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眼中,这是一场极好的喜事,唯有苏家人,面露尴尬。
小雪飘落,苏云青衣着单薄,站在府门前等待接亲队伍的到来,然而,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吉时已过,街头仍不见接亲队伍的影子。
“这是……怎么回事?”众人面面相觑,很快便明白了,两家地位悬殊,萧将军对这门婚事极为不满,对未过门的夫人更是不给半分情面。
大靖的婚礼习俗,新娘会随嫁妆一同侯在家门前,而新郎侧是游街洒喜,告知所有人这份喜事,并在吉时前抵达新娘家,接正妻入轿。然而,将军府却毫无动静,仿佛这场婚事是个空谈。
苏云青始终不语,立在门前。小雪落在喜服上,留下浅淡的印记。
若是在这守一日,苏家脸还往哪搁,眼下只能找辆马车将她送去将军府。嫁给萧叙本是无奈之举,但将军府地位显赫,原本还能借御赐婚事稍微长点脸,日后行事方便。可若用自家马车,送她到将军府去,那就真成他苏济‘卖女’了。到时在朝堂上,面对那群老狐狸冷嘲热讽,还不知道会被如何数落嘲笑。
苏老爷脸色阴沉,再不乐意,也不得不对下人吩咐道:“牵辆马车来。”
苏云青低头瞧着鞋旁覆上的一层薄霜,抬步跨了出去。
“芳兰,我们走。”
芳兰震愣了两秒,下意识看向柳晴柔。柳晴柔淡淡丢给她一个眼神,示意她在众人面前顺着苏云青的决定。
苏云青手搭在芳兰胳膊上,一步步踩在薄雪上,朝将军府的方向去。
百姓退开两侧,街道出现怪异的一幕。新娘身着喜服,盖着盖头,不紧不慢往夫家的方向走去。她的身后空空如,没有一箱嫁妆,长长的拖尾卷起地上雪迹,已经脏了。
没有聘礼、没有嫁妆、没有送亲、没有接亲。
只有她自己,和一个陪嫁的婢女。
苏府位于城西边街,而将军侯府则在京城中心最繁华的地段。这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很远很远。
周边百姓不免发出一阵唏嘘。苏济等人坐在马车里,混在人群中,抱怨道:“真是丢人现眼。”
苏欢雪:“真要让姐姐这样走过去?”
苏长越:“她自己要走,就让她自己走,又没人逼迫她。难不成要我们找马车给她送去?坐实苏家贴着脸‘卖女’的传言?她现在自己走,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愿的,大伙只会说是她自己恨嫁,萧叙羞辱的便是她一人。”
这一路走下来,穿行将近十条街,苏云青步伐依旧不快不慢,信步闲庭、从容不迫。
苏云青尚有盖头遮挡,但芳兰却是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脸上渐渐挂不住了,她停下了脚步。
苏云青察觉她的停顿,“怎么不走了?”
芳兰难堪低下头道:“苏云青,我们已经走了十多条街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苏云青:“停在这里,才叫丢人。”
芳兰反驳的话哽在喉咙,转头看向苏府的马车,没有丝毫接她们上车的意思。
苏云青:“带路。”
芳兰不情不愿继续带她往前走。
苏云青思绪飘到上一世大婚,那时,她同样在苏府等了几个时辰,连看笑话的李甚都到了,萧叙却始终没出现。甚至最终来接亲的也不是萧叙,而是代接的贺三七。
这次,已经过了当时贺三七来的时辰。她知萧叙暂不会轻举妄动抗旨拒婚,他会在今日接她入门。但,今日的最后一个时辰,也算是今日。看来,明翰堂那身红衣与打乱他计划的事,让他记在了心里,势必要在入府前挫去她擅作主张的性子。
忽然,街头出现一支迎亲队,骏马铁蹄踏雪而来,声势浩大。
芳兰终于舒了口气,“迎亲队来了!”
高大的马匹停在苏云青面前,贺三七眉峰一挑,饶有兴趣地看着走过数条长街的苏云青,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赞赏。
“夫人好魄力。”
盖头遮挡看不清苏云青的神情,但她挺立于风雪之中,浑身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坚韧。
旁人议论道:“这……怎么是贺将军,萧将军不亲自接亲?”
“唉,有人来接亲都不错了。”
贺三七扫过苏云青空空如也的身后,微阖起眸来。
苏济等人见状,连忙下车行礼,“贺将军。”
贺三七勒紧缰绳,昂起头来,冷淡道:“几位请回。”
苏济愣了一会,尴尬试探问道:“这……拜堂之事……”
贺三七冷笑道:“拜堂?拜堂与各位有何干系?”
他扬起声调,“将军有话!苏大人另娶妾室,本将夫人即入侯府,便是侯府之人,与你苏家再无瓜葛,恕不待见。”
如此直截了当,毫不留情打回苏济的歪心思,当街羞辱。
苏济脸色铁青,却不得不赔笑,“将军说的是……往日是微臣薄待了云青……那便送到此处。”
贺三七勾起唇来,眼底闪过寒意,忽然拔剑而出,剑锋寒光闪烁,吓得苏济浑身一震。轿子在苏云青身边停下,长剑为她挑起轿帘。
“请夫人,上轿。”
他扯过马头,掉转方向,走到队伍前去,收起长剑,高声喝道:“起轿,回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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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又见(7)
摇晃的轿子,行于长街之中,走完剩下不多的路程。
苏云青低头瞧见自己湿透的鞋与肮脏的裙摆,湿漉漉的贴在肌肤上,寒意布满全身。
她用裙摆盖住鞋尖,不再去看,仿佛已经知晓一会儿拜堂之事,无非又是她自己走个流程。
“到了。”
贺三七翻身下马,并不理会轿子里的人,自顾自地往府里走。
庄重霸气的将军府已换上了“镇远侯府”的牌匾,黑甲军高举喜旗沿路站成两排,一个个紧绷着脸,严肃得看不到一丝喜庆之色。
芳兰心里发怵,掀开轿帘,扶苏云青下轿,带她朝府里走。
苏云青抬腿跨过门槛。
重活一世,她又一次回到这座牢笼,嫁他为妻。
正厅的门紧闭着,这次不知道是要让她们在门口再等几个时辰。
然而,贺三七仅仅拦下了芳兰,“你等在外,没有召见不得移动半步。”
芳兰缩起肩膀,看着贺三七手里的长剑,点了点头。
贺三七将剑尾伸到苏云青面前,不容置疑道:“跟我来。”
眼前的门缓缓打开,苏云青抬手搭上他的剑尾,跟他踏入正厅,身后的门紧接着关上。他们穿过正厅,一路往里走,弯弯绕绕,苏云青在脑海里回忆着这处地方。
前世,萧叙对她有禁足令,她虽贵为将军府的夫人,可不过就是个比苏大小姐稍好些的虚名,在府中能去之地并不多,甚至有一处她从踏足的禁地。
“滋啦——”
贺三七推开一扇门,浓烈的香火气息扑鼻而来,屋中寂静无声。
他抽走剑,没一会儿,将一条牵红塞入她的手中。
苏云青目光很快捕捉到贺三七红色的袖子。
他今日穿了红衣?!在萧叙的府中!
她下意识猛然抬起头来,盖头下的金苏“叮当”一响。
但很快,她意识到这很可能是贺三七在试探她,当初明翰堂她穿一袭红衣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如她所料,贺三七瞧见她的盖头抖动两下后,转头看向牵红另一头的萧叙。萧叙一袭鲜红的喜服,墨发一丝不苟冠起,身影修长挺拔,随意站在那里,便散发一股肃然之气。
贺三七得意扬起嘴角,朝祠堂里的几人看去。里面皆是萧叙的心腹,贺老将军双手架在扶椅,盛气凌人坐在祭坛斜侧,昏暗的环境下抬起眼,与剩下几人无声对视。
苏云青攥紧牵红,并不知道盖头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有谁在,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何处。
牵红另一头轻扯两下,示意她跟着往屋里走。
苏云青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这与前世不一样!
前世虽然也是贺三七接亲,也拒绝苏家等人踏入将军府,但拜堂时芳兰是跟着的,也无人给她递牵红,是她一人走完所有拜堂流程,跪了天地。
未知的一切让她心生不安,也令她有些不镇定,乱了阵脚。
她只以为牵红另一头是要代萧叙拜堂的贺三七,殊不知,牵红另一头正是同样穿着喜服的萧叙。
刚踏进屋子,就听一道指骨扣桌之声轻响。
除了贺三七还有人在!司仪?
扣桌之声短而清脆,有力有劲,能控制声响大小,是个常年习武之人。
那么,只有一个人了。
苏云青:“晚辈苏云青见过贺老将军。”
祠堂沉静半晌,铿锵有力的话语回道。
“苏家小姐,知道我是谁?”
贺老将军,贺仲良,萧叙的父亲。没想到这次成亲,他居然也会在。
苏云青上辈子也是怕他的,他们没过多的交流,但屈指可数的几次见面中,从未见他露过一丝笑脸,永远低沉着脸凝视她,仿佛能将她看透。
苏云青笑道:“小女今日嫁将军为妻,既是要拜堂,高位上坐的自然是长辈,无需猜。”
莫非,今生萧叙是想让她与贺三七拜堂,成他们那桩婚事?把她甩给贺府。
苏云青心中没底乱得很,只能胡思乱想的猜测。
贺三七抱剑斜倚在门框处,抬眼看向萧叙。他的这个新婚妻子,有趣得很。
贺仲良:“既然如此,那么进来跪下,拜堂。”
他的声音在旁侧响起,随后跪垫滑到苏云青脚下,她犹豫了一会儿,跪了下去,却感觉牵红始终扯着,别过头才发觉,旁边牵着牵红的“贺三七”无需下跪。
贺仲良:“先三拜高堂”
苏云青曲下身子默默叩了下去。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眼前无一活人,祭坛之上,是无数牌位。
暖红的烛光在萧叙晦暗的眸中跳跃,他默然片刻,躬身拜了三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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