗鄙吗?”
“当然不是。”淳郡王妃连忙摆手,“前两天不知道顺手放在哪儿了,后来怎么找也没找到,这才让丫鬟做了一条新的。”
说来也怪,那天文太医上门给她请脉时手帕还在,她还夸这是琼儿的一片孝心呢。
淳郡王妃还猜测是不是文太医收拾药箱的时候不小心夹带进去了,但她差人去太医院问过,文太医却说不是她拿的。
吴琼闻言悄悄松了口气,又道:“等我回到女学,再给您绣一条新的。”
“傻孩子,我送你去女学是为了让你多读书长见识,多交一些朋友,你该把更多心思花在课业上面。”
淳郡王妃不赞同地摇头,“你以后又不当绣娘,这种小事让丫鬟们去做就是了。”
吴琼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没有母亲……就没有琼儿的今天,我现在不能日日陪在您身边,正应该多做些小物件代替我向母亲尽孝啊。”
淳郡王妃被她这番话哄得十分舒心,嘴里的苦药味儿都被冲散了不少,将她整个拉进怀里拍了两下。
“好孩子,咱们今生能做母女也是缘分一场,我只要你好好地长大,嫁个如意郎君,便是对我最大的孝心了。”
在淳郡王妃看来,琼儿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心翼翼,也太会看人眼色了,听话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托关系也要把吴琼塞进云韶女学,就是因为里面汇聚了京城各家最优秀的小娘子,想让吴琼多跟她们接触,学一学她们身上那股自信大方,不卑不亢的傲气。
就算她名义上只是自己这个郡王妃的养女,但只要她花心思细细挑选上几年,一定能给琼儿说一门不错的亲事。
淳郡王妃还沉浸在对吴琼嫁人生子,将来抱着外孙回来看她的美好幻想中,却不知依偎在她怀中的少女眼底满是不甘的阴霾。
直到丫鬟推开帘子进了屋,打断了母女之间这温情的一幕。
“启禀郡王妃,同安公主到了,还有昌宁侯夫人,世子夫人,二少夫人……如今正带着郡王爷,世子,二公子一并朝咱们院子来呢。”
一连串的人名头衔让淳郡王妃脑袋里晕乎乎的,只记住了一个昌宁侯夫人。
“婉茵应该是来探望我的,可是同安公主与咱们郡王府一向并无往来啊。”
还有郡王爷和世子他们……又是来她这里做什么的?
想不明白,但不影响淳郡王妃赶紧安排丫鬟去准备接待贵客们,又叫人来替她簪发,换一身见客的大衣裳。
吴琼却在其中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味,这份小动物般的直觉本能帮助她在过往的很多个紧要关头逃过一劫,直到今天。
她站起身,仿佛害怕见到这么多外人似的,白净孱弱的面孔带上几分不安:“母亲要招待贵客,那琼儿便先回房间去了。”
“去吧,你难得回家一趟,中午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送去,你就在自己屋里用,不必过来陪我了。”
淳郡王妃话音刚落,吴琼便迫不及待,逃也似的推门而出,脚步还有几分慌乱。
然而她刚跑到院子里,就和从大门口走进来的同安公主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吴琼脸色一变,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几步。
同安公主眯起眼睛,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面前这个恶行累累的“少女”,红唇微扬。
“跑什么,见到山长不该行礼问好吗?”
淳郡王正亦步亦趋跟在同安公主身边,见到吴琼这副怯生生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叱道:“公主问你话呢,你那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转脸又对同安公主堆起讨好的笑,“大侄女别跟她一般见识,麻雀就是麻雀,混进凤凰窝里也成不了!”
他可是先帝的亲儿子,正儿八经的萧家直系子孙,只不过生母家世不显,位分又低,不比安王那么受宠,所以这么多年也只混了个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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