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过后这梁老医师的一番话,才是真的让房承先说出了给他解毒的李父、李二兄和李三娘的名字来。
之前,房承先是一口咬定“不过是在外随意找了个路过的医师瞧瞧罢了、也就是死马当活马医”,来敷衍梁老医师的询问到底是谁给房承先开方的。
梁老医师坐在椅凳上,看着房承先说:“我早前刚入太医署时,因着年轻气盛,出了一个过错。
当时你阿耶是在吏部,刚好让他遇着这事了,是他替我说了几句好话,我这才能继续在太医署里坐下去。”
梁老医师这话,让房承先有些惊讶,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得梁老医师来看诊,是现在已经在工部任职的李父花了人情加大价钱才请来的呢。
梁老医师叹了口气继续说:“想必你去找的那医师应该也是有名姓的人吧?不然如何能不过短短不到两月的时间里,就让你的脉象强健起来。
你这身子自娘胎里来的就弱,这么些年都是好药吊着命,又不得做这做那的,才活了这么些年来。
要知道,你那早逝的大兄,其实也是因着母体衰弱,娘胎里带病,才小小年岁就夭折了的。
你能够活到这么大,属实是运气不错了的。”
房承先自知要不是因着房家是豪富,房父又是有做官的,自己的亡母那边也是有钱的,自己断不可能活到现在。
搁在平民百姓家,怕不是刚一出生就夭折了的,就好比他那从未见过面的大兄,不就是不到三岁就夭折了的么。
“三月前,你阿耶亲自去我府上拜访,同我问了,你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能行房事?能不能成亲后留下一房子嗣来?”
房承先听了这话,完全没反应,面无表情的盯着桌子上的茶杯不说话。
“我同你阿耶说了,若是想要给你补肾气,就会损伤你身上的其他脏器,尤其是心肺,恐于你本就不长的寿命有碍,会让你更早逝世。”
房承先仍然没有抬头,既没有生气也没有伤心。
毕竟,近两月前,在他从李三娘嘴里第一次听到自己是中了毒后,他内心里的不甘愤怒和伤心恐慌,早就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趋于平淡了。
现下,就是说,是房父默许妾侍串通管家、厨娘给自己下毒,房承先都是信的。
“你放心,你父听明白这于你的寿数有碍,也就放下了这心。毕竟你还有个庶弟,房家不至于血脉断绝的。”
“我不是自娘胎来的体弱,而是中毒了。”
……
看完了房承先写的条子,李三娘也明白了为何梁老医师会下帖子说要拜访自己。
还是因着是李三娘先发现的房承先是中毒了啊!
放下这条子,李三娘拿起红果子吃了一口,咽下后才对着李二兄说:“无妨,二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见我那就见呗。”
“那我给你回过去,待你下回旬休让人上门?”
李三娘点点头,调转头专心听起了李母同李大嫂李二嫂说明日上午全家要去玄都观拜拜的事。
李三娘这个一直唯物,偶尔违心的人,她自己也觉得最近自己身上发生的事真的不少,有个机会去拜拜也是好的。
并且,李三娘也想去玄都观问问这信道之人用的龟甲是要如何得到?
李三娘虽然对徐敬真无意,但徐敬真之前救她毕竟是好意,也是真心的。
托于真心,李三娘也觉得自己着实该送还徐敬真一个全新的龟甲壳儿的。
“今夜早着些睡,明儿起个早,咱们赶紧的去玄都观。我怕去的晚了,怕是连门都进不去来。”
说到明早要坐车去玄都观,李三娘就想起了之前十九的提议,遂与李二兄说了这驴换成马的事儿。
李二兄心里是觉得这提议可以的,李二兄点点头,看向坐在正堂上首的李父李母。
李母点点头:“也好,还是换成马车吧。也能稳着些,有劲儿也快。”
李父没说话,也就是同意李母的话。
因着上回赶着驴车回家,驴子拉不了那么些人,还让李大郎他们围着车子小跑这事,让李母觉得还是换了驴子买马的好。
“那这驴子怎么办?”
李三娘听了李二兄的话,也觉得这要是买马了,这驴子怎么办?总不能继续养在家中后院儿吧?
这驴子虽然吃的不算少,李家现下也能养的起,可要是家里后院儿既养着马还要养驴,那真的味儿太大了。
本来就劳累李二兄和四小只得经常去打扫了,这要是家里养两个大牲畜,可真的得专门安排一人每天伺候着马大郎和驴大郎了。
李父这时候开口:“等着下回,亲家来时,送给亲家拉回家养着得了。这驴子还是在村子里更得用些。”
第237章 人心
李父所说的这亲家,自然就是李二嫂的娘家吴家了。
毕竟李大嫂的娘家蒋家,人家自小就是骑马的,又都是习武的,还都是要进行伍的,哪里用得上驴子?
只有在乡下还需要种地的吴家,能用得上这种大牲畜了。
决定了驴子的去路,李家的话题就转到了别处。
夜里,被李母催促着早些休息李家众人也就各回各自的院子里去了。
李三娘仍旧是让秋香帮着给上了药油,揉搓了几下两条还是酸痛的臂膀。
别说,李父给的这药油是真的管用,李三娘白日里都明显感觉出自己这是好上不少了。
李二兄李二嫂的院子里,李二嫂给小五郎清洗了,又哄着吃了奶,刚刚才拍了奶嗝。
等李二嫂挨着李二兄躺下了,都已经要到深夜了。
李二兄瞧着李二嫂进了被窝,瞅了一眼睡在篮子里安安稳稳的小五郎后,就吹灭了烛台。
瞬时,屋子里的光亮就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儿月光了。
李二兄摸黑上了床,平躺着就闭上了眼睛,脑袋放空,准备入睡。
李二嫂侧身挨着李二兄,试探的出声:“二郎?二郎?二郎你睡了?”
李二兄刚躺下,哪里有那么快就睡着了?
李二兄转过头,也侧着身子,两人面对面躺着,就着洒进屋子里的光亮,两人还能隐约看清彼此的眼睛。
“怎的了?
……你想了?你再忍些时日,待我明儿给自己熬上一碗药喝了的。”
李二嫂有点儿懵懵的,这李二兄是说的啥?
李二兄见李二嫂也不回话,还以为是她不乐意了呢,就接着说:“你这还奶着小五呢,要是再怀上了,这身子还没养好咧,哪里能行?
待我喝上药,咱们再弄。”
李二兄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李二嫂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李二嫂羞恼的伸手握拳锤了李二兄两下,压着嗓子小声儿对着李二兄愤怒道:“你说啥咧?
弄啥咧?
俺哪个是问这个了?
喝啥药?不用喝!”
李二兄挨了两下,再听李二嫂的话,就知道是他自己误会了。
“嘿嘿,兰娘你有啥话就直说嘛。
赖我,赖我,是我想差了。”
李二嫂气的翻过身去,又翻回来平躺着,斜脸看向窗外,小声的说:“二郎,我这心里慌的来。
小四上回差点儿让人抓去,要不是虎头(李大郎)和豹头(李二郎)赶紧的去追了,怕不是这辈子就真的是再也见不着了。”
李二兄知道,李二嫂这是怕了,心里的恐惧没处去说,也只能夜半时分对他说上几句了。
李二兄没回答李二嫂,只是靠近李二嫂,伸出胳膊揽着她,仔细的听着李二嫂诉述自己内心的惶恐不安。
待得李二嫂说了不少话,把自己心里那些话都掏出来后,李二兄才一个使力,将李二嫂的身子扳过来,让两人都侧身躺着,可以面对面看到对方的眼睛。
“兰娘,我知,我知,我都知道。
小四被抓走的时候,我心里也是怕的很,小四回来了,我心里更怕。
他本就是小前儿遭了罪,好不容易长大了的,要是再出了事,那是咱俩的亲骨肉,我这心里怎么可能好受。”
李二兄揽着李二嫂的肩膀,轻拍了几下后才继续说:“兰娘,你别怕,我在呢!
阿耶阿娘大兄大嫂和三娘,就是虎头他们都在呢。
咱们一家子好好的,啥事儿闯不过去?
我知道你心里有几分觉得是因着三娘招了眼了,觉得是三娘带累的咱家不安宁。”
“二郎,我……没这么想。”
听到李二兄这般说中了自己的心思,李二嫂微微低头垂下了眼帘。
“我……我就是觉得咱家的日子与以前平静无事的时候相比,现在有些不安宁就是了。
我非是觉得都赖三娘招事儿。”
虽然李二嫂是如此说,但李二兄瞧着她不敢与自己对视的样子,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过,李二兄也知道这都是人之常情,李二嫂就是无人与她讲述道理,才眼光浅显了一些。
李二兄并不觉得李二嫂心胸狭小,至少李二嫂从未在人前就说些李三娘的不是来,李二嫂但凡心中有不满或是疑惑,都是在夫妻二人单独一块儿的时候,李二嫂才会对着李二兄诉说的。
李二兄心中对于李二嫂的这点很是满意,觉得李二嫂知道亲疏有别,且留有余地并没有什么不好。
“兰娘,你不能仅仅就看当下发生的事,你还需得把目光放的长远一些。
你说以前家里平静,可是因着咱家供着四个小郎君读书,这日子可不就是过得紧紧巴巴的么?
自从三娘起来了,家里的日子是不是过得比以前好上不少了?
就每日每人早上能得一个鸡子这事儿,咱不说长安城里,就咱家这条街面上,能这么吃、舍得这么吃的人家能有几个?
你瞧,这回咱家救了邢家小郎,邢家上门拜谢,给了一千两的感谢银子,阿娘说是放在公中,那不就是咱们这些做儿郎的占了便宜?”
李二嫂仰头看向李二兄:“二郎,你是说?”
“我是说,接下来几年,从虎头到小四,他们每个人的前程、成家所需要的银钱,就都是会从这份银子里出了。
阿娘这是给咱们解了难了。
你再想,小四这遭,就真的赖三娘招惹了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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