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阔略感意外,印象之中,萧叙多是饮茶,很少沾酒。但现在,满殿酒香,怕是饮了有段时间了,书殿也重建修整,沉闷之处,多了花鸟院子,木台外连接溪水池鱼,放眼可见莲花镂空屏外,一颗阳光里向上生长小小的桂花树。
“陛下,林大人来了。”周叔恭敬行礼。
萧叙缓缓转过头来,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盯住林阔,而他身后院子里那只睡觉的白狼苏醒,懒洋洋走到池边,抬眼饮水,犀利的褐色眼睛捕捉猎物似得锁住林阔。
忽然,水花一响,白爪伸入水中抓出一只金灿灿的鱼,尖锐的犬牙瞬间贯穿鱼的身体,血迹从齿间滴回池水,鲜血晕开,它三两下把鱼嚼烂吞了,伸了个懒腰,又回到一侧蜷缩睡觉。
如此美好的院景立着这两位,令林阔浑身发怵。
“林大人,还不跪礼?!愣着做什么!”周叔见林阔站着不动,连忙提醒。
林阔回神,急忙伏地行礼,额头抵在地上许久也未听来一句起身,脊背连接后脑一阵拔凉。
“事情处理的如何了?”萧叙淡淡开口,酒杯在指尖晃动,一把锋利的刀架在触手可得之地。
萧叙是个阴晴不定的疯子,办事不利,从头子到跑腿的小厮,一个都脱不了干系。
林阔不敢与他对视,那双眼睛能洞察一切,所以这般叩首反倒挺好,他双手奉上折子,“处理完了,没有异样。所有籍册皆已送入官府。”
萧叙夺过折子细看,每个城池人数统计的很仔细,细致到几个新生儿,几个迟暮老者,都划分的明明白白,“很好。一年彻查一次。”
“是。”
“朕听闻,林大人回乡过个年,还成亲办了趟喜事。”
林阔办事不错,萧叙语气中那股血气散了不少,竟唠起了家常。
林阔磕巴道:“是、是……儿时两家父母定下的娃亲……”
“怎不将夫人接回京?”
“夫人……夫人她……”
萧叙沉笑一声,“林大人说话一向利索,今日怎么磕巴起来了?”
林阔:“方才……下朝听闻,工部又换了官差。身为吏部尚书,微臣……微臣并未提前知道此事……”
萧叙眸光沉下,“朕杀人,要经过林大人许可吗?”
林阔双肩发颤,“是、是臣办事不利,未、未及时……”
所有官差调动都需经过吏部,然而工部死了三个人,换了官差,他却是最后一个知晓的,连替上人选都未拟出。
“罢了。”萧叙语气平淡,仿佛真在说一件小事,“刀磨的不够利索,朕给小白砍棒骨断了口,所以朕用钝刀杀了他们,有何不妥?”
“没、没有……”林阔额间的汗细细密密冒出。
“这样的次品敢送到朕面前,那又是怎样的废铁送到前线骑兵手中?”
林阔不敢多言,只能道:“微臣知罪。”
萧叙武将出生,他十分重视一国强大的兵力,反倒他们这些文官在他眼底随时可替,命压根值不了一文钱。
萧叙放下折子,指骨顺势在面上轻击两下,“私让百姓迁村是何意?”
林阔:“一些城外村庄分布较散,城中不好管理,村中人数不多,所以……拨了些款,让他们迁村……”
“嗯。”萧叙饮了两口酒,低笑扯回话题,“林大人,还没回答朕的问题。”
林阔大脑一时顿住,使劲回想才发现陛下在问一个寻常问题,“……夫人、夫人她生性胆小,是个村妇。我们无亲……她、她对陌生繁荣之地……胆怯……我劝她一同前来,她……她……”
他磕巴的话语断断续续,听的萧叙才静不久的心,平白起了一股暴躁,他抬手制止林阔再继续说,“好了,去处理工部的事。”
林阔起身时,袖口里两颗朱红纸卷的喜糖滚落在地,霎时他整个人僵住,一滴汗从鬓角砸到喜糖边,还未直起的身子再次躬下。
“喜糖。”萧叙紧盯着两颗血红的纸团糖,愣了会儿神。
下一刻,林阔紧忙握在手中藏起,这颜色出现在宫里、出现在萧叙面前,不是找死是什么。
“不是给朕的?”
林阔滞住:“陛下……陛下,是送奉给陛下的喜……”
他只得跪行上前,将两颗喜糖搁置在花糕边上,继续低垂着脑袋,等待审判。
刺眼的红糖倒映在眼眸中,萧叙半缩眼睛,捻起一颗在指尖把玩,莫名问出一句,“很甜?”
“甜。”
“新婚夫妻分别,每三月你可批一次长假回乡见妻。”
“微臣谢陛下隆恩。”
“退下。”
“微臣告退。”
书殿的门开了又关,萧叙指尖仍然捻着那颗喜糖左右翻看。
周叔送完林阔,回到书殿计划整理批阅下的奏折,发现他还在打量那两颗喜糖。
“陛下是喜糖有问题吗?”
“问题?”萧叙收回目光,反手把喜糖往后一抛,丢进池里喂鱼,他端起酒杯起身,“没什么问题。天底下喜糖一个样,朕只是忽然想起,这喜糖样式与朕成亲时,一模一样,不知是何味道。”
周叔:“需要测毒吗?”
“不必。朕体内的毒还少吗?”萧叙满不在乎,走出书殿。
周叔跟在他身后说道:“林大人出殿后,双腿发软需扶墙而行。”
“他这种提不起刀的文人,得知杀人怕是正常。”萧叙放眼看去,林阔离开的身影,疾步与长廊,逐渐远去消失尽头。“他办事利索,比那把废铁好用。”
他道:“派人去把官府的户籍,一字不落给我查一遍。她没有户籍能躲到哪里?掘地三尺给我找出来。”
“若是还没有,就把周围几个没用的国攻下来,继续找。”
周叔:“是。”
全国户籍,周叔派人反反复复查了一年,没有一点线索。没多久后,边关便起了兵,攻打之势快狠准,几乎眨眼间归为己有。自上回工部杀鸡儆猴后,朝中重臣头顶上就像架了一把刀,办事警惕,不敢有半点纰漏,送往前线的兵马是最好的良驹、利器。
暴君政策,有奖有罚,奖大量金银稀宝,罚……那自然是抄家砍头,没有二次机会。
萧叙登基后,朝中乃至偏远的地方无一贪官,背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谁敢不要脑袋贪那两枚铜板,贪官少了,国库军饷自然多了。大晋与旁国不同,大晋越战越富,旁国国君怕死,有点眼力见的主动学着调查国内户籍那套,当礼献上,这方法好使,一国两国纷纷效仿,比绞尽脑汁供奉任何稀宝都有用。
溥天之下,她根本无处可躲。
……
林阔照例三月归一次乡,一年时间,风平浪静,小泛舟眼见着长大,摇摇晃晃在院子里行走,跟着张婶咿呀学语。
“婶、婶婶……”
“花花……给……给娘亲……”小泛舟走到苏云青面前,费力昂着脑袋,大大圆圆的眼睛亮晶晶望着苏云青。
苏云青放下手中的书,在他面前蹲下,低下脑袋,由他把小红花别到耳尖,她轻轻摸了摸花瓣,弯起眉眼笑问,“好看吗?”
小泛舟点着小脑袋,呲着小小的乳牙,拍手笑道:“漂亮,娘亲,好。”
苏云青被他逗笑,‘噗呲’笑出来,纠正道:“是娘亲好漂亮。”
“嗯嗯。”小泛舟伸出小手,“牵,娘亲。”
后院,马车碾过石子驶入府邸。
林阔风尘仆仆从马车上下来。
“大人回来了。”苏云青打了个招呼。
“爹爹!”小泛舟一见林阔眼睛都亮了,撒丫子朝他跑去。他没见过府外的世界,林阔每回都会给他带回来各种新奇玩意,他全都宝贵着收藏在自己的小房间里。
为了怕之后旁人起疑,小泛舟从学语起,便是唤的林阔‘爹爹’。
林阔张开怀抱,由他扑了满怀,作势被他扑倒似的倒在地上,“泛舟又长高了。”
泛舟身子比其他同龄的小儿瘦小些,虽然一年来营养吃食没少费心,但怕吃得过多伤了脾胃,所以只能一点点喂。
林阔让张婶从车箱拿出一个木马,雕刻的惟妙惟肖,他抱起泛舟坐上去慢慢推,“这是木马,京城里的娃娃都爱玩这个。”
泛舟坐在木马上晃晃悠悠的,呢喃道:“好京城……喜欢……喜欢,要去……”
林阔:“好以后去玩。”
他陪泛舟玩了一日,等泛舟累了睡下才得空与苏云青相谈。
林阔捏了捏眉心。
“大人舟车劳累,不如早些歇息吧。”苏云青见他守在泛舟身边,递上一张毯子。
两人行至院子树下。林阔说道:“京中琐事杂多……我此次只有三日便要往回赶。”
“成亲一年,旁官皆视我为金屋藏娇。不曾见人,难免令人心生怀疑,今日归府我便在府外瞧见两个路过的百姓往里好奇探头。”
“陛下寻你的风波已淡下,院子困你太久,我听张婶说你最近在询问凉州内的生意?”
苏云青:“嗯。”
林阔:“可有想做的生意?我让他们去打理,出府透透气也是好的,只是要乔装打扮费点神。”
“茶馆或酒馆。”苏云青若有所思。
“酒馆?”林阔复述道。
“大人认为酒馆更好些吗?”
林阔摇摇头,“我了解苏小姐,以你的性子做生意,定然喜欢往大了做,但你也知道……当下……”
苏云青:“我明白,若是大人觉得有何不妥,我可以不做。”
她可以妥协,只是她手中那些钱省吃俭用快不够用了,她总不能一直用林府的钱。若是再做衣铺她怕引起怀疑,所以只能做个当地的小本生意,流不出凉州。
还有,她总不能一直身处于林府,泛舟身子骨弱,又年幼,现在不易奔波,但日后他们总是要离开自力更生的。
林阔:“不,我并非此意,我知苏小姐心中过意不去。泛舟除了吃食,和我们送的礼物,其他都是你自掏腰包的钱,那些钱我知是你想做笔生意才背着的,可用了两年,早见了底……”
“如今事态平息,做个小生意没什么不可。就是不知茶馆和酒馆,苏小姐更喜欢哪个?”
“不如……饭馆如何。”苏云青下定决心。了解她的人,就算想从生意上查起,也绝不会把烧厨房的她和饭馆联想在一块,并且也带不出凉州,前前后后再适合不过。
林阔应声,“苏小姐喜欢就好。需要多少银子,我让张婶给你备上。”
“多谢。”
次日,苏云青兴奋地坐不住,坐在镜前给自己装扮,抹上淡淡一层黄灰粉,瞧着像晒伤的村妇,随后又在脸颊上化上长长狰狞的疤痕,再戴上面纱全副武装。
林阔被她出神入化的化妆打扮吓了一跳,犹如一年前他在城门前救下她时,怎么都没想到灰扑扑的人会是举世无双的侯夫人。
“让苏小姐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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