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要去,定是一家子都要跟过去的,宇哥儿本来也没什么念书的天分,跟着我们一道儿去了北边,说不得还能开开智来。
只是,嫂子,我不与你说谎,我与三郎都不是那聪明人,我们这房现如今账上也就不到二百两银子。
想当初,是我娘家没落了,要不是三郎他守诺,我怕是也不能嫁来万家来。
姨娘她去的早,留下的体己我和三郎本也就没打算动,想要按着姨娘说的,全都留给小姑当作嫁妆来的。
阿耶在的时候,说了我们这房能分得一成家产。
只我们决定这一大家子都走的话,这,分家的银子还是得要的。”
芳娘说到这儿,抬眼看了万大嫂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了。
“三郎的意思,是想让我与嫂子问问,如今这时候,可能如数把这一成家产分给我们?”
万大嫂实在是没想到平日里不声不响,除了祭祖和中秋、元正这般需要全家出场的节日之外,在家里悄默声儿的只关起院门过自己个儿的日子的三房,这回竟然能有这般的魄力,要携着全家大小都往北地那等苦寒且不安定的地方去。
“你等等,这事儿不小,待我与郎主说了后,我再给你答复来。”
“哎,劳累嫂子了。”
送芳娘的婆子回来了,看着在走神儿的万大嫂只得轻咳了一声儿,见万大嫂回过神儿来了,才福了福身子对着万大嫂回话儿:“夫人,芳娘子径直回了兰花院去。”
万大嫂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打水,为我净面,我得去后头见见老夫人。”
是的,万大嫂盯着芳娘的行踪,就是要看看她会不会去找万老夫人去。
见芳娘并未去,那她这个万家现在的当家主母自然要去万老夫人的院子里和万老夫人好好说说这档子事儿了。
而芳娘回到兰花院后,就见自己的陪嫁婆子正指挥着她家的小郎收拾箱子。
“小姑呢?”
“慧姐儿在偏厅里头带着宇哥儿读书咧。”
芳娘在偏厅外头见里头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儿在用功呢,就没进去了,转而回了房,收拾物什去了。
一边收拾着东西,芳娘就想起了前两日夜里,自家郞婿万家三郎与她手拉着手分析利弊,告知她为何自家要赶着这回大唐迁民去边城的顺风,离开长安,好能正儿八经的脱离万家来。
“我是庶子,我亲阿娘是阿耶年过四十岁后抬进门儿的,阿娘她生了我后,隔了六年又生了小妹来。
我自小就是看着母亲的脸色过活的,我阿娘一直说,母亲不克扣我的衣食,还让我开了蒙念书识字了,那这已经是顶顶好的日子了。
阿娘一直教我感恩来。
只我在念书一道上并不开窍,念了这么多年书,也就是认个字儿,知道些道理罢了。
我在家里本就不受重视,自从阿耶过世后,母亲就更不耐烦待见我了,若不是阿娘得了咳疾突然去了,我怕不是再也不会被母亲叫到跟前儿说话。
我在家就是这么个情况,芳娘,你嫁给了我,着实是委屈你了。”
说着说着,连声音都带了些哽咽的万三郎,心中实在是委屈难受的很。
大好男儿,不说建功立业吧,还要向自己的媳妇子讲述自己在家不受待见的事实,这般的勇气,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有那心眼儿不大的,怕不是会装作自己是个郎君,与媳妇子装腔作势才好。
只这一点上,万家三郎就已是个伟丈夫了。
“大兄、二兄待我虽不是多亲近,但总有一分兄弟情谊在,毕竟我与大兄、二兄总是差着岁数的。
我也是自小就习惯了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可是,芳娘,那日,我在正堂外头,看到院子里宇哥儿手里的竹蜻蜓被忠哥儿(万二兄的小儿子)抢去,宇哥儿去要,忠哥儿竟是对他说:‘小娘养的,就不给你。’
我心里苦啊。
芳娘,我心里苦。”
万三郎这么一说,芳娘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天傍晚,万三郎抱着宇哥儿,宇哥儿手里拿着个竹蜻蜓回来的事儿了,芳娘记得自己当时自己还问宇哥儿:“怎的哭了?这脸上的泪痕也不擦擦,叫风吹了就该疼喽。”
“郎君!
你,你怎么想的你就说,我和孩子都跟着你,你去哪儿我们都跟着你。”
万三郎握住芳娘的手,这才缓了口气继续说:“我们必须离开万家,只有离开万家了,咱们才能抬起头做人来。
我自小看人眼色长大的,我的孩子不能再学我如此了,要不然我这支上的人,怕不是要世世代代都要给万家嫡房赔小心才能存活。”
而让万三郎最高兴的是,他说了要离开长安城,去往边城,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的时候,芳娘和自己的胞妹,都没有反对不说,还满满的都是支持。
“我们是一家人,你去哪儿,我和孩子自是要跟着你一起去的。”
“兄长,这世上,我只有兄长一个亲人了,兄长去哪儿,慧娘就去哪儿。”
而此时此刻,万家东边最靠里的院子里,万大嫂正和万老夫人交代刚才芳娘来找她时同她说的话来。
“……阿娘,就是这般。
你瞧,这如何办的好?”
闭目躺在矮塌上,矮塌尾还有一个小丫头在给万老夫人捶打小腿肚。
“呵,”仍旧闭着眼睛的万老夫人发出这么一声儿,过了三四息后,才听万老夫人开口说话。
“既然想走,那就让他走。
终归是万家的种,那一成家资你去与三房商议,看是都折算成银两还是如何,让他们走!”
第606章 圣人心慈,怜爱女娘
万寿节过完,下过了几场雨,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天可算是凉了下来。
天气虽然是寒凉了起来,但是长安城里各种话题造成的火热的氛围仍旧热烈如夏日那般,让人讨论的兴致不减。
从二十余日前,长安城的各个城门处,就总能看到蔓延宛若溪流般长的进城的商队,而出城的队伍也不算少,都是拖家带口的响应迁民去北边边城的。
且官家也是很负责任的了,竟是让主动报名迁民的人攒够了一拨儿,就安排了他们跟随一队禁卫军兵士往北而去。
如此,就算是保证了他们的安全,让他们更安全更快的度过前期这段儿日子来。
只不过,再是大胆,这拨儿人也不过千人而已,对于长安城里的百万人口来说,不过就是沧海一粟罢了。
但负责此事的郎官儿却是很看好此事,按着郎官儿说的:“人们都是趋利避害的,能够在此时主动应了去边城的人,怕是在这长安城里着实是生活的不如意,甚至是过得很差劲儿,才不得不铤而走险,去边城求一条生路来的。
但是人就有姻亲,就算是孤家寡人,也能有三五友人来。
只要他们这批人到了北地,安顿了下来,在当地立足后,待得明年他们的信儿送回了长安城里来,咱们啊,怕不是到时候会忙的脚不沾地儿了。
且,你们别忘了,长安城里就这般多的人,大唐各处若都有人迁移过去,那加在一起,也是不少人了。”
而今儿个街头巷尾除了仍旧在讨论着迁民北地的事儿之外,又有一件关乎人们生活的大事占据了众人的心神。
时隔近一月,关于当日太医署王署正在朝堂上提出的来自李三娘的报告里的“禁止近亲婚配”的事儿,以及后来徐敬真添砖加瓦所支持的李三娘报告之中说的“提高女娘婚嫁年龄”的事儿,在这日终于传了出来消息,也都纳入了律法之中。
张贴在京兆府门口的纸张,上头一字一句写得明白。
且,京兆府还找了各坊坊正给他们上课,让他们彻底明白这两条后,然后发了任务,让他们回去后,与坊中人好好说道说道。
“这近亲可是三服以内都算在内了,要是不想生出身子骨儿弱的痴傻儿,可得好好记住这一条儿来。”
下头坐着的大半都是花白着头发的老翁,他们都是长安城里各坊坊正,偶尔零星有几个年轻的人混在其中,众人着实是被这话惊着了。
各个张着口,瞪着眼,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讲话的京兆府书吏自然看出了他们的不解来,就对着下头的百位坊正抬了抬手,见他们安静了下来后,这才把早前就想好的例子拿出来给他们讲着听。
“某家,郎君娶了外家姨母家的表妹,生一胎没一胎,如此三四回后,才将将生下个心脉有疾的病弱孩子,那孩子也没活过周岁。
这都还算好的了,有那命不好的,生下来的都是痴傻儿来,光知道吃喝拉撒,认不得人,做不了事。
生这般的孩子有甚用?
不如不生!”
书吏又举了几个例子后,见台下的众人都听到心里去了,这才停了口。
然后就换了人上来,这位书吏主要是为众人解释第二条“提高女娘婚嫁年龄”的具体问题来的。
“这条啊,是太医院里的医师们发现,女娘在过了十八后再嫁人生产,能提高孩子的存活率,且这时候女娘自己也能提高顺产的概率。
这意思就是说,过了十八的女娘比没到十八的女娘在生孩子这事儿上,能有更大的机会保命,可以生下健康好养活的孩子。
但这条不是如上条那般的硬性规定,是可以选择的。”
站在前排的一个老翁拱拱手问道:“敢问,这可选择的意思是?”
“嗐,这简单,你家要是小有家资,有些余钱,又心疼自家女娘,那自是可以来京兆府交银子来延长婚嫁年龄。
比如,本来及笄之年,也就是十五岁就得嫁人,只要你交了钱,交一年的钱,就可留女娘在家一年,至多可交三年来,过了十八就必须嫁人了。
但你仍要遵循旧例十五岁让女娘嫁人,那也是能行的,就不必来交钱了。”
书吏的话一说完,台子下头站着的众人就“嗡嗡”的交谈了起来,有那理解的,就捋着胡子说:“圣人心慈,这是心疼女娘啊。”
而有同意的,自然就有反对的。
人类就是这般的物种,一个群体之中,必然存在完全不同意见的两拨人,有时候同一个问题,还会有多拨甚至十数拨的人有不同的意见来。
“荒谬!
女娘到了年纪阖该嫁出去,如若不然,竟是要花费家中钱财来买花期,岂不可笑!”
也有那沉默以对的人,至于他们是支持还是否定,其实都无所谓,毕竟上头立好的规矩,自然有办法让下头的人去执行。
再有,当他人因为这新规矩得了好处后,没按新规矩的走的人必然是会后悔的。
如此有了实例,到时候该如何选人们自然就有自己的想法了。
解释清楚后,书吏就一拱手离开了。
而百位坊正也就三五成群的结伴离开了京兆府,在回坊的路上都在各自思量着,这两条到底是要如何说才能和坊里的人说明白来。
坐在驴车上,往城外外三城回的王老翁就是刚刚在京兆府里说武帝是心慈之人的那个。
至于王老翁为何能站在前排?
盖因着他虽然是长安城外外三城里的坊正,但他手下管理的人数可是比一坊里的人要多出不少。
王老翁性子忠直,有一腔良善的热心肠,很是公正道义,因着如此,才在外三成刚建成后很短的一段时间里,就被推举成了坊正来。
因着如此,王老翁在京兆府里也算是比别的坊正能多出两分薄面来,这才在百位坊正之中,可以在京兆福利站到前排上。
至于刚才王老翁能在京兆府说出那般的话来,除了他确实是真的觉得圣人是心慈,怜爱女娘才能做出如此规定之外,盖因着在王老翁所在的外三城里,还真的是有这般的可怜的事儿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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